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手足(1 / 1)
趙牧帶著些玩味的笑意,望著這一群臨陣倒戈的甲士,心中好笑,趙志山豢養的這群府兵也不過如此,還不是僅憑自己三言兩語就給嚇的提不動劍了?
那位帶領兩萬步足的中年男子,掃了一眼那些紛紛繳械投降的軍卒,將頭扭向趙牧問道:“殿下……這些人怎麼辦?”
趙牧並未接下他的話頭,而是拍了拍那人的肩膀笑著打趣道:“你這位雍州太守,被人嘲笑了大半輩子軟糯無用,沒想到今日還能說出那等豪言壯語來,你可知站在你對岸的,可是當朝四皇子啊!”
帶兵前來的正是雍州太守劉樸,他摸了摸腦袋,有些不好意思道:“我劉樸既然都被人罵了大半輩子了,就算是為了思思,也得硬氣一回,我這個當爹的總得在她面前做個表率吧?再說了,殿下要是真遭遇些不測,我那寶貝閨女還不得一哭二鬧三上吊,與我這個老頭子斷絕關係?”
當劉樸說道劉思思時,趙牧的心頭升起了一股複雜的情愫。
與情愛無關。
“再者說,保衛太子的安全本就是本官的職責所在嘛,更何況先前殿下就有先見之明,我只不過是聽太子令行事而已。”劉樸繼續說道。
一直站在原地氣得渾身發抖的四皇子,瞪大雙眼,匪夷所思道:“你早就知道我要在這瀟湘林中安排伏兵?”
趙牧轉頭望去,搖了搖頭,戲謔道:“四弟啊,你這不聽勸的毛病真得改了改了,李甫那個老東西三申五令讓你不要插手,你怎麼就是不聽呢?唉……真是為李首輔感到心累啊!”
就算是一旁的江翎兒都不免有些感嘆起趙牧的料事如神來了。二人從頭到尾都是一路同行,怎麼就沒想到會有朝廷中人的伏兵呢?
劉樸笑著解惑道:“在那日為太子殿下踐行的酒宴最後,殿下曾給本太守下過一個命令,讓我帶至少兩萬軍卒率先急行軍與瀟湘林入口處,殿下則不急不緩的返回太安城,途中還刻意在客棧中休息了一夜,為的就是讓我們提前到達設下埋伏,等候時機。”
趙牧略有欣賞之意的點了點頭,“太守果真沒有讓本宮失望啊!”
趙志山宛如被春雷劈中,滿臉匪夷所思,他瘋狂搖頭,癲狂道:“我不信!我不信,你趙牧不過是一個廢物而已,怎會有如此心機?就算你料到有人會在路上設伏殺你,但你也不可能會料到,我將在這瀟湘林中設伏!一定是你背後有人!是誰?”
趙牧還是搖了搖頭,嘆息了一聲,道:“四弟啊四弟,我原本以為你還有一點挽救的餘地,卻沒想到你已經愚蠢到了這個地步!簡直連個蠢豬都不如了!”
“用你的豬腦子好好想想,你能想到在瀟湘林中設伏,難道我就想不到嗎?瀟湘林處於雍州的最北端,踏過瀟湘林後便是太安地界,要殺我這裡是最佳的地理位置,因為這裡距離雍州的太守府最遠,基本不會引起劉樸的注意,而只要我穿過了瀟湘林到達太安城的地界,你想要動手就更為不方便了,故而這個京畿與雍州交界的竹林之中,才是你動手的最佳地界!”
