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苛政猛於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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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番梳洗過,換了一身衣服,楊承澤自己覺得清爽多了。

將這一路艱辛,與喬堅淺淺談了。

“老楊,你發了。有這一顆首級在,兄弟我今後見了你,就要稱呼一聲楊將軍了。”

數月之前,他們還拔刀相向,而今卻好似生死兄弟。

“謝你吉言。”楊承澤打量著喬堅,“你不會真做了縣令。”

“我還不至於混到這份上,而是這陸良縣,太過重要,我要來這裡摸底,對了,公子也在-----哎呀,你剛剛做錯了。”

“錯了?做錯什麼了?”

“你不該換洗衣服,你應該直接見公子,這樣好顯示你的勞苦功高,否則,你做事情再辛苦上面看不到,怎麼能升官?”

楊承澤萬萬沒有想到這一點,一聽也覺得有理。

“我不,再將臭衣服換回來?”

*******

陸良縣下面一處村落中。

依山傍水,不遠處南盤江猶如玉帶,緩緩流過,澆灌了河道兩側的水田。

在虞醒看來,這一片耕地是極好的,土壤肥沃,水分充足。

遠處青山,近處流水,風景如畫,鄉土宜人。

比起這裡,芒部,七星山一帶,真是窮山惡水。

虞醒遙遙看山腳下臨河處,有一個村落,參差百戶人家,被樹林遮掩,若隱若現,欲拒還迎。

“就這裡吧。”虞醒揚鞭道。

這不是他第一次下來視察了。

沒有調查就沒有發言權。

曲靖乃是虞醒第一處根基之地,想要好好經營,就必須摸清楚。

之所以選在陸良,也是這裡是曲靖到昆明的大道之上,很有可能是未來的戰場,他來這裡,也有勘探戰場之意。

再加上,大戰之後,地方混亂,虞醒可不敢白龍魚服,自然是帶著諸多將領,與百餘騎護衛。陸良縣此刻正有大軍駐紮,真要出了事情,也足以應付。

下來視察,自然不能通知地方官員,所以虞醒隨意選擇了一個村落。

一進村子。

田園牧歌就在眼前破裂了。

村中多光著屁股的小孩子,小孩子們都是面黃肌瘦,頭大身子小。還有一些病懨懨的。

有的是病,古代小孩子夭折率是非常高的。

有的不是病,是餓的。

或者說,大元朝廷治下百姓,都得了一種病:餓。

青壯數量很少,健婦倒是不少。她們紛紛躲避人員。因為,她們也是衣不蔽體。

不敢見外人。

總之,這些人見了這一群高頭大馬的人,就好像是見鬼一般,全部躲了起來,躲在自己的房子裡,躲在稻草垛裡,躲在柴火堆了。偷眼看他嗎?

一個個都不像人,而像是牛羊見到了猛獸來襲。卻不敢跑出牲口圈的感覺。

“大人,”一個老人拄著柺杖,顫顫巍巍地走了過來,一見面,話還沒有說上一句,就跪倒在馬蹄之下,“拜見大人,不知道大人來此,想要村子做什麼?大人儘管吩咐,小人們無不供應,只求大人,別殺人了。”

虞醒一聽這話,就知道,他將他們當成了韃子貴人,立即下馬,雙手將老人攙扶起來,說道:“老丈客氣了。我是新任知縣,來體查民情的。”

話還沒有說完,老丈再次跪了下去,虞醒拉都拉不住,這老丈聽見體查民情這四個字,腿都軟了。

“我等民情甚好,小老兒,供應大人五十石糧食充馬糧,還請大人去別處吧。”

“我------”

“小老兒還有兩個女兒,可供大人享用,其他的真的沒有了。真的沒有了。”

虞醒還沒有說話,就聽見周圍傳來隱隱約約的哭聲。

是那一種,強制壓抑不敢出聲,卻悲從中來壓都壓不下來的哭聲。

“老人家。”

有人將舍利畏從馬上攙扶下來,坐在木製輪椅上,“阿彌陀佛,老人家我們不是元賊。”

或許是舍利畏是當地人與他們有共同話題,又或許是當地百姓大都虔誠的信奉佛教,而舍利畏身上有一種大德高僧的氣質,能讓人相信。

這個老頭終於相信,他們不是蒙古人。

他們不徵糧,不搶人,不放火,也不拿人當獵物打獵,等等------。

雙方才有坐下來談的可能。

只是虞醒越談,越覺得一顆心沉下去了。

元朝暴政。這四個字在他心中有了具體的形象。

談賦稅,什麼朝廷賦稅,不知道什麼朝廷,反正幾百年這裡是王家的領地,他們的地是王家老爺的,給王家老爺交租子,八成。

談徭役,什麼是徭役,上面人要人幹活,直接拉走便是了。

前番,就拉走了村子十幾個漢子,再也沒有回來。

王家老爺想要人幹活,想要睡誰家的女娃,從來沒有人敢說一個“不”字。

子女幾個?

