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緣起緣滅(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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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州雖挨著京城不遠,但兩地的氣候卻不盡相同,太安城雖嘴上說著佔據中原之地,但位置還要靠北一些,故而即便是立春以後還是春寒漱漱的景象。

但雍州似乎比太安城發春的要早些,只要不颳風,就已經有些暖意。

黑山谷的地理位置特殊,屬於是雍州最高拔的地界,比真正的城內又要稍稍涼一些,苦寒的山谷中生活著一種寒鴉,有氣候問題只要一到春天就會南遷,這種名叫孤鷲的寒鴉叫聲獨特,帶著一絲特有的悲涼之意。

遠處成群的孤鷲盤旋而上,發出一聲聲聽起來悲慘至極的嘶鳴,將整個山谷烘托的極為慷慨悲壯。

六子望著那一群群盤旋飛去的孤鷲,嘆了一口氣,不由得悲從中來,都說人生事,事無休,他六子苦心了這麼多年為的是什麼?還不是想過上老婆孩子熱炕頭的好日子?可惜一步錯步步錯,也好,斷了念想就事事休了。

六子搖了搖頭,苦笑一聲:“看來今日是逃不過這一劫了,我誰也不怪,只怪我這輩子沒投個好胎,來人世間走了一遭,來了多久就遭了多久的罪,現在也不糾結了,解脫了!”

六子解脫一笑,緩緩走向鍾欣那柄大刀,隨後提起,最後望著蒼穹悲憫一笑:“要是我投了個好胎,也就會像顧兄這般,自己做得出背叛他人的事,卻不允許他人犯錯一回,真羨慕顧兄手握權利,可以頤指氣使的讓世間任何一個跟我一樣的人,說死就死,這就是掌握生殺大權的滋味嗎……”

說完他振臂再次高聲喝道:“人間無趣!下輩子不來了!”

鍾欣張了張嘴,沒有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看著六子那緩緩倒下的屍體,表情看不清喜悲。

六子的聲音還在山谷中迴盪,與孤鷲的嘶鳴聲遙相呼應,似乎在印證著今日的確是個拋頭顱灑熱血的好日子。

鍾欣閉上了眼睛,心如死灰,“接下來就是要殺我了吧,動手吧,完成你的剿匪大業,然後回京邀功,好好坐穩你的太子之位。”

趙牧默不作聲地走向六子屍體處,蹲下身子掰開六子那逐漸僵硬的手指,從他手上接過那柄重達四十六斤重的九環大刀,然後拖著刀一步步朝鐘欣走去。

“我的確是做出了下流勾當,但本宮並不後悔,因為本宮是朝堂中人,向來就是兵不厭詐,無所不用其極。如果再有一次,我依然會毫不猶豫做出同樣的選擇,所以你別指望著本宮會對你有一絲憐憫。”

一旁手提長槍的江翎兒神情複雜,欲言又止。

任由那個太子殿下一步步朝那個眾叛親離的可憐女子而去。

鍾欣眯著眸子冷哼一聲,咬牙低聲道:“趙狗就是趙狗!我鍾欣是這輩子沒機會殺死你了,下了九泉,做鬼再來鎖你的命!”

趙牧平靜道:“鍾欣,本宮雖然暴虐,在外人看來手段兇殘,不近人情,但本宮要告訴你的是我雖然不近人情,卻也是非分明,剛剛本宮就說了你還有大仇未報……”

趙牧走到距離鍾欣不過幾步之遠處,猛然將手中大刀丟向前者身側,大刀定入地面。

“本宮雖然不是什麼好人,為達目的向來不擇手段,但本宮卻言出必行,說一不二,說了要幫你報仇就幫你報!”

趙牧一改冰冷神色,語氣逐漸變得有些柔和,輕聲道:“你要殺梁秦山,要殺大周的太子趙牧,那麼今日,本宮就成全你!”

鍾欣陡然睜眼,一臉不可思議地盯著趙牧。

“你說什麼?!”

這位太子殿下指了指地面的大刀,淡然道“現在梁秦山已經死了只剩下大周趙牧,動手吧,現在就是你報仇的最佳機會!”

“太子殿下!”

“殿下!”

關毅然與江翎兒二人同時向前踏出一步!

“退下!”趙牧回過頭厲喝一聲!

“殿下不可啊!您是大周太子,決不可意氣用事!若是為了一些兒女情長置大周國而不顧,可就真成為了千古罪人了啊!還請殿下三思!”