趙志山終於後退兩步,頹然跌坐在地,口中反覆呢喃著不可能。
他雖是嫡出,卻自小飽讀詩書,學習治國要論,拼了命的在父皇趙楷面前表現,竭力裝出一個他們最喜歡的……溫良恭儉讓、一副賢人君子的模樣,為此他還不惜拉下臉皮,上門去求當朝首輔,李甫李大人。
趙志山拜師那天,無人知道他經歷了什麼,更沒人知道究竟那天發生了什麼樣的事,朝堂上下,只知道次日那位早已權傾朝野的李大人宣佈了一個足以震驚朝野的大訊息——他要收四皇子為學生。
誰都知道,這就是李甫在為大周培養下一個皇儲的意思。
但只有趙志山記得,當年在那個雨雪相交的夜晚,他跪在宰相府整整一個晚上,只求那道硃紅色的大門能夠開出一點門縫。
也沒人知道,趙志山究竟許諾了李甫什麼,讓有退隱之意的暮年老人,動了收徒的心。
這一刻,趙志山心中的不甘、與仇恨幾乎達到了頂峰,他那近乎要噴薄而出的怒火,在眼中不停閃爍。
良久,他盯著趙牧死死道:“今日,我雖敗在了你手中,我不甘心,但,敗了就是敗了,成王敗寇,我沒什麼好說的,只求你給個痛快,別把我交給大理寺或刑部去丟人現眼,這個人就算我丟的起,老師也丟不起!”
聽著趙志山的臨死終言,趙牧並未接過,他緩緩轉頭看著那一群繳械投降的府兵,面無表情道:“死罪可免,活罪難逃,全部流放西北邊境充軍,降為賤籍,世世代代永不得翻身。”
刺字充軍,後代淪為流民刑徒,雖然是僅次於死刑的大刑,可終究是保住了一條小命,再怎麼說也比滿門抄斬要強些,所以這些人並沒有任何反抗,就被劉樸的軍隊押解走了。
只剩下趙志山一人。
趙志山絕望地開口笑道:“怎麼?大哥還想要多看一會四弟的笑話嗎?”
趙牧用手指輕叩太陽穴,吸氣道:“我在想,該給你一個……什麼樣的一個……活下去的理由?”
趙志山穆然抬頭,眼神中盡是疑惑之色,“什麼?你不殺我?”隨即他低下頭,緩緩道:“大哥,就算是念在我們兄弟的最後一點情分也好,念在父皇的份上也好,也請不要將我交給大理寺,算是保住我們皇室的最後一點顏面,如何?”
趙牧只是站在原地,自顧自笑了笑。
趙志山的臉龐再次猙獰起來,他雙眼猩紅地怒喝道:“趙牧!你不要欺人太甚!你如果真的讓我死的不好看,讓老師在朝廷臉面上掛不住,我發誓!即便是我死了,也一定會傾盡我在朝中的所有力量,狠狠的報復你,不惜一切代價的報復你,包括你的家人!”
趙牧突然與劉樸劉樸相視一眼,沒忍住嗤笑一聲,他手指點了點四皇子,憋笑道:“這小子,雖然無情,但對他那個老師還真是忠心的像條狗啊!這倒是讓我對這個愚蠢蛋刮目相看了。”
劉樸用寬袍大袖捂了捂嘴,沒敢笑出聲來。
畢竟這些個朝廷紛爭,那裡是他一個小小的一州太守能夠摻和的進去的?
畢竟自己人微言輕的,能夠結識,攀附上太子這樣的大人物,就已經是祖上燒高香了,哪裡還敢自以為是?
說到這裡,劉樸心中還真有些感激起那一幫馬匪強盜來了,要不是他們,劉樸怕是一輩子也見不到這些個高高在上的京官。
這一見還是見著倆!
而且還聽說,將來的皇帝之位,必將是在這二人之一!
這讓他如何不激動?
“趙牧!士可殺不可辱!老子跟你拼了!”
趙志山再也按壓不住內心的怒火,好歹自己還是皇子身份,又是孤傲的性子,哪裡經得起趙牧如此羞辱,他撿起地上的一把長劍,便瘋狂的朝趙牧衝來。
江翎兒動了動手指,還是沒敢出手阻止。
一是二人身份懸殊,再者她也篤定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四皇子殿下,根本不可能是太子殿下的對手。
“一邊兒去!”趙牧不耐煩的踢出一腳。
如江翎兒所料,趙志山剛剛衝到趙牧身前,還沒來得及倫劍,就被那位太子殿下一腳踹翻在地,滾出去數米遠。
那位可憐的皇子殿下,狼狽不堪不說,還吃了一嘴的灰!
“趙牧……!”
“再廢話,本宮先把你的牙口打爛!”趙牧一眼就將正準備繼續破口大罵的四皇子瞪了回去。
吃過苦頭的四皇子,將到嘴邊的話生生嚥了回去,就算他的確不怕死,可怕疼啊!
