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來訪的陌生女人(1 / 1)
季茫打量著面前的女人。
她面容憔悴,臉上帶著病態的蒼黃,眼神中帶著悲愴,兩隻手緊緊交疊在一起,看得出她的緊張,但她年輕的時候,一定長得很好看。
季茫還注意到,她的指甲形狀長得很好看,手指也很纖長,只是這雙手應該是雙經常做家務的手,季茫挺為這雙手委屈的,要是染上顏色,那得多好看?
女人的頭髮隨意在後面挽起,條紋衫上套了一件灰色的長衫,季茫看了好幾眼,才意識到她的條紋衫應該是病服。
“您先喝杯溫水潤潤嗓子。”春妮給她遞了一杯水,輕聲細語問她:“給您泡一小杯咖啡可以嗎,還是您想喝茶?”
女人不安的動了動,乾涸的嘴巴抿了抿,笑的有點小心翼翼:“一小杯咖啡吧,我想嚐嚐。”
春妮笑了:“好,馬上給您做。”
春妮走之前,給了季茫一個鼓勵的眼神,那意思很明顯,讓季茫主動點,不要讓場子冷下來。
那女人的目光打量著季茫,兩人的目光相對,她頓時失措的低下頭去,似乎害怕自己的面容被人看到似的。
那種小心翼翼又倉皇失措的自卑感彷彿要從她身上溢位來,季茫無端的心裡難受了起來,她明知道自己應該開口打破這種令人鑽心撓肺的尷尬,可她卻不知道第一句開口應該說什麼。
彷彿很漫長的沉默過去,那女人的腦袋越來越低,糾纏的雙手都透著無助。
季茫終於說:“女士,你要不要塗個口紅?”
女人幾乎是震驚的抬起頭看向季茫,很快她的眼神裡就充滿自卑和瑟縮:“什……你說什麼?”
“你的唇形很好看,如果塗個口紅,氣色會很好,很漂亮。”季茫趕緊解釋。
這是個不施粉黛的女人,無論是她的眉眼還是她的雙手,都顯露著她生活的重心一定不是在自己身上,那在誰身上呢,這個問題季茫不難猜想,按照她的年齡來看,無非是丈夫孩子罷了。
可現在她一個人出現在這裡,她的丈夫呢,孩子呢?
季茫想著這些的時候已經從兜裡掏出一管口紅來:“你要不要試一試?”
許是她的笑容顯得那麼真摯,那女人慌張的盯著她看了一會兒,直到春妮的咖啡放在她面前,女人緊繃的神情忽然放鬆了下來,她侷促的笑了笑:“我用了你的口紅,你會介意嗎?”
“當然不會。”季茫試圖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是真誠的:“我們試試吧。”
春妮很快明白了季茫的用意,她也笑道:“您塗了口紅會很好看,不如試試?”
那女人笑的很靦腆,眼尾的細紋讓她看起來更溫柔了。
季茫看她還是有點不好意思,看了眼春妮,春妮輕輕點了點頭,俯身說:“我來幫您塗吧。”
她拿過口紅,指腹取色,慢慢在那女人唇上點塗,神情真摯。
“嘖,真好看。”宋福手上拿著幾分檔案過來,立馬就開始了他的彩虹屁輸出:“您是我們店裡有史以來最有氣質的一個,這也太好看了,只是塗了口紅而已吧,不信您瞧瞧?”
他拿出個小鏡子舉在那女人眼前:“我是不是沒撒謊?”
口紅或多或少的掩蓋了她臉上的病氣,讓她至少在這一刻看起來顯得明亮了許多,季茫看到她眼睛裡侷促的笑意。
春妮將咖啡館的門暫時關上了,掛上了暫不營業的牌子。
那女人小小的抿了一口咖啡,看樣子她喜歡這個味道,緊接著又抿了一口,看著季茫他們:“好喝的。”
“您要是喜歡,我可以酌情給你再加點。”春妮說。
女人連連擺手,眼角帶著遺憾:“不了不了,這點就夠了,往常這點我都喝不了的。”
季茫和春妮的目光在空中輕輕一碰,春妮的身體微微靠近女人:“女士,您今天來我們咖啡館,是想諮詢療養院的事情對嗎?”
