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少年不知愁(1 / 1)
趙牧走後沒多久,江翎兒的住處又來一人,正是剛剛與之交手的護國將軍茹力,這個高大的身影站在江翎兒的視窗外徘徊不定,從神色上看起來,有些躊躇。
“是茹力將軍?有事麼?”
屋內傳出一道不冷不熱的嗓音。
茹力望著那道緊閉的大門,鎮定了一下,緩緩彎腰鞠躬行了一個南疆特有的禮儀,繼而道:“昨日是我輸了。不管姑娘是處於何等目的沒有讓在下難堪,都要多謝姑娘手下留情。”
“茹力將軍不必如此,我是為了平衡大周與南疆,照顧雙方的顏面,才如此。”江翎兒的嗓音依舊平淡。
茹力點頭嗯了一聲,還是重重抱拳又行了一個大周禮儀,一臉鄭重道:“另外,多謝姑娘的指點之恩。”
“我只不過是惜才而已,你天賦不錯,甚至是稱得上天才,我不想上勝負心毀了你,況且我也只是隨口說了兩句,又不費什麼功夫,沒什麼好謝的。”
茹力沒再繼續開口,只是繼續拜了一拜,便轉身離去。
讓一個九尺男兒,還是一個養尊處優、被譽為百年難得一見的天才的護國大將軍,真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權臣來與一個女子道謝認輸,都需要莫大的勇氣。
往往這樣的人都有一股子傲氣,可以敗、可以輸、甚至可以死,但絕不認輸!
在江翎兒看起來,茹力能夠做到這一點,日後的成就只會更高。
至少她做不到這一點。
當時沒有遞出那一槍,一來是為了給南疆留一點顏面,二來是怕眼前這個男人承受不住打擊,從此一蹶不振,英雄之間向來都會惺惺相惜,江翎兒不願意看到與她有著同樣使槍天賦的人,毀在她手中。
這無關乎家國情懷、恩怨情仇,只是一個使槍者對另一個使槍者的饋贈而已。
將時間回溯到上午的練武臺之中……
在哪一團熊熊燃燒的火焰之中,熱浪將兩人包裹在內,熱氣灼燒著茹力的臉龐,他沒辦法跨出這一團火焰之中,更大的熱浪還在繼續朝著江翎兒的槍尖凝聚,茹力清楚這一槍的威力,已經遠不是自己的五虎斷門槍能夠媲美的了。
“這就是完整的峨眉槍法嗎?”
“不對……這……這是槍意?”
感受著四周的熱浪,茹力很快意識到不對勁,即便是峨眉槍法也不應該在第七式就有如此高的威力才對,根據茹力的判斷,對方應該與他是差不多的境界,都停留在九品上的地步,只不過茹力已經困在這個境界已經很多年了,始終找不到逾越的竅門,而眼前的這個女子很明顯已經達到了圓滿的至臻之境界,離破鏡應該只差一個契機。
“難道……破鏡的契機就在槍意?”茹力喃喃自語道。
他已經沒有去想對方若是使出這一槍,自己會是什麼樣的後果了,他突然有所悟,從九品道宗師之境,猶如天壤之別,不僅僅是一個境界的差距,這兩個境界將直接隔開凡人與真正宗師的差距,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概念。
外家高手,若是修煉到了至臻化境,也能達到武夫九境,但要是再往上走是幾乎不可能的事情了,九境是外家武夫的一條斷頭路,如果不另闢蹊徑,將是一輩子的天塹。
而每一位從九品越至宗師之境的人,都必須與天地溝通,悟得契機,從而選擇一條路,以此為基礎躋身宗師,並且這條路不能更改,否則一身修為毀於一旦,
比如江翎兒選擇的就是“意”。
槍意!
