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不指南方不肯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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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天祥嘆息一聲,他有些可憐真金太子的。

真金太子雙眼中充滿了真誠,文天祥看得出來,他是真心實意的,越是如此,文天祥就越覺得真金太子可憐。

或後世的詞,這一雙眼睛清澈而愚蠢。

文天祥今日心情不錯。之前都厲聲斥責。今天反而願意與這個傻的冒泡的太子多聊幾句。

“或許,能從他嘴裡套套話。”文天祥心中暗道。他還是懷疑汪元量說的話,未必是真的。太離奇,太像假的了。

文天祥說道:“真金太子,你可以選擇你的父母?”

“不能。”

“你能選擇你是男是女嗎?”

“自然不能。”

文天祥笑道:“那你憑什麼能選擇你自己是漢人,還是蒙古人嗎?”

“人這一輩子有些東西,是先天帶的,不可改變的。你是蒙古人。也只能是蒙古人。你只能依靠蒙古人治理天下,不依靠蒙古人治理天下。首先殺你的就是蒙古人。而漢人只會覺得,你們蒙古人內鬥。不會支援你。”

“到時候,你連自己都不能保全。還談什麼治平天下?”

真金太子聽了文天祥的話,好像一柄尖刀刺進胸膛。

這個道路,真金太子不是不知道。

忽必烈反覆給他說的,不就是這個道路。

元朝,只能是蒙古人的元朝。不是漢人的元朝。

但是問題是真金看得分明。蒙古人少。而且不讀書,不精通治理天下。太平久了。各項大權都會落在漢人手中。更重要的是,漢人的戰鬥力其實不弱的。北方漢軍,為蒙古人定鼎天下,立下了汗馬功勞。

如果不能將漢人納入國家統治集團。

那麼將來大元朝的結果,並不會好。

真金太子絕非蠢人,只是看得太明白了。

“那北魏孝文帝,遷都洛陽。不失為一代明君。”真金太子大聲抗辯。

文天祥笑道:“北朝史學如此之差?難道不給你講六鎮之亂?”

文天祥沒有興趣給真金太子詳細講六鎮之亂。就三言兩句概括了。

魏孝文帝遷都洛陽之後,留在平城附近的鮮卑貴族失去了權力。導致鮮卑貴族勢力與洛陽離心離得,最後駐紮在草原上的六鎮勢力,掀起了叛亂。直接將北魏分成了東魏與西魏,後面衍生出北周與北齊。

赫赫有名的隴西貴族集團就是成型在這個時間段。

也就是說,從整體文明程序來說,北魏孝文帝全面漢化的主張,是對。是正確的。是從野蠻到先進的。但在北魏朝廷看來,北魏孝文帝之後,整個北魏就陷入深深的割裂之中。

北魏孝文帝一死,這個深入骨髓的傷口。一下子將北魏炸得粉碎。

他的成果是被隋唐繼承了。

真金太子臉色鐵青。

他不是不知道六鎮之亂,作為一個精通漢學的太子,他對歷史上的重大事件,自然是知道的。但是他從來沒有聽人從這個角度來解釋六鎮之亂。北朝大儒,許衡等人,學問真的不如文天祥嗎?

真金太子不敢確定。

但是心中隱隱約約有一個想法:“並不是,是他們不想讓我有這樣的想法。”

一個一心漢化的蒙古太子,才是他們所想要的。

漢人潛勢力如此之大,自然想在蒙古朝廷中佔據高位。但是政治爭奪從來是殘酷的。你多一點,別人就少一點。

蒙古人是傻子,才會將只覺得權力拱手相讓。

真金太子登基,對他們來說,就是一個機會。

至於,大元朝廷國祚如何?

天啊,我們很多人連大宋國祚都不在乎,你問我大元朝國祚,關我屁事。

一瞬間,真金內心中有什麼東西崩潰了。

他一直以為自己的老師,是真正大儒,是君子。而今忽然看見,他們華麗衣服之下的蝨子。那種感覺,直接動搖了真金的信念。

這隻能說,真金自己對漢文化了解太少。

他並不知道,中國士大夫講究左右君上才是大忠。給皇帝灌輸他們的價值觀,才是真正大儒該做的事情。

真金咆哮道:“你不答應就會死。”

文天祥淡然說道:“有斷頭飯嗎?我想吃點好的。算了,蠻夷也沒有什麼好吃的。”

文天祥當年也是一個玩主,號稱食前方丈。也就是身前一丈的局面,擺滿了各種美味佳餚。

南宋士風奢靡,文天祥又是少年得志中狀元。難免有一段放蕩形骸的日子。

只是後來大局懸危,再也食不甘味。

比起他當年春風得意,踏遍臨安花的時候韃子也只有烤羊肉,還算不錯,其他的都不入他眼。

真金太子愣住了。

他早就知道文天祥不怕死,以生死脅迫文天祥。只是自取其辱。只是他剛剛破防了。被文天祥撮中痛處了。維持不住體面了。

文天祥說道:“真金太子,我現在也是將死之人了。你可以給我說說,崖山之後,各地宋軍的情況怎麼樣了嗎?”

