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破土而出(1 / 1)
秋意漸深,山坡上一片衰草。
一個拖著鼻涕的小男孩,用一根樹杈嚴肅地在地上挖了臉盆大小的一個坑。在他的腳邊,有一隻已死的黃貓。
小孩將黃貓放進坑裡,抿得緊緊的嘴巴更加扁了。
“虎蛋……”男孩哽咽著說,“你一個人睡在這兒,別害怕。我會常來找你玩的。”
他把土推進坑裡,將小貓埋了。男孩看著墳包,想到以後再也見不到自己的朋友,不由有點發呆。
可是突然間,墳包在他眼皮底下動了一下!
“虎蛋?虎蛋你沒死?”男孩驚喜得叫了出來。他連忙伸手去扒那座小小的墳墓,可是還沒等他動手,那墳包卻自己裂開了。
一抹綠影,猛地從地下鑽了出來。
在這仲秋時節,一株葵花突然從小貓虎蛋的墳墓裡發了芽,迎風便長。長到一尺多,便開始開花、結盤。
黃絨絨的花瓣像是虎蛋的皮毛一般柔軟。而在那碟子大小的花盤上,一粒粒的華瑞間,隱約竟然可以看見一隻小貓的剪影。
一個極為高大、鮮豔的男子,披著斑斕奪目的披風,從山坡上走過,腳下一片片的青草,緊跟著他的腳步迅速破土而出。
受蔡紫冠所託,百里清將玉娘與卞老太太,送回家裡。
此前這對寡婆媳為了追殺蔡紫冠,輾轉奔波,以身犯險,好幾次差點把命送了,反倒被蔡紫冠救了。她們既殺不了他,又不甘心欠他越來越多的人情,於是也只好先同意回家,再重新打算。
百里清買了一輛馬車,載著婆媳二人,回到了她們的老家,阼州的璞城。
這一路,無疑是場漫長的煎熬。一老一少兩個女人幾乎從不說話,看向百里清的時候,也只把他當作蔡紫冠的同夥,眼中滿是怨毒。
百里清在前面駕車,常常覺得自己的後背已經被她們的視線燒出了好幾個窟窿。
可是他又能解釋什麼呢?
若不能解釋,便不能打破沉默;若不能打破沉默,便只覺得這沉默越來越大、越來越重,漸漸地已不可能再打破了。
於是,他們便是這麼沉默著,來到了卞家。
“夫人!少夫人!”
卞府的家僕爭先恐後地迎出大門。卞氏婆媳一去大半年,僕從驚見二人平安歸來,全都激動不已。管家通伯大聲招呼丫環,讓她們趕快過來服侍。
百里清靠坐在車轅上,默默旁觀。
原本死寂的一座莊院,忽然變得喧譁熱鬧,人聲鼎沸,整個兒活了起來。這活力雖然與他無關,卻也不由令百里清冰冷的心裡,生出了幾分溫暖。
“百里清!”正被下人迎進大門的卞老太太忽然回頭道,“你既然已經來了,難道不來拜祭一下我兒麼?”
玉娘不滿道:“婆婆!”
百里清微微一愣,想要開口拒絕,可是心裡卻又突然對這一對不好相處的婆媳湧起了一陣不捨——無論如何,他們是一起行了一路的。
“好啊。”他點了點頭,將馬車韁繩遞給府上家丁,也邁步走上了門階。
玉娘有些生氣地轉過了頭去。
“那麼,你就先在院子裡候著。”卞老太太吩咐下人將他帶到前院的長廊等著,便被婆子們簇擁而去。
一位客人,既不被請入客廳,又不看茶看座,顯然是不被主家重視的。下人們便也懈怠起來,分出一個人將百里清引至長廊下,其他的便回過頭,各忙各的。
百里清倒也不在意,靜靜地坐下了。
卞府原本是奢富之家,傳到翡翠公子這一代,雖然被他買玉玩玉,敗了一些,可畢竟架子還在,一座宅院雕樑畫棟,一雕一琢,都極盡精美。單隻百里清眼下伸處的這一條簷下長廊,其上雕繪的百獸千鳥、萬里雲霞,便令人歎為觀止。
欄杆下鋪有一尺寬的通廊條凳,凳上又擺著一個個繡花團墊。
百里清將幾個團墊挪到一邊,在硬凳上坐下,憑欄倚望,滿眼的大戶景緻,卻更襯出了他滿心的愁苦。
他就要死了……這個世界,無論多美,無論多好,都正在一點點地變得和他越來越沒有關係。
最開始知道這訊息氖焙潁
延續生命的吧?可是等到他真的向蔡紫冠求救了,那盜墓賊卻說:“生死有命,何必強求。”
“真見鬼。”百里清恨恨地罵了一聲。在蔡紫冠的心裡,他百里清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
從不共戴天,不打不相識,到出生入死,並肩作戰。百里清漸漸地把蔡紫冠當成了偶像,當成了兄弟,甚至原諒了那盜墓賊曾經做過的一切……
可是蔡紫冠為什麼對他的生死,好像漠不關心呢?