山鬼李懷選擇的便是“自然”“不爭”以水克萬物。
但,每一個人選擇的道路或相同或不同,相同者若是在同一個國度,便會有大道之爭,或是兩國之間的國運比拼,或是二人之間的生死比拼。
火焰之中的茹力想到了這裡,突然有些釋然,他呢喃道:“原來是這樣,我與她有大道之爭……不過總算是知道了這麼多年為何無法突破這層境界,其緣由就是沒有練出槍意……”
言罷,茹力臉上閃過坦然之色,自己怎麼是擁有槍意的江翎兒的對手?她現在已然是半隻腳踏入宗師之境的人了,他清楚的知道自己是絕無法接下這練水一槍。
朝聞道,夕可死。
他並不覺得有什麼可惜。
但唯一讓他有些感慨得是,他先前雖然就知道這個大千世界無奇不有,從他棄蠱練槍時就明白,這個世界上有很多如他一般的天才,自己並算不得什麼,但當一個真正的天才,一個比他年紀更小已經悟出槍意的女子天才站在他面前時,還是不免有些五味陳雜。
她已經是如此,那世上是否還有比她更要天賦異稟的妖怪呢?
肯定有!
對於這一點茹力十分肯定,列如當年的那個將臣……
如果不是被選去練為了“活死人”,現在的成就想必比他茹力只高不低。
他緩緩閉上雙眼,突然感覺自己手中的這一槍,已經沒有遞出的必要了,他微微一笑,坦然地等待著那位女子的最終一槍。
“握緊手中的槍!朝我刺來!”
就在茹力準備放棄之時,他突然聽到一聲帶有慍怒的嗓音。
他有些茫然地睜開眼,發現在烈火之中,那個女子竟是面若寒霜,將長槍指向他,又喝了一聲:“將你手中的長槍握緊,朝我刺來!”
茹力卻自嘲一笑,搖了搖頭道:“這一槍刺不刺又如何?已經改變不了結局了,你我之間的差距太大,我這一槍已經沒有了意義。”
沒想到聽到這話的江翎兒整個人彷彿是受了刺激一般,怒火滔天,茹力感受到自己周圍席捲而來的熱浪要比之前更要灼人萬分。
她雙眼似有怒火燃燒,盯著茹力再次喝道:“用槍者戰可輸,唯獨一身槍意不可退!即便是身死道消,也要使出手中最後一槍,豈可不戰而降?若是如此你有什麼資格使槍?還不如滾回去連你的蠱術!”
茹力聽到這裡整個人突然一愣。
當年他放棄令他討厭的蠱術,轉而對槍術無比痴迷,當年年少時的他,從握槍的那時起,他就覺得自己將來會是那槍道魁首,自己對於槍術的熱愛,是常人所不能理解的!
他猛然抬起頭,望向江翎兒,眼中神色逐漸堅定。
用槍者、可輸,唯獨槍意不可退!
這就是她的槍道嗎?
我輩練槍之人,豈有報槍等死,槍不得出的道理?
否則有什麼資格練槍?
想到這裡茹力嘴角微微勾起一道笑意,整個人突然爆發出滔天的戰意,他重新將長槍握在手中,在他眼中,自己的這一槍,將會舉世無敵!
握槍出槍的那一刻,就應當要有天下風雲出我輩!一槍得出、我無敵!
的決心!
茹力咧嘴一笑,反手拖拽長槍看向江翎兒的眼神中再無退卻之意,取而代之的是滔天的戰意,他大喊一聲:“我有一槍可摧山!”
隨即整個人猛然朝前竄出,氣勢如崩!整個人如同一發炮彈撞上那團火焰中的女子,其勢果真有猛虎下山之威武雄偉氣魄!
至於這一槍過後的事情,茹力不會考慮。
“轟隆!”
大地狠狠地顫動了一下。
兩道長槍的槍尖碰撞在一起,摧枯拉朽的槍意將兩人包裹。
塵埃落定。
茹力的髮絲散亂開來,雙眼炯炯有神,彷彿有一道道雷電在眼中閃爍。
雖然這一槍,他已經落敗,但毫無退意。
他抬起頭,望向臉色有些蒼白的江翎兒,重重抱了一拳,沉聲道:“多謝姑娘傳道,茹力拜謝!”
在此刻,他彷彿知道了日後自己破鏡的契機,那便是“不退!”即便對面是宗師、大宗師,或是千軍萬馬,自己人在槍在,唯有一槍破萬法而已!
槍可斷,人可死。
唯獨一身戰意不可退!