對不同的人,有不同的辦法。

文天祥本來想旁敲側擊的。但是真金太子顯然太嫩了。旁敲側擊,恐怕他聽不懂。

真金太子說道:“煙消雲散。”

“陳宜中陳相何在?”

真金太子略略一頓,說道:“在雲南。”

“在雲南。”文天祥內心狂喜,暗道:“汪元量說的是真的。”

“朝廷沒有亡。漢統沒有絕。”

文天祥強行壓制自己的激動,表現出幾分疑惑說道:“他怎麼會在雲南?”

真金太子既然開了口,也不覺得有什麼可隱瞞的。說道:“雲南虞醒,虞允文五世孫,他這幾年,割據雲南,霍亂一方。自稱漢王。其實如果沒有他。我還能保住丞相。而今現在因為有他在,牽動天下局勢。才有我今日一行。”

“我剛剛說的是真的。”

“丞相如果不答應,歸降大元。明日的這個時候,就是你的忌日。”

“這是我父皇的意思。”

“我也改變不了。”

“哈哈哈------”文天祥再也不用壓抑自己內心中的喜悅了。說道:“多謝太子,這是我幾年聽過的最好的訊息。太子自去稟報。就說我文某,等這一天。已經等了太久了。”

文天祥等得這一天。不知道說得是雲南崛起與西南,給天下帶來的新希望。

還是韃子要殺他,給他的人生畫上一個句號。

或許,兩者都有。

真金太子心亂如麻。

一方面他真正理解什麼叫做國士無雙。

文天祥在某些事情看法上,與忽必烈殊途同歸。

真表現了文天祥的價值。

如果他能得到文天祥的真心輔佐。他所面臨的很多問題,就有辦法。

另外一方面。

他更明白,大元朝這個困境。就真的沒有解法嗎?

*******

“什麼?文丞相要棄市?”汪元量說道:“之前不是好好的嗎?”

“我也不知道。聽說阿合馬說的,南方動盪,多因為南宋遺民不臣服。讓文丞相必須投降,去招撫。如果不------”葉李說道。

汪元量說道:“文丞相怎麼肯答應?”

“所以------”葉李嘆息一聲。

汪元量跌坐椅子上。

他雖然早知道有這一天。但是這一天真正來臨的時候。卻實在難以接受。

“如果再等幾年,如果漢王殿下能夠抓住韃子一個重要人物與韃子交換----,如果------”

汪元量心中有無數如果。

此刻都化為泡影。

只能去送文天祥最後一程。

******

處死文天祥的訊息,傳得並不廣。

該知道人都知道了。但對大多數普通百姓來說,活著已經夠累,其實並不知道文天祥是何人?

當囚車從天牢運出的時候,已經有上百人來送行。

都是江南士大夫以及文家家眷。

汪元量自然也在其中。

文天祥還是得到了真金太子的優待,換了一身衣服,沐浴更衣。雖然還是瘦骨嶙峋,但已經不是在地牢之中,蓬頭垢面的樣子。看上去居然有幾分神采奕奕。

到了地方之後,獄卒給文天祥最後的時間。

讓他見一見其他人。

文天祥看了周圍,遠遠看到了自己二弟文璧。

卻目光轉移開來。沒有多看一眼。

文天祥兄弟四人。老三早夭,活下來的只有兩個人。文璧也是進士出身,一直跟隨文天祥作戰。在崖山陷落,文天祥被俘,作為文璧才以惠州知府的身份投降韃子。

文天祥可以理解文璧。

畢竟大勢已去。再抵抗已經看不到一點希望了。只有他投降,才能保全惠州百姓,以及文家上下。

只是,文天祥內心中實在過不去。

文天祥並非鐵石心腸,自然想讓自己的家族活下去。但是他卻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那麼多滿門忠烈。

他們追隨他抗元,落得如此下場。他文家卻例外?

九泉之下,他如何應對?

只要當作看不見,聽不見。從此文家是文家,文天祥是文天祥,即便臨死之前,文天祥也不願意與弟弟多說一句話。

或許這樣,對彼此都好。

文天祥目光從弟弟通紅的雙眼上移開,說道:

“請汪琴師過來一趟吧。”

「第一更。

最近整理新一卷大綱,要慢一點,等理順上路,“咻”就快了。就有存稿了。

所以更新時間不穩定。還請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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