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視而不見的無常(1 / 1)
林瑾蒼白著臉坐在椅子上,一臉悲傷:“是我的失誤,這件事我有責任,如果我再細心一點,他就不會這樣了。”
她嘆著氣:“我早就應該發現的,他根本就沒有想通,我被他騙了。”
“早上跟他吃早餐的時候,他還告訴我說,他不怕了,我向他保證了,不會讓他在痛苦中離開,他會睡一覺,在睡夢中離開,他還在跟我說謝謝,我們一起吃了早餐,還喝了他最喜歡的茶,他還送了我一小包,他妻子說,那是他珍藏了很久的茶葉。”
林瑾擰著眉,直到現在,她還是不願意相信這個事實。
36床的患者,終究還是沒能相信她,在她離開病房六個小時後,他跳下樓,奔赴了自己的死亡。
林瑾無法想象,他那麼一個懼怕死亡的人,是在什麼樣的心境下跳樓的?
這個場合下,季茫不知道該說什麼,默默的倒了杯水給她,林瑾感激的看向她,她沒忍住,說了一句:“或許,他只是想求個解脫吧。”
林瑾深深地蹙著眉搖頭:“可是,他剛住進來不久的時候跟我聊天,就說過他父母都是在痛苦中離世的,那是他一生的陰影,在我和他的交流過程中,我能夠明白那是他最深的恐懼,他不會讓自己也那麼離開的。”
有人敲了兩下辦公室的門,然後自顧自開門進來。
陸宴和林瑾很顯然都認識來人,他的目光停在季茫身上一瞬,眼神尋求陸宴的介紹。
“季茫,楊老師的外孫女。”
男人朝著季茫點頭示意的時候,陸宴又道:“夏銘,療養院的醫生。”
季茫也點了點頭,叫了聲:“夏醫生。”
夏銘生疏的笑了笑,看向林瑾:“我知道怎麼回事了。”
辦公室裡,三個人的目光全都向他投射過來。
夏銘神色如常:“林醫生,你的確不需要愧疚,這件事本來就不是你的錯。”
“什麼意思?”林瑾不解:“小夏,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早餐之後我去檢查過36房的身體狀況,我去的時候他妻子也在,他跟我說了和你吃早餐的事情,我看的出來他很開心,那時候他是真的想通了。”
“但是,為什麼,在幾個小時之後,他卻選擇了自己最恐懼的一種死法?”陸宴開了口。
季茫幾乎是不假思索的回應了這個問題:“或許,是在他剛剛打敗了自己的心魔後,有什麼人,什麼事刺激了他,導致他的心魔捲土重來,這一次,嚴重到讓他一刻都不能忍受……嗯……等待痛苦自己找上門來。”
迫切到寧願用最恐懼的方式來逃離這個世界,他事先做好的一切自我說服都無濟於事。
林瑾忽然想到了什麼,她猛地站了起來:“他的孩子來看他了?”
夏銘嘆了口氣,點了點頭。
***
季茫坐在長椅上,正在跟楊如風通電話。
“我聽說療養院有人跳樓了?”
“嗯。”季茫看著腳尖:“您那邊怎麼樣了,什麼時候回來?都……還順利吧?”
楊如風笑了笑,咳嗽了兩聲:“嗯,外公後天就回來了,小茫,你情緒不太高?”
季茫抬起頭:“也沒有,就是咖啡館接了一個新的顧客,她家裡人,可能有點麻煩。”
“咖啡館有合作機構,也有很多志願者,回頭我讓小福子和小宴把相關資料給你,一步一步來,一下子給你喂進去,外公怕你吃不透。”楊如風又咳嗽了幾聲:“至於跳樓的事情,就當個教訓吧,哎……”
季茫悶悶的嗯著,不知道該說什麼,接著這個話題說了下去:“其實林瑾醫生已經跟他聊的很好了,但他的孩子又跟他說了,他的病就是等死,早死晚死都一樣,還不如痛快點,不然給家裡人添麻煩。”
季茫說完,爺孫倆都沉默了下來,她忽然有點難過,過了很久才問:“我媽……我媽她走的時候,是不是也害怕給我添麻煩?”