從未想到太子殿下會來這麼一出的眾人頓時慌了神,關毅然死死跪地,顫聲道。

關毅然下跪後,身後三千神策軍整齊劃一,齊齊跪地,朗聲道:

“太子殿下三思!”

“太子殿下三思!”

“太子殿下三思!”

“放肆!”趙牧勃然大怒:“要怎麼做需要你們來教本宮嗎?!”

關毅然將頭埋得更低,“殿下若是執意要如此,那就恕末將以下犯上冒犯太子殿下了,末將就只好冒大不諱先將殿下打暈強行帶回,待事後殿下要殺要剮,末將定然全部坦然受之!”

說著關毅然站起身就開始朝趙牧一步步逼去。

趙牧並未理會關毅然,而是繼續朝著鍾欣走去,而此時江翎兒卻擋在了他面前。

“殿下……”

“給本宮滾開!”

江翎兒不敢冒犯只得側身避開。

趙牧與她擦身而過之時,瞥了一眼那位大理寺少卿,低聲道:“江少卿,還請你將關毅然攔下,事後我再問他的罪!”

江翎兒抬頭看了一眼趙牧,猶豫片刻後,地下了頭,輕聲答道:“是。”

隨後長槍一豎,擋在了趙牧身前,大喝道:“敢走近我方圓十步以內者……死!”

半躺在地面的鐘欣,捂著肩頭,滿臉譏諷之意,衝趙牧道:“哼!少在這裡惺惺作態,你以為我殺了你還能離開嗎?真是辛苦你還在這裡演一出苦肉計。”

趙牧正色道:“你儘管動手,本宮保證你砍下我頭顱之後,能夠安然無恙的離去!”

“而且你能不能離開重要嗎?你大仇得報,再無執念,死又何妨?”

鍾欣臉色陰晴不定,依然不敢相信眼前的這個男人,會做出如此不理智的行為。

說到底他二人,不過還是萍水相逢而已,一切皆是她鍾欣一廂情願,將那個遙不可及、甚至可以說是兩個世界的人當做了自己的真命天子,他趙牧犯不著為她這樣一個大齊餘孽,豁出性命。

“怎麼還不動手?”趙牧皺了皺眉頭,催促道:“快動手!若是一會兒本宮反悔了,可就不給你這個機會了!”

鍾欣咬了咬牙,眼中閃過一絲狠厲。

這些年仇恨伴隨她還就太深,而自己最大的仇人就站在面前,現在就有一個手刃他的機會!

“好!趙牧,這可是你說的,你別後悔!”鍾欣伸出左手毫不猶豫地,即將大刀從地面提起,指向趙牧。

“我這就為天下蒼生除掉你這個禍害!”

說完,鍾欣嘶啞著嗓子,嘶吼一聲,狠厲砍下!

在場眾人皆閉上了眼眸,不忍去看接下來的一幕。

放在以前,若是拋開身份不談,身為神策軍統領的關毅然是很樂意看到這一幕的,畢竟誰也不願意將一支所向披靡的大軍,交給這樣一個荒誕不經的人,更何況誰都看得出來,若是趙牧當真做了天下說一不二的君王,那真正苦的是數萬萬百姓!

不過經過這幾日的接觸,關毅然對這位不學無術的太子殿下,有了新的改觀,至少他絕不愚鈍,相反還有著極深的城府。

並且,一個真正囂揚跋扈的人,又怎會選擇在此刻以命相抵?

於是關毅然在這生死危機關頭,突然萌生出了一個想法……

也許將來即便是趙牧當了皇帝,也並非就一定是一件災難的事。

但此此時,所有五路好壞的念頭,都會隨著鍾欣的那一刀,飛灰湮滅。

“殿下……”江翎兒忍不住將頭撇向一邊,心情複雜。

“錚!”

只聽得一聲巨響伴隨著一道撕心裂肺的嬌喝,將無數本就揪著的心。嚇得一顫。

江翎兒猛然睜眼,看趙牧的方向。

隨後她重重鬆了一口氣,原來趙牧並沒有如所有人意料的倒下,那柄九環大刀,只是被人狠狠揮出,重重地定在了遠處的一顆大槐樹上。

槐樹枝幹還在搖晃,樹葉漱漱落下一片。

而鍾欣則是滿臉憤恨地站在原地,淚水順著她的眼角滑落。

趙牧緩緩抬起眼皮,有些疑惑不解的笑道:“怎麼?不捨得了?”

