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天下誰坐不是坐?(1 / 1)
兩個人從下午一直坐到了傍晚,趙牧覺得這是個有趣的小丫頭,小丫頭只要一開啟了話匣子,就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怎麼都停不下來。
從她的口中得知,慧明大約是十年前來到南疆的,那時的巫國百廢待興、國力衰弱,基本與外界沒有太大的聯絡,不過百姓的幸福指數倒是很高。
直到這個密教和尚來了之後,幫著蚩笠建立起了屬於自己的軍隊,巫國的也空前快速的發展了起來,與十年前的那個窮困落後的國家,完全是天壤之別。
不過蚩夢覺得巫國的確是強大了起來,人們也更有錢了,但不知怎麼的,就是沒有以前開心了,百姓也沒有以往那般淳樸,都想著念著如何讓自己的國家更加強大,自己兜裡面的錢會更多。
人們的慾望,比以往更大了。
相比與現在,蚩夢好像更喜歡以前那個貧窮落後,但漂亮如桃園、人民百姓淳樸的國度。
在她記憶中的小時候,巫國是一個滿山桃花、青山綠水、百姓善良淳樸的美麗國家,可現在雖然環境沒有太大的變化,但總覺得人心變了。
這一切都是慧明來到巫國後的變化。
所以蚩夢一直都很不喜歡這個和尚,很多次因為慧明,而與巫王鬧矛盾,導致現在兩父女只見的關係十分僵硬。
蚩夢的母親因為生她難產而死,巫王對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關愛有加,從來捨不得打罵。
可就在八年前蚩夢極力反對巫王煉製“活死人”之時,卻被巫王打了一耳光。
這是蚩夢從小到大,第一次被巫王嚴厲斥責,就是因為她反對慧明的計劃。
導致直到如今,蚩夢都對巫王與慧明心有芥蒂。
“時候不早了小丫頭,我該回去了。”趙牧晃了晃已經空了的酒壺,笑道。
蚩夢扭過頭神色有些失望,喃喃道:“這就走啊,好吧,那看在我與你說了這麼多秘密的份上,把你的名字告訴我唄?”
趙牧愣了愣,笑道:“趙牧。”
“趙牧。”蚩夢在嘴中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好,我記住你啦!”蚩夢雀躍道。
趙牧走後,蚩夢又沒來由有些開心,這麼多年來,還是頭一次有人能和她說這麼多話,南疆的人都不願意真正拿她當朋友,大塊頭茹力又太木了,從來都是聽她講,茹力就只會點頭或者搖頭,一副傻兮兮的模樣,瞅著就來氣。
不過蚩夢還是將他當成了最好的朋友,這個傻大個除了腦袋不好使之外,其它地方還挺好,至少她看得出來,他不像其他人一樣有心計。
獨自坐了片刻,蚩夢突然噗嗤一笑,站起身拍了拍屁股,蹦跳著離開了。
在河邊的另一處,一從人高的蘆葦蕩旁,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一直站在遠處注視著那道蹦跳的倩影,他的神色複雜。
因為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見到聖女如此開心過了。
………………
趙牧順著河邊往自己寢宮的方向緩緩前行,路不遠,他卻走得很慢。
直到太陽落山。
在天將黑未黑之時,月亮剛剛升起、太陽還未完全落下,便會出現日月同天的景象。
從蚩夢的嘴中,以及來到南疆的觀察看來,如今的巫國不就是日月同天的景象?日為蚩笠,月為慧明。
曉月墜,宿雲微,在不遠處的一棵柳樹底下,趙牧見到了那顆“巫國之月”。
看起來是故意等著自己的。
他雙手合十,仰頭望著天際那一輪緩慢升起的皎月,嘴中唸唸有詞,大約是某本佛經上的內容。
趙牧朝他緩緩走去,在二人距離不到三丈時,慧明轉過頭依然是雙手合十的姿勢,彎腰行了一禮,跟著佛唱一聲,道:“趙殿下,是出來賞月?”
趙牧笑呵呵道:“隨便走走而已。”
慧明笑眯著眼,道:“原來如此,看來我們在此相遇就是緣了。”
“我與出家人,沒什麼緣。”
慧明變雙手為單手,放於胸前笑著解釋道:“緣字,之所以玄妙,就在於不可捉摸,不論你接不接受,它就在哪裡,不偏不倚,這與佛性一樣,不管你是否相信,它就存在於你身上。”
“你無須與我將這些大道理,你就說在這裡等我是為了什麼?”趙牧轉過身,面朝湖畔,神色淡漠道。
他一向對於佛家、寺廟沒什麼好感,不過是一群四處招搖撞騙、裝神弄鬼的禿驢而已,與國無益。
慧明呵呵一笑,道:“無意冒犯,只是想問殿下幾個問題而已。”
“你說吧。”
“殿下對佛道怎麼看?”