看著眼前的落葉凋零,百里清嘆了口氣。再過一會兒,他就要去拜祭翡翠公子了。
那個傳說中風琉倜儻的短命公子,就因為在自己的棺槨中藏了一個能拯救天下饑民的秘密,而被蔡紫冠炸掉了整具屍體。
呆會兒燒紙上香,玉娘與卞老太太睹物思人,必然會傷慟異常。那樣的情形,只要想一想都讓人頭皮發麻。
蔡紫冠據說是喜歡玉孃的,但玉娘毫無疑問是恨蔡紫冠的吧?
“無論如何,蔡紫冠……”百里清搖了搖頭,將腦中紛亂的思緒趕開,“我會幫你這一次……最後一次。”
玉娘來到後邊內宅。
丫環琳兒見了她,好好地哭了會鼻子,這才紅著眼睛去打來淨水,服侍她洗去一路風塵。
玉娘急著
玉娘來到後邊內宅。
丫環琳兒見了她,好好地哭了會鼻子,這才紅著眼睛去打來淨水,服侍她洗去一路風塵。
玉娘急著去拜祭翡翠公子,洗漱一畢,便從衣櫃之中找出珍藏的孝衣穿上。
明鏡當前,丫環重新為她梳頭盤發。玉娘閉目而坐,久違了的舒適感從髮根傳遍全身。她畢竟是享受慣了的,這半年多的奔波勞碌,對她而言,實在是場磨難。
“夫人,你有白頭髮了呢。”
玉娘本來神思恍惚,聽到琳兒說話,微微回神,張眼望向鏡中的女子——不過二十弎四的年紀,卻已是眼神渾濁,膚色暗淡,整個人憔悴不堪。
伸手想掠一掠鬢邊髮絲,可是拾起的手臂,只伸出一隻鐵鉤。
當日她為了保護丈夫的遺體,被蔡紫冠折斷了一條手臂,只得安上這醜陋猙獰的鉤子。玉娘一震,不由悲從中來,淚如雨下。
“夫人……”琳兒見她落淚,不由心疼得也哭起來,“是我說錯話了,夫人您……”
“跟你……沒有關係。”
琳兒連忙到她枕邊拿了絲帕過來,玉娘拭去淚水,勉強平復心緒。
“替我梳完吧,我得快些去見相公。”
忽聽房門一響,原來是卞老太太已經收拾利落,來了這邊。
“婆婆。”
卞老太太擺了擺手,她對琳兒道:“把少夫人打扮得漂亮些。撲些粉、上些胭脂,眉毛描一描,口脂也抹一抹吧。”
“婆婆……”玉娘有些意外。
卞老太太嘆了口氣,已在一旁坐下。
“你雖有心追隨我兒到黃泉之下,可現在畢竟還活著。面汙當洗,衣汙當浣,人之常情,也要顧忌一下。何況我兒當日娶你,就頗為你的容貌得意,我想不管是生也好,死也好,他總不會願意看你現在這般枯槁模樣。”
“是,婆婆。”
琳兒立刻去把玉孃的梳妝盒拿來,興致勃勃,調脂弄粉,準備大幹一場。
“時間去得還真是快。”卞老太太在一旁看著,嘆息道,“一眨眼,大半年都過去了。”
“卞郎辭世,已有一百二十二天。”玉娘略一沉默,眼前又閃過蔡紫冠那張輕佻的臉,她忽而心中一陣煩亂,“媳婦無用,仍未能取那蔡紫冠狗命,烙詒謇煞厙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