鍾欣死死咬著牙齒,沒有開口。

趙牧搖了搖頭,面帶失望,譏諷道:“你難道就這點出息?這麼怕死嗎?你整日掛在嘴邊苦大仇深的人,現在就站在你面前你卻不敢下手?剛剛與梁秦山拼殺的膽魄去哪兒了?”

趙牧又自顧自嗤笑一聲,臉上失望之色更濃郁幾分,“總該不會是,用情至深……當真捨不得了吧?那你也太過懦夫行徑了,怎可為了兒女私情,將自己家族的大仇放置一邊?呵呵……要我說女子就是女子,一旦沾染上了情字,就忘了本了,真是個榆木腦袋!”

鍾欣搖了搖頭苦笑道:“我剛剛那一刀之所以沒有落到你的腦袋上,並不是因為我喜歡你的緣故,我承認儘管我們才僅僅相識不過幾日,但我的確對你有了感情,但我鍾欣也是個敢愛敢恨的人,並不會因此就忘掉自己的仇恨,沒有殺你的理由很簡單。”

鍾欣指了指趙牧,一字一頓道:“而是我覺得,大周有你,不會比現在更壞!”

“我一直以來被仇恨與外界關於你的流言蜚語所矇蔽,認為你該死,但在剛剛我才發現,即便是看透了你這個人之後,我仍是對你有過一絲殺心,所以我立即明白,我所謂的為為名除害。為天下百姓除掉你趙牧只不過是我的一個幌子,天下如何管我屁事,我只不過是想為我鍾家感到不值而已。”

“所以我剛剛並不是因為捨不得而不殺你,而是想開了,看清了自己,繼而放下了心中的仇恨,天下輪到你趙牧來做,不見得是一件壞事,還記得那日在桃花林我對你說的嗎?人不應該只有仇恨,還需要裝著一點別的東西。”

趙牧逐漸收起了吊兒郎當的神色,開始鄭重盯著面前這個不過二十出頭的小姑娘。

鍾欣站直身子,將趙牧為她在肩頭纏上的那塊絲綢扯下,隨意丟在地面,隨即淡然開口道:“我這些年來,一直苦練鍾家刀法,甚至不惜傳授給魚龍幫的兄弟們,妄圖想用父親所創的刀法,來手刃當年帶給虎賁軍恥辱的那些人,可今日我看見這軍紀嚴明的神策軍之後,我知道父親的當年輸的並不冤枉、所以這些年只是我在作繭自縛而已。”

趙牧點了點頭,正色道:“你能這麼想,我很開心。”

鍾欣突然欣然一笑,像是整個人卸下一塊沉重的擔子一般,滿臉輕鬆:“好了,我也該走了。”

“你去哪裡?”

鍾欣笑道:“也許是找個世外桃源,種上一大片桃花,孤獨終老,也許是在山下修個房子,嫁個凡夫俗子,相夫教子安安穩穩過一輩子,誰說得準呢?反正去我該去的地方。”

趙牧笑著點了點頭。

鍾欣又沒來由衝趙牧吐舌頭做了個鬼臉,笑嘻嘻道:“你說,若是我真打贏了虎峰山,你會不會娶我?”

趙牧平淡道:“會。”

鍾欣又道:“但你知道,無論如何,這一場丈我魚龍幫是絕不可能贏的,是吧?你早就計算好了。”

“對。”趙牧點了點頭。

鍾欣又像是鬆了一口氣,笑道:“虧得你沒喜歡上我,要不然堂堂一個大周太子,我哪有那個福分消受?哈哈哈走了。”

“哦,對了!想必你已經知曉糧草的位置了吧?以你的聰明才智,肯定瞞不了你多久的。”

趙牧點頭道:“知曉。”

鍾欣嗯一聲,最後再看了一眼那高高定在樹幹之上的大刀,然後衝趙牧揮了揮手,毅然轉身離去。

“種大彪!”趙牧突然大喊一聲。

鍾欣沒有回頭,自顧自朝黑山谷的另一頭走去。

趙牧等人望著那孤零零一人的蕭索背影,良久無語。

那一道背影,嬌小、瘦弱,卻藏著這個身軀不該有的力量。

一個人究竟要揹負多少才算夠?

或許怎麼都不算夠。

趙牧看著那道如米粒般大小的黑影,呢喃道:“有緣再見。”

鍾欣的眼淚在風中飄零的更洶湧了,直到走出很遠,徹底消失在趙牧等人的視線中,她才捂住嘴大哭起來。

“顧長安!我恨你!”

“我這輩子都不會忘記你的,我會恨你一輩子!”

“我後悔遇見了你!”

“我鍾欣再也不想見到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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