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窯工侍郎(1 / 1)
“什麼?由太子代為殿試?這成何體統?”
“太子尚未掌國,怎麼會有資格代替皇帝陛下代為殿試呢?這不是胡來嗎?”
“……”
不僅是滿城的民眾開始議論紛紛,就連此時皇上的養心殿外都已經集聚了大批官員,嚷嚷著要面見皇上,但出門迎接的卻是陛下,身邊的近臣大宦官魏闞,他笑著以陛下,身體不適為由替趙楷拒接了迎客。
魏闞笑著推開養心殿大門,原本鬧哄哄的門外頓時一片噤聲,所有人都不由得後退兩步。
“魏公公,還請勞煩通報一聲,我等要進去面見皇上。”有官員道。
魏闞緩緩笑道:“皇上此時已經不在養心殿,各位還是請回吧。”
“公公,皇上此舉是否太過於兒戲了?將殿試交給還未曾處理過任何國事的太子殿下……”
不等官員說完,魏闞就太守打斷了他,接而道:“陛下的意思,難道大人想抗旨不成?”
魏闞僅此一句話,就讓前來的官員噎住了。
“各位有事遞摺子上奏便是,如此鬧哄哄的齊聚於此是何居心啊?難不成想要造反?”魏闞眸子微眯,眼神中爆發出一絲絲冷意。
這讓還有想要開口的官員徹底沒了膽量,早就聽聞這個老宦官的實力不俗,在京城上下鮮有對手,若非不到萬不得已,還真沒有人願意碰這個刺頭。
況且,老宦官不僅僅充當著皇帝陛下的掌印太監,還做了其二十餘年的貼身侍衛,這二十年中前來刺殺皇帝趙楷的人不計其數,但始終無一人能夠傷到他,其中很大部分的原因就是這位實力深藏不漏的老宦官。
而此時,這場大考的最大受益者趙牧,正提著一壺酒,坐著馬車晃悠悠前往城外的一處小屋。
好似城中的一切紛擾都與他無關。
風和日暄,楊柳依依。
在距離城外三十里處,有一座破敗的林中小屋,屋內的主人此時正手持魚竿,坐在一處池塘垂釣。
那人頭戴斗笠,一襲白衣已經有些發黃,坐在岸邊昏昏欲睡,身旁的魚簍空空如也。
那人歪了一下腦袋後,重新驚醒,原來是上鉤的魚兒又跑掉了,他伸了個懶腰,悠悠道:“得,今兒又得餓肚子了。”
與此同時,他的身後響起了一陣馬車聲響。
白衣中年男子回頭望去。
卻見太子趙牧跳下馬車,衝那人晃了晃手中的酒壺,“白先生一人垂釣卻無酒相伴,豈不寂寞?”
書生白黎笑著搖搖頭,扭回腦袋,望著平靜無波的湖面,笑道:“有酒也好無酒也罷,有此美景倒是先醉了一番。”
趙牧笑呵呵自顧自坐到了中年男子身旁,將酒壺放在了兩人中央,喃喃道:
“世事短如春夢,人情薄似秋雲。不需計較苦勞心,萬事原來有命。”
中年書生白黎,跟著道:“幸遇三杯酒好,況奉一朵花新。片時歡笑且相親,明日陰晴未定。”
隨後兩人相視大笑起來。
片刻後,白黎收斂了笑容,從容不迫道:“殿下隻身前來送酒,在下感激不盡,只是不知道這壺酒的名字叫做什麼?”
趙牧也跟著收起笑意,正色道:“辦學宮。”
“辦學宮?”
趙牧伸出三根手指,繼續道“先生那日開玩笑說,要請先生出山,至少得需三壺酒,三壺酒代表著我接下來即將為大周、或者是先生需要幫助我為大周做的三件事,第一壺酒就當是你我相識的見面酒,我先做了,就當是送給先生的見面禮。”
白黎提起酒壺狠狠灌了一口,隨後抹嘴道:“第一壺酒的確濃烈,讓天下女子抬頭,分量不低,那這接下來的一壺酒?”