與其被折辱,還不入長痛不如短痛,給他一劍!
趙牧笑著走到他跟前,四皇子喉嚨滾動一下,雙抽撐地朝後瘋狂退了幾步,“你……你想幹什麼?”
趙志山之前的不屈傲骨瞬間破功,原因只在於他清楚趙牧的手段,先前這個王八蛋如何虐殺別人,如何輕描淡寫就屠人滿門的傳聞,他早就有所耳聞。
在那位監察御史張懷素的推波助瀾下,外界甚至都快將他傳成,每頓非要吃人肉才舒坦的殺人惡魔了,這讓今年才不過十六歲的趙志山如何不怕?
趙牧猛然一腳踏在四皇子的胸膛,腳尖微微擰動,將後者後退的身子制止住,趙志山也不由得發出陣陣慘叫。
劉樸江翎兒等人紛紛轉過身,全然當做沒看見一般。
趙牧腳下用力,望著那慘叫連連的人微笑道:“四弟啊四弟,你今日那兩箭,可真就差點奪去了你大哥的性命啊,這筆賬你說怎麼算?”
趙志山此時是真怕了,他從未覺得自己距離死亡是如此的近。
原本他覺得自己可以坦然接受死亡,還可以裝出一副大義凜然的樣子,但現在的趙牧讓他又開始重生出對死亡的無比恐懼。
就好似葉公好龍一般。
當死亡真正降臨的時候,才知道有多麼可怕。
他陡然癲狂道:“我不想死,我是四皇子!有著超然的地位!父親不會忍心殺我的!到時候我還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上的大周皇子!
趙牧臉上突然爆出一股猙獰狠色,腳尖猛然用力,不停擰動著腳尖。
趙志山則是嚎叫不已!
江翎兒猛然朝趙牧看去,心中一陣猛悸!一股不好的預感躍上心頭。
只見趙牧像是變了一個人一般,整個人散發著陰鷲的可怕氣息,他一腳一腳不停揣著趙志山,口中厲聲道:“你求我啊?你求我放過你!”
趙志山早就吃痛不已,想要開口求饒,趙牧卻根本不給他這個機會。
又是一腳狠狠地踩在了他的面們上。
這一腳踩地他臉上血肉模糊。
像是積壓在心中的鬱氣,在這一刻徹底壓抑不住入積水洩洪一般爆發。
趙牧忽然癲狂了起來,不停的一腳一腳踩著他的腦袋,呵斥道:“你算是個什麼東西?也敢威脅本宮?也敢威脅本宮的家人?老子倒要看看你有幾個膽子?”
“殿下……”
看著已經近乎神志不清的趙志山,江翎兒終於意識到了事情的不對勁,她出聲喊道。
“閉嘴!這裡沒你說話的份!”趙牧猛然回頭,朝著那位美的清冽的女子近乎咆哮道。
江翎兒仍是柔聲道:“殿下……他是皇子,殿下若此時殺了他,皇上那邊定不好交代……”
“本宮乃當朝太子!誰敢阻止我?”趙牧猩紅著雙眼大喝道!
說完他猛然回過頭,看著那好似奄奄一息的四皇子殿下,心中閃過一絲殺意,看向了一旁的一顆大石!
江翎兒暗道不好,此時的趙牧已經失去了心智,雙眼已經被仇恨所矇蔽。
但四皇子無論如何是不能死的,此事對太子殿下影響深遠,趙楷一生將孝道看的十分重,他是決不允許一個弒兄的人當上皇帝的。
連自己的兄弟都能殺,那將來如何心繫百姓、心繫天下?
如何裝著黎明百姓?
江翎兒想到此處,抬了抬腳,鬼使神差的朝那道近乎癲狂的背影走去。
趙牧已經般起了那塊石頭,正對著那個奄奄一息的軀體,臉上一狠,正欲砸下!