江翎兒望著那個還弓著腰的高大男子,淡然道:“你先前走錯了路,以為只要將世上所有的槍法都學了個遍,再將其融會貫通,便可成為不世高手,但是你錯了,並非會的越多、越駁雜就是一件好事,每一門槍法都有起獨特的“意”在裡面,槍形易學,槍意難悟,太過雜,反而會害了你,這樣你充其量就是一個九品的練槍高手,我實在不願意一個練槍的高手,最終因為走了彎路,而毀了自己的前程。”
“現在的你需要做減法,將之前所會的槍法逐個忘掉,然後再根據自己的所悟,歸納出一套屬於自己的槍法,這樣你會走的更高,不至於像現在這般故步自封。”
茹力聽後點了點頭,站直身體,神色堅定,“明白了,多謝姑娘點撥,茹力感激不盡。”
他抬起頭,神色激動,“這一戰,是茹力輸了,待有來日,茹力再來挑戰姑娘。”
並沒有因為輸給了江翎兒,就面有頹色,反而依舊是戰意昂然。
江翎兒緩緩道:“一會兒我將火焰撤去,我們之間的切磋結果,只能是平局,記住我不是給你留顏面,我是為了殿下。因此你不必一出去就急著認輸。”
茹力愣了愣,隨即會心一笑,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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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牧離開了江翎兒的宅院,並沒有立即返回自己的院子,就在剛剛他接到了朝廷的書信,大致是問候太子這一路可無恙?調查刺客一事是否有了些眉目?是否需要朝廷派人幫助等等。
兵部寄來一封書信,詢問情況,說是必要條件下可以調動當州的水師增援。
大理寺有一封書信,大致是勸告殿下不要隨意進入十萬大山,若是需要增援,他們將會立即派出執事前來協助。
等等諸如此類的書信,趙牧看後就直徑地丟進了湖水中。
“增援?是想讓朝廷看本宮的笑話?還是覺得本宮搞不定這件事?”趙牧面露譏諷之色。
倒不是說他有如何自負,當初若是有需要他自有權利上書調動,或是特殊情況特權處理,他有權直接調動當州水師,再者,自己的二弟趙長寧就在當州不遠處的益州,要真想動用武力,何須他兵部假惺惺的開口?
趙牧沿著一條小河緩緩行走,臨近下午,烈日當空,此時有威風,因此沒有感到有太多的炎熱。
突然在不遠處他聽到一陣陣細語。
“小花啊,你要不要下河去洗個澡涼快涼快?”
“不去啊?”
“你是想陪著我?”
“嘻嘻,你最好啦!”
“茹力那個傢伙,聽說又在練武場逞能了,這個大塊頭,從小就仗著自己力氣大,到處打架,哼!到了現在也還是這幅模樣,聽說還是欺負一個漂亮姐姐,我才不會去看呢!希望那個漂亮姐姐能夠暴揍他一頓!”
是一個女子的聲音,那個女子低下了頭,轉念一想,又道:“應該不可能的吧,那個漂亮姐姐看起來是很兇,但是就那副弱小的身子,又怎麼會是虎背熊腰的大塊頭的對手呢?”
她抬起頭,腦海中好像浮現了一個人的模樣,頓時沒來由生出一股怒火,她揚了揚拳頭憤恨道:“要是能把那個偷看我洗澡的外鄉人,給狠狠胖揍一頓就好了!”
女子身旁的巨蟒突然立起半截身子,吐著信子,一臉兇狠模樣看著不遠處的蘆葦草叢處。
從蘆葦處緩緩走出一個人影,他笑道:“姑娘,我再說一遍,那不叫偷看,我那時光明正大的看!再說了,我下水之前根本不知道里面是人,就算有人,那一起泡個澡堂子又怎麼了?值得你記恨這麼久嗎?”
那姑娘回過頭,看到這張面目可憎的臉龐之後,頓時滿臉陰霾,“又是你這個登徒浪子!趁著本姑娘還沒發火,趕緊走開!”
卻不想,趙牧根本不為所動,反而直直地朝對方緩緩走去。
“你……你不怕小花嗎?”蚩夢說道小花的時候,那隻巨大的赤莽立即吐了吐信子,一副蓄勢待發的模樣。
趙牧依然雲淡風輕,噙著笑意,沒有停下腳步。
“小花,上!”被冒犯到的蚩夢,輕喝一聲,粗壯的赤蛇,立即朝著趙牧奔襲而去,在蘆葦叢中壓出一道水桶粗細的印記。
趙牧看著朝他奔襲而來的赤莽,不慌不忙地從腰間取下一個酒葫蘆,緩緩地飲了一口,隨即朝著赤莽的方向猛然噴出!