趙牧抬眼眺向遠方,神色神往道:“現在的這壺酒的名字,就是辦學宮,我想效仿曾經的大燕王朝,開創一個繼往開來的時代,甚至要遠比當年的大燕更加繁榮的讀書風氣,我要讓整個天下人人有書讀,人人想讀書,人人皆能讀書!讓寒門再難出貴子這句話徹底成為歷史,我要讓北邊的蠻子,西邊的大楚,好好的聽一聽我大周的朗朗讀書聲!”
白黎愣了愣,扭頭看了一眼那個一臉認真的年輕人,呵呵笑道:“好大的口氣啊!”
趙牧反問道:“先生不信?”
白黎只是沒來由笑了笑,沒有搭話。
兩人就這麼無言的坐了片刻,趙牧雙手攏了攏袖子,自顧自道:“先生若是見過另一個時代,就會相信,這並非是什麼難事了。”
遠處春波悠然,有白鶴齊飛。
沒有理會趙牧的奇言怪語,白黎只是緩緩收起了魚竿,隨後站起身嘆道:“該回家了,家貧沒有什麼東西招待殿下,就先請殿下恕罪了。”
趙牧笑著點了點頭,“那就不打擾先生,過幾天等春闈大考塵埃落地後,便會帶上第三壺酒前來拜訪。”
中年男子笑著點頭道:“我很期待你的第三壺酒。”
說罷提起魚竿,頭也不回地走向破舊小屋。
趙牧站在岸邊望著波瀾不驚的湖水,像是在思慮著什麼,足足站了一個時辰之久,隨之才回頭坐上馬車,駕車回宮。
趙牧前腳剛走,中年男子就跟著走出房門,望著前者離去的方向,感慨道:“天下讀書聲……實在是好大的口氣,但我白黎要做的事豈能是小事?都說蚍蜉撼樹,可笑不自量,但我卻認為蚍蜉撼樹可敬不自量!趙牧……大周……我倒是覺得有些意思。”
趙牧剛剛回宮,就聽到了群臣聚集養心殿的事情,不免覺得有些可笑,這群只會四處嗡嗡嗡的蒼蠅,半點國事漠不關心,倒是對自己的切身利益看的比性命都重要,好像他趙牧只要稍微佔到了哪怕一絲的便宜,就好像要了他們的命一般!
於是原本安排在三日後的殿試,便被趙牧提前到了明日,給眾人當即添上了一把火。
不過有意思的是,這場看似最大失利者的李甫,卻依然沒有什麼動靜。
當然,老四並非沒有什麼動作,在此次春闈大考的新晉者當中,有不少是趙志山安插,進來的人。
對此,趙牧甚至懶得去管。
禮部過後,他的目光就要盯向吏部了,吏部下設吏部司、司封司、司勳司、考功司等,掌管天下文官的任免、考課、升降、勳封、調動等事務。
大考過後的任免調動事物,極為重要。
先前趙牧在郊外的河邊,所思慮的正是吏部的事情。
吏部作為六部之首,一直都被李甫牢牢抓在手中,要想拿下吏部,還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就在此時,一個圓滾滾的胖子,從門外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
“殿下,殿下!許久不見,殿下瘦了啊!是不是這些時日殿下操勞禮部的春闈一事,讓殿下太過傷神了?可惜屬下這段時日沒能在京城助殿下一臂之力,屬下真是罪該萬死啊!”
趙牧看著那個跪在自己面前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胖子,有些無奈道:“起來吧劉浩氣,先前拖你去辦的事怎麼樣了?”
劉浩氣站起身來,擦了一把額頭的汗水,從懷中掏出一本密碟,道:“還別說,吏部尚書這個袁山渙老東西的底細還真是難搞,屬下集結大理寺以及早年間安插在皇城內外的部分暗碟,才查出這人的底細,但這個老狐狸並沒有什麼把柄,若是用妻兒要挾的話……恐怕會讓其狗急跳牆過猶不及……”
趙牧面色有些凝重,道:“本宮也聽聞袁山渙雖然是李甫的人,但此人一向行事小心敬慎,況且他乃朝廷正三品大員,想要拿下還真不是那麼容易,不過此次吏部任用官員的走向,事關重要,本宮決不可放手,否則就是前功盡棄……”
“的確如此,但拿下袁山渙雖然不易,但我們可以從一人入手。”
趙牧脫口而出道:“吏部侍郎錢祝?”