“殿下……”
帶著一點哀婉聲,趙牧整個人被人從身後緊緊箍住,那人貼著他的後背,在他耳邊輕聲道:“殿下,此時殺他為時過早……會有機會的,但不是現在……”
趙牧怔了一下,有些迷惘的看了一眼被偷抱在手中的巨石。
江翎兒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一股勇氣,緊緊的抱住了趙牧,不讓他手中的巨石砸下。她軟聲道:“殿下,您如果因此讓陛下對您心生間隙,或者乾脆廢黜太子之位,這筆賬不划算啊!”
劉樸悻悻然轉過身去,當做什麼都沒看到。
朝堂之上的蠅營狗苟,他不想去摻和,他只知道聽命行事。
太子殿下說什麼就是什麼吧,畢竟這樣要輕鬆得多。
突然這位被戲稱為“萬年太守”的劉樸,突然解開了心中的心結,爽朗一笑,笑哈哈道:“萬年太守又如何?我自輕鬆我自自在,那些朝廷中的中樞大官,也不見得有我這麼一個小小的太守過得舒心如意,爭鬥數十年到頭來又得到了什麼?不過是一抔浮雲而已啊!我劉樸一把年紀了,還是好好守住這份祖宗奮鬥積累下來的基業,造福雍州一地百姓,就時大功一件嘍!到時候下去見到劉家列祖列宗,也能笑嘻嘻地說一句‘我劉樸不曾讓祖宗蒙羞’。”
天地間不知何時突然掛起了一陣風,將幾人的袖口吹的激盪不已。
春風並不輕柔,反而有些凌厲。
竹葉漱漱作響,落下一片片凋落的殘冬。
或許是太守劉樸的一番話,又或是這一陣突如其來的春風,讓趙牧的大腦陡然一陣清明。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中,微微皺了皺眉頭,儘管臉上還是波瀾不驚的神色,心中卻是狂風海嘯一般,席捲他的整個心神。
雖然他不是什麼會念及手足之情的人,但他卻心知肚明,自己也絕不是這種容易衝動的人,他比誰都清楚,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能在此時殺掉這個名義上的四弟!
但趙牧疑惑的是,他為何會在此時,未能守住心關對趙志山殺心大起?
“好了,鬆手吧。”趙牧看了一眼自己腰間還緊箍的白藕般的纖細手臂,低聲道。
“啊?”江翎兒愣了愣。
很快江翎兒就反應了過來,連忙鬆開了趙牧,臉上也同時升起了兩抹暈霞。
“殿下……剛剛屬下一時情急之下才……還請贖我冒昧之罪。”江翎兒破天荒言語有些結巴了起來。
趙牧抬了抬手臂,打斷道:“不必解釋,我心中有數。”
江翎兒本還想詢問一番剛剛趙牧為何會如此失態,到最後也只是張了張嘴,沒有開口。
清冷的風捲著殘葉,席捲至地面上那張極為悽慘的臉,宛如一直死狗一般,躺在地面不為所動。
趙牧要過了一桶冷水,朝趙志山的臉上潑了上去。
涼水沖刷到他的臉上,很快炸碎四濺,臉上的血跡也被沖刷了大半,但趙志山依然沒有清醒過來。
趙牧將木桶丟向一邊,冷聲道:“別裝了,趕緊起來。”
趙牧話音剛落,趙志山這才緩慢睜眼,整個人在涼水的浸透下瑟瑟發抖,說不出一句話。
趙牧緩緩蹲下了身子,趙志山的臉上立即顯露出驚恐之色,顯然是被剛剛猙獰的不像人的大哥給嚇壞了。
趙牧笑著拍了拍他的臉頰,言道:“安心吧,你我手足兄弟我怎會殺你呢?在者殺了你父皇必定會震怒與我,我還沒蠢蛋到那一步,剛剛踢你幾腳就算是為兄出氣了。”
隨後這位太子殿下,站起身來拍了拍手掌,輕鬆道:“今日之事,你我兩清了,我也不會將你交給大理寺,過了今天,你我都當做從未在這瀟湘竹林遇到,可行?”
躺在地面的趙志山眼中頓時閃過一絲清明,連連點頭,喉嚨乾澀的吐出了一個好字。
“但……”
趙牧頓了頓,臉上再次浮現出一抹笑意,他說道:
“你要跟在我們的馬後,從這裡徒步走回太安城,否則,就去大理寺蹲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