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5章 變天(1 / 1)
李甫還是那副不溫不火的樣子,原本怒氣攻心站起身想要大罵張氏幾句不知天高地厚,但是當看到張夫人那張已經刻上歲月的臉龐時,話到嘴邊最後還是嚥了回去。
萬般言語,都藏在了肚子裡。
最後他只得輕聲道:“夫人,這麼多年我沒有求過你什麼,這一次你就答應我吧,會老家去安享晚年,如果順利的話,我也會回來陪你的,咱們安心養老,歸居田園,從此遠離朝堂紛爭,怎麼樣?”
張夫人掩面哭泣道:“我不會走的,說什麼我都不會走,是生是死我都要跟你一起。”
“夫人,你去拿點酒來,我們夫妻二人來喝兩杯。”
張夫人沒有任何猶豫地轉身回屋,也不問為何幾十年來都是滴酒未沾的李甫,突然就想喝起酒來了,沒一會兒的功夫張夫人便提著一個精緻的小酒壺走了出來,放在了李甫面前。
“我再去炒兩個菜。”張夫人放下酒杯就準備離開。
但很快被李甫打斷道:“夫人,不麻煩了。”他伸手拿起酒杯,爽朗笑道:“好酒無須佐酒菜,幾十年的滿腹故事,就是最好的佐酒菜。”
張夫人瞧著有些怪異的李甫,心中的預感不太好,但始終忍著沒有發作,為李甫倒上一杯後,就安安靜靜坐在一旁。
李甫端起酒杯,望著酒漿笑道:“這輩子喝盡了忠孝的酒,卻沒有想過為自己喝一杯。”說罷他望向夫人,“夫人不喝一杯。”
張夫人搖了搖頭,“這些年你及時見我飲酒過?”
李甫笑著搖了搖頭,“夫人就當陪我飲上一杯。”
張氏對眼前這個越發怪異的丈夫感到越發陌生,這種陌生感讓她感到害怕,是對於李家安危的恐懼。
“老爺……”
還未等張夫人發問,李甫就已經將酒杯遞到了她面前,“嚐嚐?”
張夫人猶豫片刻後還是將酒杯接了過去,稍稍小酌了一口,但很快她就發現,酒水這種東西的確不是什麼好東西,入口又辣又苦。
李甫望著面露苦澀的妻子,寵溺的笑了笑,隨即也提起酒杯仰頭一飲而盡。
“不錯,好久,可惜了,這酒的滋味我嘗的太晚了,現在喝起來倒也舉得索然無味,要是在年輕一些就好啦,定能喝出別種滋味來,或許是意氣風發的滋味?又或者是年少輕狂的滋味?”
“呵呵……我李甫這大半輩子,一直都是循規蹈矩,在最年輕的時候倒沒做過什麼出格的事情,沒想到臨了到了半截身子入土的年紀了,還要最後熱血一把,呵呵……還真是諷刺啊。”他將頭扭向張夫人,像是在問對方,又像是在問自己:“你說這是為什麼?都是一把歲數的人了,還要這般折騰?”
隨即他又像是自問自答道:“終歸是執念害人啊,這麼多年了我以為能夠放下,可現在我明白了,有些事……是一輩子也放不下的。”
張夫人的神情逐漸凝重,好像隱約已經猜到些什麼了。
“我給這杯酒取名為忠孝,那我李甫究竟是忠於誰呢?又孝與誰呢?如果忠於趙家皇族,忠於先皇……那麼哪一件事我必定是放不下的,如果是孝與父母,為何父母親當初不願意跟隨我前來京城養老?他們去世哪一年正值國家動盪之際,陛下正在征戰齊國,皇上讓我行奪情之權不許回家守孝,以至於到死也沒能見上父母一面,可是後來……”
李甫放下酒杯,雙手疊放在腹部,面有笑容,接著喃喃道:“可是後來啊,我也不想回去看望了,現在連二老的墳墓在什麼地方都不知道,呵呵,讀了一輩子的春秋大義,儒家聖典,到頭來卻背上了一個不孝的罵名,我知道同鄉的那些鄉親們怎麼罵我的,說我李甫是不肖子孫,成名了連自己的父母都不認了……”
李甫的言語平靜,但是與他朝夕相伴這麼多年的張夫人,又怎麼聽不出言語之間的悲傷之色?
當年李甫也是如此的意氣風發,沒有幾個不想衣錦還鄉的少年。
“我知道這些年你每年都在回鄉祭祖,我都看在眼裡,我不是不想回去啊,是沒臉回去了,我怕鄉親們戳我的脊樑骨。”
李甫當了一朝宰相之後,這些年來從來都沒有以公徇私,哪怕為一個熟人走過後門,至於說他專權數黨,完全都是那些見風使舵的官員,見李甫功成名就前來巴結,即便沒有這個心也有這個實了。
“老爺,這都是過去的事情了,雙親都過世這麼多年,有什麼放不下的?”張夫人嘆道。
“有些事終歸是放不下的,越是刻意越是深刻。”
張夫人試探性問道:“那你又怎麼不忠於皇室了?這些年你為趙家,你為這個天下生民,一直兢兢業業,出臺了眾多政策,周國能有現在,你至少有一半的功勞。”
“我註定是成不了兩全之人了,前半生對先帝……不忠,老了卻又要對現在的皇上不忠,以後的大周曆史上……很難給我幾個漂亮的諡號了。”
“你……你什麼意思?”
“你要對當今皇上不忠?”張夫人滿臉的不敢置信。
“是為忠,而不忠,這是我的選擇,夫人就莫要多問了!”
言罷,李甫緩緩站起身,高高舉起酒杯,隨即往身前一劃,酒水化作一條水線,橫在身前。
他高呼道:“高宗!我李甫一輩子,對得起天下人,唯獨對不起雙親父母,我對得起大周的滿朝文武,對得起當今陛下,唯獨對不起您!”
說罷他將酒杯狠狠擲在地面上,振臂一揮,雙目猛然爆發一股獰厲的神光,一掃先前的老態龍鍾。
“我李甫為大周兢兢業業四五十年,如今也有滿肚子牢騷要對這個天下發一發!”
萬里無雲的晴天,突然響起一個晴天霹靂,隨之而來的便是烏雲蔽日,狂風呼嘯!
張夫人目瞪口呆地望著昔日那個儒雅的老人,彷彿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要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