從外地趕回就第一時間前來面見趙牧的劉浩氣,點了點頭,斷定道:“沒錯,此人是個唯利是圖見風使舵的小人,且在吏部當中權柄很大,上次前來東宮道賀的眾多官員當中,就有此人,殿下不妨從此人身上下手作為突破口,對其威逼拍誘。”
趙牧眯了眯眼眸,順手接過了劉浩氣手中的諜報,隨意翻閱了幾頁,隨後陷入了沉思。
吏部侍郎錢祝,出生於北邊的少數名族骨利部落,長著一雙碧眼金髮,於十六年前骨利部落歸順大周時,入京為官,一路從一個小小的八品小官,坐到了如今的位置,算是大周的異族裡面,走的最高的人之一了……
…………
在京城的一間不起眼的宅子裡,宅子的主人剛剛從養心殿歸來,本來他是不想去的,畢竟這種事情有鬧事之嫌,再者他剛剛才去了趟東宮的宅院,雖說並未如願見到太子殿下,可總是表明了自己的一個態度,而自己現在又去養心殿對太子發難算是個什麼事?
沒辦法,朝堂紛爭不就是這般翻臉不認人?再高的高官厚祿都比不過自己的小命,不過這個金髮碧眼的中年男子想的很開,現階段,誰對他有利,他就向著誰,並非他去了一趟東宮,就是在對太子殿下表示著什麼。
不過他很清楚自己現在對於趙李雙方的重要性,誰不知道吏部尚書袁山渙是個雷打不動的四皇子黨?
至於自己嘛……用一個詞來說就是“待價而沽”。
“靈兒,爹回來啦,讓爹看看你在用功學習沒?”
中年男人還未來得及脫下一身藍袍,就奔向自己才年僅十二的小女兒所在的書房中去。
小丫頭長得粉粉、嫩嫩的,紅撲撲的鵝臉蛋尤其可愛,更值得一提的是那一雙透露著天真無邪的大眼睛,最為惹人憐愛。
與常人不同的是小女孩兒的髮絲,與他老爹一樣是金髮,並且臉上的骨骼也與大周的常人不同,能夠一眼就能分辨出,小女兒並非純種大周人。
小丫頭名叫錢靈靈,是錢祝老來得子的獨女,在這些年當中,小女孩兒也因為血脈原因,時常遭受到同齡人的歧視,都罵小丫頭是妖精,還有些罵的更難聽的富家子弟,就乾脆要讓小女兒滾出京城了。
時常讓小丫頭暗中苦惱不已,但又不能讓爹爹擔心,所以常常都忍著淚水不敢說。
小丫頭聽到自己老爹的聲音後,立即從凳子下一躍而下,歡天喜地的衝門口衝去,“爹!靈兒已經抄完《詩經》的前兩卷啦!爹答應我的獎勵呢?”
說著小丫頭伸出了肉嘟嘟的小手,將手掌攤開,一副興師問罪的索要架勢。
剛剛回府的吏部侍郎錢祝一把抱起自己的女兒,對著那粉撲撲的臉蛋狠狠親了一口,笑呵呵誇讚道:“真是爹的好女兒,爹答應你的當然會算數,喏,這是爹在楊家鋪子給你買的糕點。”
錢祝說著遞出來一包油紙包裹的糕點。
錢靈靈這才喜笑顏開,接過爹爹手中的糕點緩緩拆開,將那十分誘人的桂花糕掰下一大塊,先遞向了爹爹的嘴邊,“爹爹也嚐嚐。”
錢祝剛想拒絕,就看到自家女兒那嘟囔著的小嘴巴,於是一時心軟,吃下了女兒遞過來的糕點,隨後還豎起大拇指,一個勁得誇楊家鋪子的糕點就是不俗,下回一定給自己的寶貝女兒多買些,但前提是小丫頭一定要多識些字才行。
小女孩連忙點頭答應,隨後又從糕點上掰下來一大塊,自顧自嘟囔道:“這個是孃親的,剩下這一塊是我的。”
分好這塊兒糕點之後,小女孩兒這才拿起屬於自己的那部分,一口吞下,頓時雙眼放光,最後還意猶未盡地嘬著手指頭,恨不得連最外面一層的油紙都給吃下才甘心。
錢祝一臉寵溺的摸著小女孩的腦袋,看著她的行為有些哭笑不得。
而這時,從屋中走出一個身材端莊丰韻的女子,望了一眼院落中的兩人,道:“老爺回來了?”
