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入山(1 / 1)
河畔的楊柳下,氣氛緊張,不用離得太近都能感受到一股殺意。
趙牧雙目緊盯著慧明和尚,而慧明也只是笑意煥然地望向趙牧,此時的氣氛凝固到了極點。
河面突然有一尾金色的錦鯉躍出水面,只是淺淺地翻了個身又落回了水中,盪出一尾波紋,將這份凝固到了冰點的氣氛給打破。
“殿下難道不是這麼認為?”
夕陽西下,真個大地都被鋪上了一層金輝,他轉過身面容安詳地望著赤紅的殘陽,輕聲道:“曾經有個妄人說過一句妄語,他說‘王侯將相寧有種乎?’其實也不是沒有道理,誰說坐天下的就一定要有名有姓?只要百姓過得滋潤誰在乎這個天下是大元坐了去還是大楚坐了去,過去,如劍南道、西北三州等地的一些百姓,甚至連改朝換代了也不知道,只是覺得這賦稅怎麼一天一個樣?有時重有時輕的,至於天子是姓趙、還是其它的,重要嗎?”
趙牧的臉色陰晴不定,最後只是淡淡的蹦出一句:“在這個時代,你敢說這樣的話……我的確很佩服你的勇氣。”
他轉過頭看向慧明,半開玩笑問道:“那你的意思,即便是讓你慧明去坐這個天下,你也絕不推辭?”
誰料慧明淺淺一笑,語不驚人死不休地道:“千年暗室、只差一盞燈,這盞燈可以是你也同樣可以是我,黎民百姓若是有需要……”他的雙目逐漸堅定,臉上的笑容越發濃郁,他接著說出了後半句:“貧僧當仁不讓。”
趙牧一改剛才的憤怒神色,突然毫無徵兆地大笑起來。
捂住腹部扶著柳樹笑彎了腰。
“哈哈哈哈哈!”
笑了一會兒,他勉強站直身子,指著慧明笑道:“妄人!你真是個妄人!哈哈哈……你是本宮在這個世上見到的第一個妄人!說出去都沒人信,一個禿驢竟然想坐天下?還說什麼敢為天下先?”他對慧明豎起大拇指,“了不得了不得,本宮是真的佩服你,竟然有此等比天還高的志向!還敢當著本宮的面說出來?!”
“有志不在年高、無志空長百歲。”慧明衝趙牧最後行了個佛門禮儀,便大踏步離去。
趙牧回望著那道離去的身影,莫名的有些發涼,這個人的野心胃口可以說比天還大,還敢當著自己這個一國儲君講出來。
他的志向不像是在一個小小的南疆。
雖然他口中所指的天下,是南疆的天下,但落在趙牧耳朵裡,卻聽到了更大的版圖。
但,令趙牧疑惑的是,他為何要故意在此等自己,還要當著自己的面說出這些誅心之語?
他想不通。
然而更加讓趙牧膽寒的還不是慧明的野心,而是他的那句“天下不該有姓、王朝不該有名”這與他穿越之前的共和主義有何區別?可這是在封建王朝,他竟然能有這樣狂悖的想法?
慧明離去之後,趙牧靜靜地在河畔站了許久,心中思緒萬千,在這一刻,好像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情,越發的讓他捉摸不透了。
一樁樁一件件看似平常的事件,突然變得撲朔迷離,複雜了起來。
李甫、慧明、以及當年將將臣真實身份透露出去的神秘人。
八年前的事情,竟然還會牽連到現在,不知為何,在草蛇灰線之下,趙牧嗅到了一絲陰謀的味道,如果他的直覺沒有出錯,那麼這背後操盤之人,就是在太過可怕了。
一盤棋,竟然可以落子佈局八年之久!