“小茫。”楊如風嘆息一聲:“你媽媽走的很安詳,這個外公是知道的,我不會騙你,你要知道,你媽媽是愛你的。”
跳樓的36房不愛孩子嗎,季茫心想,他肯定是聽進去了孩子的話,只是他聽進去的,只有最後那幾個字吧。
不要給家裡人添麻煩。
“早點回來吧。”季茫忽然說:“你回來以後,要不要跟我一起住?”
“什麼?”她的後半句話掩蓋在了楊如風的咳嗽裡,楊如風沒聽清楚,又問了一句。
“沒什麼。”季茫併攏雙腿:“他們叫我了,我先去忙了,你注意身體。”
她匆匆掛了電話,雙手插進兜裡,抬頭望著天上皎潔的月。
季霜葉啊季霜葉,我總覺得愧對於你,這可怎麼辦才好。
身邊有人坐了下來,她側頭去看,是宋福。
“老闆,你是不是嚇到了?”宋福手裡拿著兩瓶罐裝咖啡,擰開了一瓶遞給季茫。
季茫接過去,仰頭喝了幾口:“沒有,我就是覺得,嗯,挺玄幻的吧。”
“36房?還是陳笑?”
“都有吧。”咖啡的苦澀味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餘韻悠長的回甘,她默默的品了品:“陳笑那邊怎麼樣了?”
“確定入住了,所以,陳笑的遺願清單,我們是必須得做了。”宋福往後一靠,調出手機上某個檔案給季茫看:“這是她的遺願清單。”
季茫拿過去看。
1、和丈夫秦江離婚。
2、安排母親的養老問題
3、和兩個孩子心平氣和的吃一頓飯
就這麼三條,季茫看完卻沉默了許久,季霜葉等在死亡的那段時間裡,作為女兒的她在幹什麼?她是不是也曾想過,想和自己的女兒一起吃頓飯?她是不是也遺憾,即便是那麼不討巧的女兒,也是她十月懷胎忍受苦難生下來的?
她真的走的安心嗎?
“老闆。”宋福胳膊繞過去撐著後腦勺,看著天上月:“你說,陳笑為什麼直到現在才想著離婚?”
季茫也往後一靠,目光空洞:“或許,嫁給秦江之前,她給自己編織了一個美好的夢想,夫妻和睦,舉案齊眉,兒女雙全,家庭幸福。”
“可除了兒女雙全,她又得到了什麼呢?”宋福唏噓:“吃人血的丈夫和婆家,叛逆不聽話的孩子,走向末路的身體,還是即將孤苦無依的母親?”
燈火溫柔地籠罩著他們,季茫的視線從月亮移到路燈上。
“就像家裡的水龍頭總是會壞,人偶爾會感冒生病,冰箱會壞,忘記交物業水電導致一系列問題,但這一切都會好起來……”
她輕輕嘆息:“所以陳笑也覺得自己的生活會好起來,丈夫會回心轉意,她能感動所有人,孩子會懂事聽話,這等等一切,她心甘情願地困在其中,從不試圖逃避,她覺得,自己是在為了她認定的美好將來而努力。”
“所以,現在是到了忍無可忍的時候了?”宋福說。
季茫搖了搖頭:“或許她曾經無數次忍無可忍過,但她可能只是把自己關在洗手間裡無聲的吼兩聲我受夠了這樣的話,過後依舊義無反顧地繼續她週而復始的迴圈,現在這樣,是死亡已經把她逼到了一個臨界點。”
“什麼?”
“她不得不認識到,在這個世上,唯一無所求的愛著自己的人,只有一個,她的丈夫,孩子,每一個人都拋棄了她,只有一個人沒有。”
生命盡頭,惦記著她苦痛的,只有為她承受了苦痛的媽媽。
宋福側首看季茫,光影下她的側臉十分出眾,臉色平靜地說出這番殘忍又真實的話,她的睫毛輕閃,眸光中彷彿溢位一種叫悲憫的東西。
宋福忽然想起在書上看到的一句話來:“你生起慈悲心的原因之一,是由於無常縱然如此明顯,人們卻視而不見。”
她是在同情陳笑嗎,還是嘲諷她的可笑?
這些都不重要,宋福覺得,他的新老闆可真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