第325章 做決定(1 / 1)
百里清看著她,眼中的驚恐逐漸變成絕望。
他長吸一口氣,回身坐到桌邊,拾筷夾菜,嚼了兩下,道:“不壞。”
“薑絲鴨片,要配阼州的瓊璣酒。”
玉娘柔聲說著,走到桌邊,順手拿起酒壺,為百里清滿上一杯酒,“薑絲辛冷,鴨片溫涼,瓊璣酒以薄荷草燻蒸,入口醇熱,而回味卻極寒,弎者搭配,可以有超過五重的口感。”
百里清看著那淺碧色的酒,愣了半晌,一飲而盡。
“我想和你好好吃一頓飯……”
玉娘也坐下來,為自己倒了一杯酒,“我們認識這麼久,其實從來都沒有好好地吃一次飯。”
百里清猛地哽咽了一下,卻放下了筷子。
“那麼,我要知道,為什麼。”
——為什麼。
“你為什麼要留在辛京?”
玉娘喝下那杯酒。在百里清的注視下,沉默了一會,忽然一抬頭,眼神鋒利。
“說過了,我的時間不多,我隨時會死。”
百里清迎著玉孃的視線,面無表情,道:“我怕去追蔡紫冠的話,反而會走岔了,殺不了他。”
玉娘看著他,搖了搖頭。
“你撒謊。”
玉娘嘆道,“你曾和蔡紫冠同行千里,卻始終不曾動手。直到我出現在你眼前,你無處可逃,才真的與他一戰。你的心中,還始終把他當成朋友,即使答應了我,也會再弎逃避;即使已經決裂,你也仍想將命運交給老天。”
百里清震了震,沒有說話。
“你百里清想找的人,會有找不到的?所以你現在在辛京備戰,其實只是在等死而已。你想讓老天爺幫你決定:如果你還能和蔡紫冠重逢,你就和他再有一戰;反之,你就解脫。”
玉娘看著百里清,終於將話說明白之後,長久以來的壓抑,也終於解脫。
“即使在昏迷的時候,我也在想,到底要怎樣才能讓你放下一切牽掛,去幫我報仇。我記得那一次,我的婆婆卑劣無知到想用我的色相將你抓住,但我知道,百里清鐵骨錚錚,縱使被她的迷所害,小節有虧,也不會因此而背信棄義。”
她的話,像一根熾熱的鐵釺,刺入百里清的心窩。他的心臟劇痛,卻也因此越來越燙,幾乎要燒了起來。
“那麼,你為什麼會同意幫我殺蔡紫冠?即使你被我的婆婆算計,即使你看到我就一臉厭惡,但你畢竟已經為我動過手了。百里,威逼利誘都不可能讓你背叛蔡紫冠,我唯一能想到的解釋,你是不是喜歡我?”
一股熱血,猛地湧到百里清的頭上。他面紅耳赤,死死地咬著牙,屏住了呼吸。
“……是。”他終於說。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百里清開始對玉娘有了好感?
最初的時候,玉娘要殺蔡紫冠,他要保護蔡紫冠,他覺得這女人可悲又可憐。後來玉娘一次次失敗,又一次次地追上來,他才漸漸覺得這個女人,有些可敬。
擊敗雪飛鴻之戰後,他受蔡紫冠所託,將玉娘婆媳送回家去。
那時他已經知道,自己的生命短暫,死期將至。在那一天天倒數的日子裡,他對這世界充滿留戀,卻什麼都抓不住。巨大的恐懼沒日沒夜地折磨著他,看到玉娘悼念亡夫,他的心中甚至充滿了嫉恨。
然後就是卞老太太的那個陰謀,那個老虔婆用藥,想要讓百里清和玉娘有不堪之事,以此作為要挾,讓百里清為她們殺死蔡紫冠。
百里清擋住了迷的藥力,並未亂性,卻在那時發現了玉孃的美麗,對她動了情。
為了這份情,他決心完成她的心願。
即便他知道那是錯的,即便他知道那會犧牲蔡紫冠,但他已經決心不顧一切,哪怕死後上刀山下油鍋,也在所不惜。
——誰知蔡紫冠是那麼難殺的!
“我喜歡你。”
百里清艱難地道,每一個字,都像重逾千斤,“所以,你可以放心……”
“我不放心。”玉娘卻猛地打斷了他的話。
百里清咬著牙,緊緊地握著酒杯,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我不放心,百里清。”
玉娘沉痛地道,“我累了,我再不想去追著蔡紫冠滿天下地跑了,也不期待能找到什麼神通高手,能比你更強。我希望我和蔡紫冠的恩怨,就能由你百里清儘快解決。我不想再這麼耗下去,我希望你能夠全力以赴地,去找蔡紫冠打一場。”
“……我做不到。”
“你做得到。”
玉娘說著,輕輕地握住了百里清的手。
玉孃的亡夫翡翠公子,在他臨死之前,曾經握住玉孃的手腕。
那時他迴光返照,握著玉孃的手腕的手,力氣大得嚇人,一雙眼睛,也亮得如同鬼火。
一握、再握、又握。
枯瘦的手指,深深地陷入到她的手臂裡。那樣的觸感,永世難忘。
但是現在,翡翠公子的屍身,已經被蔡紫冠毀去,而玉孃的那條右腕,也在與蔡紫冠的爭鬥中,永遠地失去了。
現在在那裡的,是一條再也沒有感覺的冷冰冰的鐵鉤。
“你幹什麼?”
百里清如遭電殛,渾身一抖。他惱怒地望著花濃,花濃勉強一笑,他也不由苦笑出來。
“玉娘,放開我吧。難道過了這麼久,你反倒又把你婆婆的招式撿起來?”
“我今天只喝了一杯。”玉娘臉上飛紅,羞憤欲死,但卻堅持著。
“你這麼做,是看不起我,也對不起翡翠公子。”
“我這麼做,就是為了要幫翡翠公子報仇。”
玉孃的聲音微微發抖,道,“我要你的命,我要你用你的命去找蔡紫冠,去殺了他,去為翡翠公子報仇。我沒辦法給你什麼報酬,但我可以為你續命。”
——續命?
百里清猛地睜大了眼睛!
——續命!
“你……”他顫聲道,“你找了孫苦竹……”
百里清的腦中飛速閃過白天時竹林中的情景,玉娘和孫苦竹的私談時,他的心裡其實已經有了一點預感,但是卻不敢去多想、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