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村政(1 / 1)
如果十年之前,問謝枋得。李悝,商鞅這樣的法家人物,什麼態度?
他大概覺得這些人太過功利與刻薄,不合儒家正道。
但是而今謝枋得才明白,什麼是大爭之世。刀鋒之下,容不得半點溫情。
謝枋得不想大家其樂融融,不知道與同僚搞好關係嗎?
但是不能啊。
前線堆積如山的要錢的,要糧的,跟催命一樣。
謝枋得每天晚上睡覺的時候,都在想,該如何解決這麼問題,他翻遍自己所有讀過的書,想來想去,唯有從法家先賢那裡求得智慧。
謝枋得還私下拜訪過陳宜中,將自己的想法告訴了陳宜中,請陳宜中指點。
陳宜中說:“你想法對國家是有利,但我擔心,你異日死於刀劍之下。”
謝枋得淡然說道:“刀下游魂,釜中游魚,早就死過一次的人,何懼生死,死於病榻,死於刀劍,又有什麼區別,我只怕,我死了也不能助殿下成就大業。陳相既然決定我的做法,對國家有利,那就是我該做的事情。”
此刻謝枋得一句話,清掃了所有云南的本土勢力。是比喬堅所做的嚴重一百倍。
喬堅僅僅是將段家滿門誅殺。
而謝枋得是將雲南各地上層人物都清掃一遍。
這些人是什麼人?
都是地主豪強,他們固然不能反抗虞醒的兵威,但是將來雲南本土勢力定然與這些人有千絲萬縷的聯絡。可以說將來,雲南本土勢力與謝枋得是不死不休的。
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
等謝枋得想退下來的時候,恐怕不可能有什麼好下場的。
謝枋得沒有給自己留半點後路。
虞醒陷入沉思中。
他自然看出謝枋得的決然。但是同時,也看出來,謝枋得大清洗,為將來從南宋而來計程車子留位子的想法。只是他是與虞醒瓜分了這些權力。
虞醒從軍中抽調很多不能再戰的將士,補充各地當吏員。鞏固了虞醒的統治。
僅僅為了區區錢財,虞醒不會人下狠手的。
但是這不僅僅是錢財的問題。
而是虞醒對雲南統治的問題。
“工業化是一個系統問題,其中很重要的一項就是教育,沒有足夠的識字人口,是支撐不起工業化,哪怕是初步的工業化。工業固然能賺錢,但是要支撐整個雲南的攤子,恐怕各方面都是捉襟見肘。特別是教育經費。恐怕也是一個非常大的數字。”
“農村農業,關係到人口,糧食。決計不可拱手讓人。”
此刻,虞醒內心中已經暗自點頭。
同意謝枋得對雲南本土勢力的清洗。
不是因為財政問題,而是他們擋了虞醒的路。
“不夠。”虞醒說道:“僅僅這個理由是不夠的。”
謝枋得聽出了虞醒的言外之意,虞醒並沒有否定謝枋得的想法,說道:“殿下的意思是?”
“你對農村是什麼想法?”
謝枋得沉思片刻說道:“以臣之見,莫過保甲法。”
“王安石的保甲法?”
“正是。以每十家組一保,五保為一大保,十大保為一都保。以富民任之。”
虞醒沉默片刻,說道:“不夠。你要的竭盡雲南民力物力,恐怕是做不到的。”
“殿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很簡單,每一個縣都必須做到這幾件事情,徵丁。不管不是徵兵,還是徵召民夫。徵糧,不管是糧食還是其餘賦稅。教育,雲南脫離中原數百年,如果不加以教化,恐怕將來自認蠻夷。農事,不管是水利,還是推廣良種等事。”
“這四件事情做好了。這個縣令就是合格的。”
“但謝相覺得,應該怎麼去做?”
“難道是坐在縣衙裡,讓吏員們每一個村子趕狗攆雞?”
虞醒很清楚南宋吏員是什麼樣子,更明白,韃子底層管理是什麼樣子。
如果說,南宋吏員只是有種種問題。尚能發揮出力一些能力。
而韃子的基層管理,就是沒有管理。
發揮的都是副作用。
而這兩種都不是虞醒所想要的。
近代國家之能能完爆古代國家,就是治理能力上更精細化。
而且,雲南的現實需要也在這裡。
畢竟將有限的地盤,爆發出更多的國力,支援與韃子長期對峙,乃至於反攻。就需要更加精細的管理。決計不能將管理層次僅僅停留在縣一級,決計不能皇權不下縣。
謝枋得其實也明白這一點。
對雲南本土派的打擊,本質上也就是掃清障礙。
出發點是一致的。但程度是完全不一樣的。
“殿下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縣政下縣。搞村政。一村之內,徵稅,徵糧,教育,農事,這四件事情抓起來。”
謝枋得沉思了好一陣子。
這一件事情,如果在江南,他是絕對不會去做的。甚至不會去想。
原因很簡單,大宋數百年,土地兼併嚴重,很多地方一個村子都是一家地主的。或者一個村子就是一個家族的。後者還好,但是前者,這個村長,或者保正,到底是朝廷的人,還是大家族的管事?