女人的神色又悲悽了下來,她兩手握著小小的咖啡杯,低著頭沉默了下來,良久才輕輕的嗯了一聲。
季茫看著宋福和春妮,用眼神詢問他們現在應該怎麼做,宋福打了個手勢,示意季茫別急。
宋福起身去了前臺,輕音樂緩緩在室內響起,氤氳在咖啡館的每個角落,纏繞著咖啡香將眾人籠罩在這一塊小小的天地之中。
女人終於抬起頭來,淚水早已經打溼了她的臉,她抬手抹了一把淚,滿是歉疚:“實在不好意思,讓你們看笑話了,我這人就是淚多。”
春妮溫柔的遞給她紙巾,宋福怕她尷尬沒有過來,季茫忽然想起小五說的那句話。
她原話說了出來:“那就哭嘛,哭出來就好了,人就是要哭啊,哪有天天笑著過的人呢。”
女人怔怔的看著季茫,眼淚又出來了,但嘴角卻扯著笑:“是啊,哪有天天笑著過的人呢。”
大概是這難得的理解,女人的眼裡迸發出笑意來,她深深的吸了一口氣,雖然想盡力讓自己平靜一點,但還是帶著顫音說:“我治不好了。”
***
“您的名字?”
“陳笑。”女人自嘲一笑:“我配不上這名字。”
“您的年齡?”
“45歲。”她急促的吸了一口氣,似乎有點難受,抿了一口咖啡,皺了皺眉,又抿了一口白開水。
“您是不是不舒服?”季茫注意到她擰起的眉頭裡帶著對疼痛的抗拒。
春妮和宋福也停了下來,關切的看著她。
“沒事,我還忍得住。”陳笑虛弱的笑了笑:“我得的乳腺癌,已經……切除過一次了,現在……復發了……”
她雙手掩住臉,極力的剋制自己的悲傷卻徒勞無功:“沒用了,已經沒用了。”
季茫看著這個被疾病折磨的瘦弱不堪的女人,悲傷不斷在身體裡翻滾。
宋福很快的記錄了她剛才的那句話裡的資訊,陳笑的情緒也自我調整了一下,她呼了口氣,剛準備繼續說的時候,口袋裡的電話卻響了起來。
她單薄的身體微微一顫,說了聲對不起,趕緊從兜裡掏出手機點了接聽鍵。
即便沒有公放,電話那頭傳來的聲音還是讓對面的季茫三人擰起了眉。
“你人去哪兒了!都什麼時候了還要給別人添亂,你就不能消停一會嗎!還嫌家裡不夠亂嗎!趕緊給我回來!”
“我在醫院。”陳笑張開嘴無聲的哭著,回應對方的時候卻又極力讓自己的語氣平靜下來。
“又去醫院幹嘛,醫院能給你吃還是給你穿?趕緊回來,我媽來了,想吃你做的飯,還有,明天就是我二舅的生日了,你的生日蛋糕做好了沒有?”
眼淚從陳笑的眼角溢位,劃過她的臉頰,匯聚在下頜,一滴一滴暈染在她的褲子上。
她似乎是有千言萬語想說,但話到嘴邊,只匯聚成了一個:“好。”
宋福站了起來,春妮叫了他一聲,他鼻孔裡哼出一口氣來,重新坐下了。
但很顯然,對面的男人並未把陳笑無限的讓步放在眼裡,他反而被她簡短的回答給惹怒了似的:“好好好,你除了說好還會說別的嗎,我問你蛋糕做了沒你說好,你好個屁啊你好,耳朵沒用你捐了行不行?”
陳笑似乎嘆息了一聲,她流著淚,卻面無表情的聽完這些話,然後沒有任何回答的掛了電話。
她的臉色看起來更差了,季茫他們有點擔心。
短暫的沉默後,她用滿是淚水的臉朝著季茫他們笑了笑:“我聽說你們的咖啡館,可以幫我完成遺願清單,我現在想下單,可以嗎?”
“錢不是問題。”她頓了頓:“我支付的起,這個你們不用擔心。”
季茫看著宋福和春妮。
“是這樣的陳女士。”春妮眼睛溼潤:“在每一個顧客下單之前,我們會跟著顧客考察,瞭解您的身體狀況,您的家庭情況,您介意這一點嗎?”
陳笑遲疑了一下:“什麼意思?”
“就是跟隨您,跟您的醫生了解您的身體情況,其次,去您家裡,瞭解相應情況,比如您家屬的意願,當然,您放心,在這個過程中,我們主要還是以您的需求為主。”宋福放輕了聲音向她解釋。
“剛才打電話的是我丈夫。”陳笑擦了眼淚,像是下了某種決定:“如果我的遺願之一是跟他離婚,你們也會幫我完成嗎?”
氣氛短暫的凝滯。
宋福出聲打破了沉默,他說:“當然,我們會竭盡全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