以天下為棋盤,眾生為棋子,豈知落子之人如何謀斷天下。
平靜了一會兒,趙牧眯著眸子,喃喃自語道:“這些事情已經漸漸地在浮出水面了,背後之人也應該開始收官,那麼……南疆就很有可能是最後的導火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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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來的兩日,趙牧從巫王哪裡要來了一份南疆地圖,只能算作草圖,這份地圖是千年以前流傳下來的,現在已經做不得準,只能是大概的瞭解一下十萬大山中的模糊山脈,以便於進入之後,不至於判斷不了方向。
巫王見實在無法勸阻,便只好順著趙牧,還傳授了一些基本的用蠱知識,若是中了一些基本的蟲蠱,還能有解決之法,還有一些蛇蟲之毒,大抵也能解。
只不過對於十萬大山這種地方來說,巫王也明白,這些常識基本上沒有用出,十萬大山之中已經千百年沒有人踏足,裡面奇珍異獸、蛇蟲怪鳥數不勝數,很多甚至連見也沒見過,一些毒已經無法得解。
除此之外,巫王還給趙牧備下了一些常規蠱毒的解藥,或者金瘡藥,對於他而言,只要不碰到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憑藉這些由他親手煉製出來的解藥,基本都能夠正常行走在南疆。
巫王蚩笠之所以能過坐上巫國的王,與其蠱術其實沒有太大的關係,蚩家從百年前就開始代代世襲罔替,因此蚩笠的蠱術只能算作中上等。
趙牧拿著地圖去了江翎兒的房間,與其一同商議了一下大致路線,然後便將時間定在了次日的正午,也就是說二人還能在南疆睡最後一個安穩覺。
決定之後,江翎兒就開始收拾行囊,都是些外出的必備用品,列如水囊、匕首等,十萬大山地形複雜,騎馬是不可能的,只能步行前往,因此雖不必準備糧草,但二人的口糧卻需要準備的,為了不耽誤行程路線,她僅僅準備了二人三天的口糧。
夜深,無月。
巫王還是輾轉反側、夜不能眠,之前是擔憂將臣的襲擊、以及即將前來問罪的太子趙牧,而現在則是憂心太子趙牧明日的行程。一來,十萬大山為南疆的禁地,裡面藏著無數關於南疆的秘密,數千年來都沒有外人踏足,而這個從老祖宗時就曾定下的規矩,如今要在他手裡破了,蚩笠覺得自己有些對不起祖宗,現在這些歷屆巫王都不曾知曉的秘密就要被外人先知曉了去。
二來,趙牧貴為大周的太子,與禮部的使臣有著天壤之別,親自前往南疆來調查此事,足以說明了他們對此事的重視程度,因此攔是攔不住的,他只求趙牧這尊瘟神,千萬不要在他的境地出什麼意外,要不然南疆將同樣會陷入水火。
想到這裡,巫王心情就無比的煩躁,他坐起身,捧起一盞油燈,走到床頭將手邊的一盞花瓶緩緩扭動,突然床頭的牆壁發出一陣輕響,伴隨著還有漱漱地塵土落下,土牆轟然響動,竟然緩緩開啟。
裡面赫然是一處暗室。
巫王披著一件外衣,捧著油燈進入了暗室。
暗室的入口狹窄,僅僅容納一人透過,往裡走了大約二三十步之後,便豁然開朗,一座巨大的大殿呈現在他面前,四周的燈火突然全部噌然亮起,將整個大殿照亮的一覽無餘。
大殿的中央,擺放著許多牌位,都是巫國曆屆君王祖先的神塚。
蚩笠走到排位面前,先是上了三炷香拜了三拜,隨後撲通一聲跪下,老淚縱橫道:“各位列祖列宗,都是我蚩笠不孝,如今要破掉祖先的戒令,放人進入十萬大山,當初的秘密很可能就要藏不住了!”
他抬起頭,沒有抹掉臉上的淚痕,聲淚俱下地顫聲道:“各位祖宗,我蚩笠都是為了巫國,都是當年我的一念之差,才導致瞭如今的後果……可是我當時也沒想到將臣這小子竟然敢去刺殺大周的皇帝啊!如今人家追責來了,我要是不放人家進去吧,恐怕現在的巫國就要亡國啊!各位列祖列宗你們就原諒我這個不肖子孫吧!”
言罷,巫王又狠狠地拜了幾拜,嘴中唸叨著阿彌陀佛。
隨即他顫顫巍巍站起身,擦了擦臉上的淚痕,滿臉愧疚地盯著這些靈柩久久無言。
當初他接過巫國的年紀尚小,由一個大臣把持朝政,權利完全沒有下方到自己手中,在那一段年月裡他無時無刻不在於那位大臣鬥智鬥勇,終於經過三年的時間,他打到了大臣,將權利奪回了手中,而這時又恰巧逢天下大亂,除了大楚之外,其餘四國全部都在打仗。
南疆這幾小國,自能在各個大國的夾縫中間力求自保。
偏偏到最後是自己的近鄰大周吞併了中原,根本就沒有給蚩笠一個喘息的時間,大周皇帝趙楷便下了最後通告,滅國與派兵之間二選其一。
蚩笠沒有辦法,只能將原本用來坐收漁利的“活死人”軍隊派出去作為炮灰。
後來雖然勉強穩住了國祚,卻已然是苟延殘喘的慘淡景象。
國家得以殘存,卻又封叛軍造反,還好後來終於是老天開眼,給他賜下了一個茹力將軍,最終平了叛亂,又來一個國師,將百廢待興的巫國一步步引向富強。
眼下卻又出現了這檔子事,又將好不容易穩定下來的巫國,引向了飄搖。
蚩笠也是有苦說不出。
整理了一下顏色,蚩笠的臉色重新恢復冷峻,他轉過身望向另一處漆黑的石牆,猶豫了片刻,還是緩緩走近,石壁上有一塊凸起的石塊,他將手掌放在石塊之上,輕輕一按,石門緩緩開啟。
裡面是漆黑一片,巫王將雙手背在身後,一步踏入,背影消失在了黑影裡。
蚩笠並沒有因為石洞黯淡無光就有任何的不適,他衝著黑暗,低聲道:“多虧有各位再此守護,本王才不怕將臣前來刺殺我,不過本王預料道不久後巫國將會有動盪,必要之時,希望各位重現於世。”
“巫王放心,我等再此閉關修煉多年,不就是為了在巫國動盪之際,發揮作用嗎?該出山之時,我等自然義不容辭。”
“巴蛇說的沒錯,巫王儘管放心,將臣只要趕來,我們幾人就有辦法將他留住!”
