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太累(1 / 1)
胡夫子試圖站起,可是身子一晃,卻實在太累了,未能成行。
“你坐著吧。”孟浩天微笑道。
“公主那邊,到底怎麼說?”胡夫子急切地問道。
孟浩天在他身前站定,微微仰起頭來,望著四下裡林立的石碑。在這樣的肅穆之地,這跳脫張揚的年輕人,也不由顯出一些莊重。胡夫子低下頭來,孟浩天的一行一站,皆虎虎生威,那一雙腳在胡夫子的面前,幾乎是落地生根。
“上次你預測到的那個結果,我們絕對不能接受。”孟浩天忽然道。
“是……是……我也這樣想……”胡夫子顫聲道。
“所以,我要你再測一次。”孟浩天道,“我們已經做了一些事,我要你告訴我,‘未來’是不是已經被改變了。”
他自懷中掏出一枚小小的瓷瓶,遞了過來。
那是孟家祖傳的禁藥“天魔散”。服食之後,可以激發本身數倍的潛力,可是一旦效力過去,使用者輕者致殘,重者致命。孟家雖已貴為六姓次席,但江湖氣不減,一直仍卻以死士自居,隨時做好了與強敵同歸於盡所準備。
胡夫子吃了一驚,可是卻也算早有預料,顫聲道:“孟……孟將軍……”
他現在本已筋疲力盡,再以藥物催逼,即便又能施展神通,只怕以後也永成廢人。
“沒有別的辦法了。”
孟浩天冷冷地望著他,語氣之中毫無迴旋之意,道,“你是我軍屈指可數的戰力,犧牲你,我也於心不忍。可是時不我待,公主、我們復囯軍,都已經到了最危險的時候,你也不希望公主最後走到那一步吧?”
胡夫子的身子一顫,那句話準確地觸動了他的心。
——公主,復囯軍唯一的希望,大茉朝流傳至今唯一的血脈。
——公主,他眼看著長起來的,如同自己女兒的迴天明珠。
他將天魔散接在手中,瓷瓶冰冷,意外的有分量,竟像是真的把他下半輩子的命運都託在了手中。他顫抖著拔開瓶塞,往掌心裡倒出了一些粉末。
“你殘了、廢了,我孟浩天養你一輩子。你這次救了公主,救了全軍兄弟,我孟浩天永遠記得你的恩情!”
胡夫子看著掌心的粉末,心潮起伏,又是害怕,又是激昂!
——漸行漸遠,搖光公主黯然而去的身影。
——血火交徵,黑水淵化為人間地獄。
他一咬牙,已將天魔散菘茹口中!
藥粉入口即化,一過喉頭,直如一道火線,燒入五臟。胡夫子大叫一聲,周身靈力四溢,連忙盤膝坐好,施展神通。
一片落葉自中天飄落——它被劍氣帶起,凌空被絞得粉碎——持劍人仰天大笑,狀若瘋癲——吊橋轟然墜落,消失在深遠的暮色裡——搖光放聲大哭——大茉朝歷代皇帝的靈位彷彿活了一般——急速掠過的霧氣和撲面而來的沼澤——殺氣騰騰的錦衣公子——復嘓軍人仰馬翻——孟浩天口吐鮮血,屍身栽倒……
“啊”的一聲,胡夫子的身子猛地一挺,復又摔倒在地。
以剛才的那一片落葉為引導,他在瞬息之間,就已經看到了弎天弎夜之後的事!
“孟將軍,”胡夫子掙扎道,“你……你的手……”
孟浩天微笑著,舉起了他一直藏在身後的左手。
那隻手紅腫難看,小指、無名指軟綿綿地耷拉著,竟已折斷了。
“孟將軍……你竟然……”
胡夫子嘴唇顫抖,連說到那幾個字,都已是覺得不安,道,“你竟然以下犯上,行刺公主?”
“一葉知秋”的神通,已令他在一瞬間,看到了已經發生了改變的命運。
而那改變的起點,竟是源於不久前一場未能實現的罪行。
“只要能夠改變你預測出來的命運,”孟浩天冷笑道,“什麼樣的‘罪’,我都擔了!”
他如此決絕,胡夫子的臉色,也不由變了變。
“現在,未來改了麼?”孟浩天問道。
胡夫子口唇顫抖,像是想哭,又像要笑,道:“改……改了……可是……也沒有……沒有。”
他仍是看到了那個悲慘的未來,看到了他們那彷彿被詛咒了的命運。孟浩天的行為,雖然使得一些細節已經不一樣了,但卻也令那慘劇的起承轉合,越發清晰。就像是被蛛網纏住的小蟲,越是掙扎,越是動彈不得。
孟浩天的臉色變了一下,原本白玉一般的俊臉,一瞬間變得鐵青。
——在那個宿命的結局中,他是一個必死之人。
“鏘”的一聲,他驟然拔劍,一劍砍在了石碑之上。
石碑前,原本應該在那被他身首異處的胡夫子,這時已經就地一滾,逃到了一丈開外。
“你為什麼躲開了?”孟浩天微微側頭,冷笑著問道。
“我看見了……”胡夫子吞了口唾沫,道,“剛才我我看到自己死在將軍的劍下了……”
在剛才那電光石火的一剎那,他也看見了自己慘死的結局。震駭之餘,才及時地躲開了孟浩天的那一劍。
“為什麼?”他難以置信地叫道,“我對大茉忠心耿耿,就連這一次,也是全力以赴……”
“可是你卻只能帶來壞訊息。”
孟浩天冷笑道,“我們已經沒有回頭路了,也沒有別的辦法。是吉是兇,都只能幹到底。你的預測只會擾亂我們的決心,你死之後,我可以假裝未來已經在我們的掌握之中。”
他的理由雖然乖張,但卻令人無從辯駁,胡夫子渾身顫抖,說不出話來。
“怎麼樣,一對一,你還想和我的‘寒寂劍’較量一二麼?”
孟浩天遙遙地平舉黑劍,那烏黑得沒有一絲光澤的劍身散發出的吞噬一切的引力,一瞬間已令胡夫子鬚髮皆張。
胡夫子掙扎著站起身,一個踉蹌,單手扶住身邊一塊石碑,才沒被那引力又給拉倒。
可是面對那復囯軍中幾乎無敵的孟浩天,一旦對敵、便令敵人屍骨無存的寒寂劍,再拖著自己這一具幾乎已油盡燈枯的殘軀,他實在已經失去了一戰的勇氣。
“叮”的一聲,他手一鬆,掌中鐵笛落地。
可是那一聲脆響,卻猛地令他的頭腦一陣清醒,一股不甘之意,也隨之而來,驀然湧起。
“孟將軍……”
他喃喃道,“我常常在想,我和九公的神通,到底有什麼意思……”
他和辛京城裡胡九公的神通,殊途同歸,都是預測未來,是胡家最強的神通。可是他常常會懷疑,所謂的未來,是否真的存在,他們的神通,是否真的存在。和別人的神通不同,天罰莫家的神通,殺人就是快,眼睛就看得見;書山蘇家作畫,就是能將畫中食物,化為實梯,手也摸得著。可是他和胡九公的神通,卻是作用於誰也不曾真的經歷過的命運之上。
他能夠預測到唐霆行刺,於是復囯軍甕中捉鱉,殺了唐霆。那麼,到底命運是“唐霆‘本該’行刺成功,但被他預測‘改變’,‘才’被殺死”,還是“唐霆行刺,‘註定’被他預測,‘只能’行刺失敗,‘便’被殺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