不知道,活下來只有兩個女兒,一個小孫子。

兒子?

兒子都死了。

村子裡的男丁?

都死的差不多了。要麼被徵走,有不忿逃走的。總之,女人逃不了。離開這裡,她們只能當貨物。

虞醒本來想做一些技術上的調查,看看有什麼農業技術值得推廣。

而今發現不用了。

虞醒見過芒部的底層百姓,是的,他們也窮,也橫,吃得也很差,甚至吃不飽,但是精氣神要比這些人好太多了。眼前的人簡直是行屍走肉。

而芒部的底層百姓,那可是窮山惡水的刁民。

真逼急了,真敢拼命。

這或許是芒部百姓雖然土地不如此地,卻活得比他們好的原因。

芒部百姓殺了人逃入深山之中,任誰也沒有辦法。但是這裡人口密度更多,官府的能力更強大,下面的人反抗的可能性不大。

而很多歷史書上寫的東西,和他從其他渠道瞭解的東西。都在眼前一一重合。

蒙古人對農耕缺乏瞭解,對儒家鄙視,什麼愛民之心,在他們看來,戰爭就是要獲得戰利品。而他們佔領這些土地,不管是漢人的地方,還是不是漢人的地方,都是戰利品。

戰利品就是要提供利益,不能提供利益,要他們何用?

於是,就有了成吉思汗問策耶律楚材,“我將中原人都殺了,作為牧場如何?”

耶律楚材回答:“中原物產豐富,可以供給金銀錢帛,收入豈是放牧可比的。”

耶律楚材一言,阻止了一場大殺戮,但也確定了蒙古人對漢人領地的經營原則。

搞錢。

極盡壓榨之能事。

更是繼承了各國原來的治理系統,自然繼承了各國原來的弊政。

對於很多官僚們來說,從大理到大元,僅僅是換一個牌子,換一個主子,其他的都沒有變過。

只要下面能收到錢,都沒有問題。

真有了問題,用刀子說話。

這就是元代農民起義不斷的原因。

歷史上改朝換代,都有一定的進步性,最少是一場重新洗牌,而元一統天下,只是在所有原來腐朽統治上,增加了一個新主子而已。

“土雞瓦狗。”虞醒在心中給大元朝下了一個定義。

如此侵略者與所有腐朽勢力的聯合體,縱然有雄兵百萬,戰將千元,虞醒也瞧不起。

“老人家,你放心從今之後,這裡就歸我們管了。今年你只需交一成官府的賦稅。”虞醒轉過來問道:“他們這個村子是如何處置的?”

因為這個村子的土地不是他的。而是那個傳承幾百年的王大戶的。

而那個王大戶因為幫助韃子,作為謀逆一員,自然斬盡殺絕,而王大戶的土地也就歸了官產。成為賞賜將士的土地。

一般有兩種處置方式。

一種是,官府代管。

畢竟很多將領忙則打仗,他們都是孤身投奔虞醒,也沒有什麼親族家人,沒有去種,就是官府代為徵田租,轉交給他們。

另外一種,就是有些將領家裡有人,自己來管莊子。但是虞醒也定下規定,賞賜下的田畝自己耕種也就算了,否則最多兩層租子。當然了,如果他們再有軍功,有了爵位,可以享受免稅的待遇。

虞醒給不起軍餉,只能如此了。

“這裡是楊承澤的莊子,當時我們問楊將軍如何安置,他說看著辦。我們一直也拿不準楊將軍的心意,是以才拖著。”

“請殿下放心,其他村子我們都安排好了。”

聽下面的話,虞醒如果全信就是傻子了。

虞醒很明白,即便趙老爺子殫精竭慮,他組建的文官體系,也是相當不成熟的。正想讓這些政策推進到每一處,不是在縣衙裡一拍驚堂木就行了。

而是必須一步步的走遍每一個村子,讓每一個百姓都知道新政。

這一件事情,聽起來容易,其實非常非常難,也很容易變形走樣。要下大力量,並不比一場大勝容易。

只有新政普及了,才會有足夠的糧食作為軍餉,才能吸引足夠的百姓參軍。

這都需要時間。

將曲靖民力,物力,財力,人心都捏在手裡的時間。

虞醒沒有苛責下面,只是念及楊承澤,悠悠一嘆:“他還沒有訊息,或許------”

有時候沒有訊息是好好像,有時候沒有訊息,就是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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