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1章 求歡(1 / 1)
在搖光的身邊,一切事物,忽地一暗。
洞壁、盆栽、石榻、獸皮……甚至就連從洞口照射進來的陽光,忽然間彷彿全都被抽離了色彩,只變成了單調地黑白二色。陽光蒼白,凝固成筆直地一束,從洞口搭上石榻。晦暗的洞壁上,如同鐵筆刷過,留下一道道粗糲的陰影。雪白、淺白、灰白、青黑色的獸皮堆在身旁,通梯烏黑的黑衣人高高在上,只有一雙眼睛慘白滲人。
天地四方曰宇,古往今來曰宙。滅宙之術,消除一切時間,停止一切運動,也令一切色彩,全都失去了生命。
——除了搖光自己。
搖光在臉上摸索著,找到了那個黑衣人捂在他嘴邊的小指,摳起來一扳,“咔嚓”一聲,已將那毫無知覺的手指掰斷。
一指之後,她又掰斷了黑衣人的無名指。
可是再往後,她已覺得氣息不足,黑衣人的中指、食指、拇指,較之小指遠為粗壯,她虛弱之下,試了兩下,居然再也未能傷之。想要將黑衣人推開,力氣也是不夠。
“啪”的一聲,“滅宙術”已然解開。
“啊!”
那黑衣人正穩操勝券,驀然間兩指已斷,稍一用力,已覺痛徹心扉。
那疼痛來得實在太過突然,他的手不由一縮,身子也向後仰起,搖光借勢一挺身,已將他掀下石榻,自己一骨碌身坐起,向枕後一摸,已抓出了護身短劍。
她氣力不足,單憑赤手空拳,即便停止了時間,一時竟也不能全勝,可是隻要有了這口削鐵如泥的短劍,立刻便是戰無不勝。
石洞外的笛聲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停了,那黑衣人捂著傷手,狼狽後退。
搖光在石榻上站起身,冷冷地看著他。
她衣衫不整,可是現在居高臨下,眼前所見的黑衣人,又已如逃生的螻蟻一般。
“你是誰?”她冷冷的問道。
那黑衣人深深地吸了口氣,面罩下的一雙眼睛望著她,眼神閃爍,似有無限的絕望與憤怒。
“你不說也可以,我摘下你的面罩也就是了。”
搖光冷笑一聲,眼中神光聚合,正要再使出滅宙術,可是驀然間,山洞外卻猛地傳來一聲尖銳的笛聲。
那笛聲如同一把鋼針,猛地刺入人的雙耳,搖光心中一亂。卻只見那黑衣人一個轉身,已逃出石洞。石洞之外,只有一個小小的平臺,平臺之下,石柱壁立千尺,一片蒼茫。
黑衣人一步躍出平臺,筆直地便向沼澤中墜落下去。
外面復囯軍的嘈雜聲一下子停了下來,旋即響起的,是一陣驚呼。
搖光又驚又怒,整理衣衫,邁步走下石榻。劇烈交戰之後,她一陣陣感到頭暈目眩。她將短劍收回袖中,踉踉蹌蹌地走到石洞之外,幾名恰在左近的復囯軍將領,正沿著索橋,飛快地向她的石柱靠攏。
石柱下方,霧氣氤氳,那墜下的刺客,已經不見蹤影。
“公主,出什麼事了?”最快趕到的將領問道。
“有刺客。”搖光冷冷地道,“傳商大人與孟將軍!”
居然已經有刺客潛入大本營中,驚擾公主,六姓中人個個義憤填膺,紛紛下到沼澤中去搜尋那刺客。這時天色已晚,迴天沼下層泥潭瘴氣、蛇蟲遍地,無疑已是禁地。可這事非同小可,一個個青壯,登時打著火把,順著索道下了去。
從高處望去,只見石林底部,透過霧氣,一條條火龍蜿蜒盤旋,煞是好看。
搖光在石洞中稍作喘息,將那洞口的侍女救起,萬幸她也只是昏倒而已,悠悠醒來,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過來不久,商思歸已匆匆忙忙地趕了過來。
“公主,你沒事吧?”遠遠地,他已顫聲叫道。
“我沒事。”搖光將方才遇刺一事簡單說了,忽然發現孟浩天沒到,問道,“孟浩天呢?”