“還請巫王放寬心。”
嗓音中有男有女,聲音有粗有細,有高有低,但是不必靠近就能感覺都到周圍巨大的蠱氣波動。
巫王蚩笠遲疑了片刻,隨即笑著道:“如果,本王是說如果,要是有朝一日,本王遭遇了什麼不測……就請各位將小女撫上皇位,既然我蚩笠已經打破了祖訓,做了那不肖子孫,那就做到低,同樣打破巫國千百年來女子不得繼位的祖訓!”
“巫王不可做此想!”
“南疆還需要您,巫國的子民還需要您啊……”
巫王笑著擺了擺手,“只是做個預防罷了,不必放在心上,權當是我這個老頭子年紀大了,多說了幾句話而已。”
說罷巫王便轉身走出了石門,在大殿中最後望了一眼那密密麻麻的靈柩,微微一笑,嘴中唸唸有詞,好像在說我蚩笠對不住祖先、對不住祖訓,可唯獨對得起南疆,對得起巫國的子民!
最後蚩笠低下了頭,面色有些複雜,眼中好似有淚花閃爍,他低聲呢喃道:“要說還有什麼對不住的人……其實也不少,將臣這孩子我對不住、當年枉死的兄弟我對不住……還有蚩夢,我的女兒……”
…………
巫國城牆上吹起了號角,擂鼓聲響徹天地。
黎明,天將亮未亮,南城城門大開,一支隊伍浩浩蕩蕩地駛出了城門。
巫國君臣上下,全體出動,上千人只為陪兩個人。
蚩笠力排眾議,最終說服了全國上下,放趙牧進入了禁地十萬大山,並且還要在這天親自送入,一時間在南疆炸開了鍋,蚩笠也因此徹底陷入眾矢之的。
被不少文人武將口誅筆伐。
但蚩笠仍然是不聞不問,全然當做沒聽到一般。
一行馬車順著東南方向,行走了大約五個時辰,在一處極為狹小的峽谷處,停下來了車馬,遠處的峽谷之間,有一艘小小的烏篷船。
巫王,從馬車上走了下來,走到趙牧二人所在的馬車邊,躬身道:“殿下,入口處道了,我等只能送到這裡了。”
馬車車簾被緩緩掀開,趙牧不緊不慢地走出馬車,一躍而下,看了一眼遠處的險要峽谷,深了個懶腰,笑道:“景色不錯嘛。”
蚩笠抓著趙牧的手,一臉凝重囑咐道:“殿下,切記一定要小心,一切以自身的安危為主!確保安全出來,三日後我會帶著群臣再此守候,直到殿下出來為止!”
趙牧點了點頭,將頭瞥向江翎兒,“那我們出發吧。”
江翎兒嗯了一聲,將背後的包裹掂了掂,直徑地朝烏篷船走去。
“趙牧,你娃娃一定要給老子活著走出來哈,不要讓老子瞧不起你!”這時,一道清靈的嗓音從不遠處傳來。
趙牧微微一笑:“蚩夢姑娘且放心,等我出來,將你的花蛇烤來吃。”
小姑娘朝他吐了吐舌頭,翻了個白眼。
直到前一天晚上,她才知道趙牧的身份,原來這個被小花嚇的屁滾尿流的,是大周如今的太子啊!
每每想到這裡,蚩夢不僅得意起來,自己的小花原來這麼厲害啊,連大周的儲君都能嚇唬住!
只不過這個小白臉,怎麼一點太子的架子都沒有呢?
還喝如此低劣的酒水?
莫非大周其實很窮?比他們南疆還要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