而這個大家族,在朝廷上是有人的。
這一件事情,根本做不成。也做不了。
但是在雲南卻能做成了。
原因很簡單,虞醒與謝枋得本質上是外來戶。
虞醒根基在漢軍。而漢軍上層軍官,大多數來自四川與滇東北。他們對雲南很多地方沒有太多利益牽扯。
謝枋得更不用說了。大量從江南投奔過來計程車子等著謝枋得安排的。
特別是阿里海牙全軍覆沒,更是震動天下。今後不知道有多少士子回投奔雲南。
這些人對雲南本土派下手的時候,可沒有半點溫情。
謝枋得對張道宗下手的時候,就能看出來。
正是這種毫無利益關係,改革的時候,才能毫無顧忌。
“殿下,雲南七府,一百多縣。這就需要很多人員了。如果再加上村政,我估計需要的人員更多,最少要數萬吏員了。如此一來,雲南一地,要養活的人員,就有近二十萬。”
“如此一來,財政壓力更大了。”
“我即便清理了這些人,也不過暫時堵住財政上的缺口。如果要這樣做的話?雲南財政根本不可能自給。”
宋朝政治體制繼承五代。
五代為了養兵,對民間壓榨是無所不用其極。自然沒有朱元璋那種限制官僚集團的想法。
但是,謝枋得很清楚一點,那就是政府無限擴張自己的權力,在財政上並不是一件划算的事情。
從北宋開始,宋朝很多大儒都提倡鄉約,也就是一種村民自治體系。
為什麼?
就是因為,這種基礎管理有太多的問題。
王安石變法之中,最重要的一項就是免役法。
原因就是,之前大宋朝廷讓百姓免費給朝廷幹活。號稱衙前役,而服役者無不傾家蕩產。王安石讓百姓交免役錢,朝廷出錢僱傭吏員。這其實就是後世明清吏員來歷。
但是這些吏員就沒有問題了嗎?
有問題。
朝廷一旦缺錢,最下層的吏員待遇最不容易保證的。就好像現在,公務員裁員一樣。上層的時候裁不動,裁一個戶部尚書看看?而下層的吏員最容易裁的。
於是吏員工資常常不足。
最後發展成為吏員的灰色收入代替正常收入,甚至被認為是常理。
朱元璋不允許縣官隨意下鄉,限制縣令的權力。其實也是出於愛民之心。
朱元璋發現,不管下面怎麼管,這些人底層吏員,都是豺狼虎豹,吃民脂民膏。與其這樣,不如朝廷不管,這樣百姓總好過一點吧。
這個想法,並不是朱元璋才有的。宋代很多大儒都有,搞鄉約,本質上搞村民自治。甚至到現在村民委員會,本質上也是一樣的東西。
謝枋得還僅僅說了財政的問題,還沒有說其他問題的。
朝廷直接管理到百姓每一個人。看似是一件好事。但是政府與百姓之間缺少了緩衝地帶。一旦上面決策失誤,下面再層層加碼。
下面會造成極其災難的影響。
甚至讓一地百姓直接揭杆而起。
怎麼看,都不是一件好事。
只是這些話,不好直說。
畢竟,這個體系建成之後,直接增加的是誰的權利?
是政事堂的權力。
誰又能拒絕的了自己權力的增加?
虞醒說道:“財政上的事情,我來解決。你只說能不能做吧。”
這些東西,有些虞醒知道。有些虞醒不知道。
但是不管知道與不知道,這些事情他都需要做。
發展工業,本質上就是要抽調農村的人力物力,增加在工業專案上的。
這就需要對農業進行精細化管理。
大量的工人,工人的口糧,工業所需要的原材料等等,很多都是要從農業上來。不進行細緻的管理,很容易出大問題的。
特別是在工業爆炸性增長的時候。
蘇聯與本朝工業化初期,都遇見了一些農村農業的問題,這並不是一個巧合。
至於財政上的問題,虞醒相信,只要機器開始運轉,金幣就開始叮噹作響了。足以彌補這上面的財政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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