那赤蛇在聞到那股酒氣之後,瞬間如臨大敵,轉身而逃,躲在了蚩夢身後,瞧著有些委屈。
蚩夢有些不解地望著赤莽,又滿臉疑惑的看向趙牧,只見趙牧晃了晃手中的酒壺,一臉得意道:“產自大周的百年雄黃酒,要不要嚐嚐?”
蚩夢一臉錯愕的看向那個無恥的傢伙,隨即滿臉憤恨。
沒想到這個外鄉人,竟然想出這種無恥的招數!
沒了制衡他的手段,小姑娘雙手環胸冷哼了一聲,將視線移向遠處的湖泊。
趙牧走到她身旁,舒了一口氣,挨著她坐下。
趙牧坐下後,蚩夢像是小孩賭氣一般,將屁股朝一邊挪了挪,而那個滿臉得意的男人似乎是玩心大起,跟著朝她的方向挪了挪,蚩夢就又跟著挪,趙牧緊隨其後……
“哎呀你煩不煩!”
蚩夢終於不耐煩了,轉過頭怒氣衝衝道。
趙牧嘿嘿一笑,衝她擠眉弄眼道:“要想我不煩你啊?好說好說,我聽聞你們國師大人,那是謀斷天下,為國為民,為你們南疆做出了不少貢獻呢,我早就對他仰望已久,你給我講講他的事情唄?”
一聽到“國師”二字,小姑娘的臉色似乎變得更加不好看了,她不耐煩道:“一個招搖撞騙的禿驢,你們喜歡他,本姑娘可不喜歡他!”
趙牧故作略微驚訝道:“為何?他的出現不是為巫國制定了很多有效政策嗎?他似乎在你們這裡很得民心啊。”
蚩夢呸了一聲,滿臉不悅道:“就他幹出來的那些事兒,別人也能幹,有什麼神氣的?反正我就是看不慣他那一副虛偽的模樣,還有……本姑娘聽聞當年煉製‘活死人’的事情,就是這個死禿驢率先提出來的,經過他的蠱惑,我爹……呃……巫王才會答應的,能夠提出這般惡毒計劃的人,能是什麼好人?”
趙牧詫異道:“當年不正是那一支‘活死人’才得以保全你們國家嗎?要不然早就被大周給滅國了,你為何不感激呢?”
蚩夢將臉撇向一邊,吐了一口口水,滿臉不削道:“那兩千人就該死嗎?好,即便是他救了巫國,本姑娘也不會對他感恩戴德,我一看他的眼神,就總覺得他不是什麼好人……怎麼說呢?”
小姑娘突然抓耳撓腮,似乎想盡力想出一個形容詞,卻怎麼也想不出來。
趙牧笑著道:“總覺得他這個人不簡單,有著很深的城府,總好像是……他有什麼對巫國不好企圖或者密謀。”
蚩夢猛然一拍腦袋,一驚一乍道:“沒錯沒錯!就是這種感覺。”她有些驚喜地望向趙牧,“難道你看他也是這種感覺?”
趙牧笑眯著眼道:“我猜的。”
小姑娘有些失望地將頭扭回去,哀嘆一聲,呢喃道:“反正我看他就是這種感覺,總覺得他不是什麼好人。”
趙牧輕輕嗯了一聲,沒再吭聲。
太陽逐漸西斜,橙紅的光線打在二人的臉上。
威風輕輕吹動蘆葦蕩,發出一陣窸窸窣窣的響聲,赤色的巨蟒將頭擱放在小女孩的大腿上,眯著眸子。
趙牧將手中的酒壺遞給了身邊的小女孩,壞笑道:“大周的酒水,嚐嚐?”
沒想到小女孩毫不猶豫地就接過了酒壺,仰頭猛灌了一口,隨後不出所料的被狠狠的嗆到了,低頭猛咳不止。
隨後一臉嫌棄地將酒水丟回給趙牧。
再雙手撐著下巴,眺向遠處,眨著水汪汪的大眼睛,思慮隨著視線飄向遠方。
少年不知愁滋味,喝點酒,全當嚐個新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