趙牧思慮了幾秒便脫口而出道:“佛,有\"不正而使其正義\"之義。佛,浮屠也。我不是佛教中人,因此覺得你們所謂修行中人,不過是一群滅人慾的和尚而已,在世上可有無無。”
慧明聽後笑著點了點頭,道:“在當今的大周,佛教宗派眾多,有天台宗、三論宗、法相宗、律宗、淨土宗、禪宗、華嚴宗、密宗等。其中派系就更加駁雜了,若是細分起來,更是有數千派系,其中可以歸結為諦圓融、一念三千以及頓悟、十玄、六相和三觀等。但儘管是這麼多的派系,最終目的只有一個,那便是空。”
“空?”
他笑著點了點頭,“對,無住涅槃、緣起性空。”
趙牧轉過頭,面無表情地望著慧明,“你這是在勸我皈依你佛門麼?”
慧明收斂了笑意,破天荒有一絲傷感,他緩緩道:“並非如此,遁入空門需要緣,而殿下現在與佛門還無緣。”慧明轉過頭,望向那一輪明月伸手指了指,接著道:“就像這輪圓月一樣,瞧著不稀奇抬頭就能望到,但你如果想要觸控、卻難如登天。”
“佛門講究一個無慾、四大皆空,但貧僧早期在終南山上出家時,發現來寺廟燒香拜佛之人,無一不是心有大欲者,說是拜佛,不如說是拜自己的欲,這樣的人是成不了佛的,後來我離開了山門,雲遊四方,腳印踏遍了神州大地,見過了無數生死疾苦,世間百態,做了多年的行腳僧,最終我發現,如果憑藉著人們對佛的悟性、是無法被度化的,因為人很難自渡,因此……我發現要想真正消滅世間的苦難,改變世間,是無法靠佛法泅渡的,那時貧僧第一次對自己信仰了多年的佛法產生懷疑,那是我這輩子最痛不欲生的時間。”
趙牧滿臉譏諷道:“所以導致你現在成為了一個披著佛法的妖僧?”
慧明笑著搖了搖頭,“非也,貧僧只是找到了自己佛道。”
“當初我將自己自囚於一個山洞,整日在裡面研究各國、各個派系的佛法,力求在佛經裡面找到解決之法,怎麼才能真正的渡人渡世,但是到最後我也沒有找到方法,那個時候我幾乎絕望,更是幾度瘋癲,神志不清地在山頂一顆松樹之下枯坐了二十三天!終於在一個大雨滂沱的雷雨夜,我開悟了,悟出了一條解決之法。”
“你的解決之法,就是糟踐他人性命,其心可誅的煉製一支活死人?”
慧明沒有在意趙牧的譏諷意味,他搖了搖頭接著上文道:“我後來終於明白,要想真正的解決天下民生的問題,解決掉百姓的愚昧,從下往上是沒有用的,疾苦的百姓只會關心明天吃不吃得飽,明天一覺醒來是否還活著、嚴寒的冬季有沒有兩件像樣的衣物,他們只會從自身找原因,覺得是不是自己不夠努力?是不是不夠賣力?從來沒有想過問題的根源所在,因此這樣是不會從根本解決問題。”
“因此我決定應該先影響上層人,只有上層人才能夠影響到底層人。”
趙牧笑著反問道:“所以你做了南疆的國師?”
“沒錯,我想先從這個貧瘠、羸弱的國家開始,構建我心中的那個理想的國度。”他低下頭,臉上有些愧疚之情,“但是想要實現我心中那個偉大的願望,首要條件就是將南疆強大起來,而強大的過程中,是需要犧牲的,那群孩子靈智未開、即便是知道了自己的命運也不會痛苦,他們死後我自會為其佛法超度,這是一件功德無量的好事,也並非全是貧僧在迫害他們,貧僧並沒有強迫他們其中的任何一個人!”
趙牧的額頭有青筋冒起,他竭力壓制住自己的憤怒,低聲道:“因此,你殺害了他們的全家老小。”
慧明笑了笑,平聲靜氣道:“貧僧在選拔之時,就先做出過調查,那些人的父母無一不是殺害他人的窮兇極惡之徒,有霸佔良田的、有擄人妻兒的、有吞人財產的,皆是大奸大惡之人,他們的死,只不過是贖罪罷了,因此貧僧並不感到罪過,因為貧僧並非是以佛法渡人,而是以國法渡了他們,因此他們得以提前去往天國。”
趙牧被這個禿驢說的啞口無言,竟然一時間沒辦法反駁,好像這個妖僧每做一件事都皆在法理道德之內。
“你的野心不小,所謀恐怕不在一個小心的南疆國吧?難道你就不怕我注意到你?將來登基皇位之後,對你心生防備?”
慧明搖了搖頭,說了句放眼天下也沒幾個人敢說的誅心之語:“你我所謀是一樣,只不過方式不同而已,既然這樣,這個天下誰坐不是坐呢?”
趙牧轉過頭回望過來,雙眼中有殺意泵現:“你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