錢祝點了點頭,回應道:“夫人,回來了,還給靈兒帶了糕點。”
小女孩看到那婦人後,連忙將手中剩下的糕點近乎飛奔著遞了過去,笑嘻嘻道:“娘,給你留的。”
婦人深知自己女兒的脾氣,所以也沒拒絕,大大方方地接過了糕點,只不過沒有跟自己女兒一般狼吞虎嚥,而是小口小口地吃著。
“咋樣?孃親,好吃吧?”小女兒一臉興奮道。
婦人點了點頭,“好吃。”
錢靈靈這才嘿嘿一笑,“那下次讓爹多買點,爹每次都這麼扣,只買一點,讓孃親都沒吃夠。”
“好,孃親說說他,真是的,怎麼當爹的,對自己女兒都這麼扣,活該女兒更喜歡孃親一些……以前當窯匠的時候,是沒辦法,日子過得苦點就苦點,怎麼現在過上好日子了還這般摳搜,看看那身衣服,都穿多少個年頭了?也不知道換……”
聽著自己夫人與女兒的嘮叨,錢祝有些不好意思的撓了撓腦袋,嘿嘿一笑並沒開口。
但嘴上不說,心裡甜的跟蜜餞似的。
當年自己不過是北邊一個窮地方的窯匠工人,一窮二白,後來哪怕機緣巧合之下進了京城,結識了眼前這個女人,而對方並未嫌棄自己是窮苦出身,反而接納了自己,這兩人一相伴就是二十幾載,可以說沒有錢夫人,就沒有現在的錢祝。
“好了靈兒,去書房學習去吧,須知學無止境,不可以懈怠。”錢夫人摸著小女孩的腦袋,寵溺道。
“好嘞,遵命孃親大人!”小女兒領命之後就飛奔去了書房。
隨後婦人便走到了錢祝跟前,幫其整理了一下衣襟,一臉心疼道:“一天天的別太累了,學著別人點,要知道怎麼偷懶。”
錢祝並未接過婦人的話頭,而是沒來由道:“夫人,這些年你受委屈了。”
夫人臉微微泛紅,嗔怒道:“說這些幹什麼?”
錢祝道:“這些年你嫁給我,受到了不少非議,這些我都知道,你當年貌美如花,追求者何其多?沒成想最後竟然看上了我這個異族,還是個窮小子,這些年那些閒言碎語光是我都聽到不少,每次一聽到心裡就不是滋味。”
夫人溫柔道:“日子是咱們過的,聽別人這麼閒言碎語多幹什麼?再說了現在不正是證明我當年眼光好嗎?瞧瞧你現在多出息,別人那是妒忌呢!”
錢祝眼眶微微有些泛紅,“夫人,能娶到你,真是我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啊!”
錢祝在朝中有個人皆心照不宣的外號,那就是“窯匠”侍郎,只因錢祝出身貧苦,在北方做了七八年的窯匠,直到後來不知道什麼原因得以如朝為官,才有今天的成就。
有傳言說,當年是他的夫人,傾盡全部家產,為當時的窮小子賣得了一個九品小官,錢祝這才得以入士,不過這人雖然出身低微,可爭氣是真爭氣,短短十多年的時間,就從九品小官一路走到了今天。
做到了如今的朝堂正四品大員。
婦人盯著錢祝良久,猶豫片刻後還是開口道:“我聽說,你透過一些不正當的手段,又在城外買了一棟宅子?我多次勸諫你,錢財乃身外之物,不可過分貪取,須知一家子平安無事,就是最大的幸福。”
錢祝拍了拍婦人的後背,笑著柔聲道:“夫人,論勤儉持家,我比不過你,可要是論做官,可就要比夫人強上那麼一點了……我之所以貪財斂財,為的就是能夠在這動盪的朝廷中保全我們一家的安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