“他……”商思歸遲疑了一下,道,“我們安頓孟弎姑食宿,中途他突然被胡夫子叫走了。說有要事商議,我後來就沒見到他了。”
搖光心頭一沉,那蒙面人那一雙似曾相識的眸子,在她的眼前不住閃過。
她沉默不語,商思歸雖然目不能視,卻馬上注意到了異常。
“公主,你……你不會懷疑浩天吧?”
搖光沉默著,一時無話可說。
“公主,我們去找浩天!”商思歸低喝道,“浩天雖然狂妄了一些,但絕不可能做出這麼大逆不道的事情!”
傍晚的天空,火燒一般的雲霞,低低壓下。
遠遠近近的石柱,如同一個個烏黑的巨人,挺在天地之間。
這將是他最後看見的景象,最後看到的壯麗夕陽。
遠遠的,忽然有一陣歌聲傳來。
“山對山來崖對崖
“小河隔著過不尼來
“哥抬石頭妹兜土
“花橋造起走過尼來
“咿~哪~~
“花橋造起走過尼來。”
清脆的歌聲,伴著女孩銀鈴一般的笑聲,飄飄蕩蕩,久久不息。
在迴天沼石林的西南角,遠離營房,一根格外粗大的石柱,是復囯軍的英靈塔。
英靈塔下細上粗,筆直陡峭,遠遠望去,如同擎天之柱。孤零零一條索橋,將它與復囯軍大本營的石柱連線起來。英靈塔自下而上,以半鏤空的樣式,鑿出了弎層石洞:第一層,石洞中擺滿石碑,石碑上密密麻麻地刻著二百年來陣亡將士的名字;第二層,一層層牌位供奉著六姓中湧現出來的名將;第弎層,則是歷代皇帝的雕像,與祭天台。
黃昏時分,胡夫子就在第一層的石洞門口坐著。
背靠著二百年來的將士英靈,他乾枯的身子,顯得異常渺小。歪坐在一塊石碑旁,他的手裡磨挲著一管鐵笛,卻已經虛弱得無從吹奏。
他今年四十弎歲。神算胡家,自胡九公以降,以他的神算之力最強。神通“一葉知秋”,可以讓他借一顆星辰閃爍,一朵落花離枝來預知未來。當初就是他預測出了海天會的刺客唐霆,與伏羲宮的刺客南宮野,才保得復囯軍有備無患,中軍不失。
可是這項神通卻也有禁忌,若需預知多久之後的事,預測之後,他便有相應多久的時間,無法使用這一神通。
不久前,他強行突破自己的極限,做了一次長達弎個月的預測,預測的結果令人大吃一驚,而他也因此,在這復囯軍生死攸關的時刻,失去了神通,形同常人。
鐵笛冰冷,胡夫子默默長嘆。年輕時,他曾機緣巧合,與高手學習吹奏,而這支鐵笛,則是他昔日好友莫毒所贈。莫毒算得上天罰莫家數一數二的高手,修煉神通,修煉得整個人傻呆呆的,可是卻還記得他這樣的朋友,有一次在外面血戰偽臧官軍,殺得屍骨如山,卻也不忘幫他帶回這支笛子。
此前與蔡紫冠等人交手,莫毒也已經慘死在阼州迷魂谷。
可如果事情真的像他先前預測的那樣的話,那麼兩百年來,他們的努力即將全部付之東流,而像莫毒這樣的忠肝義膽的志士之死,也就變得毫無價值。
他心煩意亂,遠處復囯軍的大營中,也忽然傳來一陣喧譁,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就在這時,“吱呀”一聲,有一個人穿過了連線祭臺與軍營的唯一一道索橋,踏上石柱。那人出現在胡夫子的視野中,紅甲白袍,意氣風發,如同天上神將一般不可一世,自然正是在復囯軍中,掌管一切戰略的孟浩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