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你把自己放哪兒了(1 / 1)
“季小姐,你……你什麼意思?”陳笑臉色一哂,面前這個女人,絲毫沒有當時見面的時候那麼溫和,反而她剛才說那句話時,語氣裡帶著一絲冰冷和質問。
陳笑心裡陡然一驚。
她有多大責任?她都不敢去想這個問題。
“阿姨。”陸宴走了進來:“有點事想跟您交代,您出來一下吧。”
陳母看了看女兒,又看了看季茫,面含擔憂,有點糾結。
“有些事逃避沒有用。”陸宴走上來將她攙住:“走吧。”
老人家嘆了口氣,一瘸一拐地出去了。
一出門,她就擔憂的握住陸宴的手腕:“陸醫生,那個季小姐,她……她究竟是什麼人?”
“本質上來說,她也是這個療養院的員工,而且責任很大,阿姨,關於您女兒的情況,我昨天跟你說過一些了,是吧?”
想到女兒還只能活兩個月,當媽的一顆心就像在油鍋裡碾來碾去。
“陸醫生……”她遲疑著開口:“能不能,讓我的孩子,多活一段時間?我願意……我願意付出任何代價!”
陸宴沉默了一會兒,他看向陳母:“阿姨,從原理上來說,繼續治療的確可以在一定範圍內延長陳笑的生命。”
陳母眼睛一亮,她蹭的一下站了起來:“我們治!不管用什麼方法我們也治,我只要我的孩子在我身邊多呆一會兒!”
“但是,你所付出的代價卻是讓她每日生活在痛苦當中,她的身上可能會插滿管子,只是延長生命而已,我的意思是,她本人,或許並不想要那種活著的方式,這應該也是她為什麼會找到咖啡館的原因。”
老太太愣了好一會兒,她頹然跌坐下來:“這個療養院,究竟,是個什麼樣的地方?”
“完成她的遺願,最大限度的減輕她身體和心靈上的痛苦,讓她在離開之前,做自己想做的事,比如,每天都能吃到您包的餃子。”陸宴說。
***
病房內,季茫和陳笑對視著。
陳笑終於敗下陣去,她躲開季茫的視線:“那兩個孩子,自尊心都強,我只是擔心……”
話說道這裡她忽然停住了,嘆息一聲:“季小姐,我剛剛……是不是傷到我媽了?”
“不會。”季茫搖頭:“沒有一個媽媽會因為孩子的一句話傷心難過,就像你也是媽媽,你的孩子做了那麼多傷害你的事情,你也沒有減少過對他們的愛。”
陳笑怔怔的,季茫不知道她心裡此時到底作何感想。
“我畢業沒多久就嫁給我丈夫……秦江了,婚後第二年生了我女兒,隔了一年半又生了我兒子……”
季茫皺了皺眉,一年半的時間,這個秦江真不是人。
“婚後第二年秦江就開始暴露本性,我每日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那兩個孩子就是我唯一的支柱,為了他們,我什麼苦都可以吃,可是……可是我也沒有想到,為什麼到後面,他們就變成了今天這樣……”
季茫悲憫的眼神看向她。
她扯出了個悲傷地笑:“不瞞你說,醒過來之後我壞心的想過,要是我這次就那麼死了,我就那麼死在他們的歡聲笑語中,死在距離他們一門之隔的地方,當他們意識到我的死跟他們有關的時候,會不會愧疚,會不會難過……但很快,我就又慶幸我活過來了,我無法接受,我離開之後還要給我的孩子留下一生的陰影……”
季茫盯著她,彷彿探究。
“很奇怪吧?”陳笑低了頭:“做媽媽的就是這樣,縱然上一秒恨得要死,可下一秒,就可以原諒他們所有的過錯,那是我的孩子,就像我是我媽的孩子一樣,父母子女,一輩子,都是一筆糊塗賬。”
糊塗賬,季茫舌尖底下暗自研磨著這三個字。
她抬起頭重新看著陳笑:“我看了你的清單,你知道我看完之後是什麼想法嗎?”
陳笑蹙起了眉頭,不懂她怎麼忽然說道這個了。
“和你的丈夫離婚,是因為你自知時日無多,不願再欺騙自己,讓你媽媽為你操心難過,她應該,很早就希望你跟你丈夫離婚了吧?”
陳笑無言,沉默著點頭。
“安頓好你媽媽的生活,是因為你知道除了自己她再沒有什麼依靠,你心裡愧疚。”
陳笑溼了眼眶。
“你的孩子,你最放心不下的骨肉,你無法控制自己不為他們著想,這已經是你身體的本能。”
季茫說道這裡,頓了一頓:“可是你呢,你自己呢?陳笑,你把自己放在哪兒了?”
陳笑茫然地看著季茫,她眼眶含淚,似是茫然,又是無助。
是啊,我自己呢,我把自己放哪兒了?
陳笑忽然哭了出來,二十年了,她是秦江的老婆,她是秦家的媳婦,她是秦軒和秦薇的媽媽,可陳笑呢,陳笑去哪兒了?
季茫看著她放聲大哭,她沒有去安慰,她希望陳笑能明白什麼東西。
她是陳笑,在她的生命走向盡頭之時,在死亡已經無可避免的時候,她能夠“自私”地將自己放在最終要的地方。
季茫從兜裡掏出一張便籤來,放進了陳笑的手裡,拍了拍她的背,起身離開了。
陳笑張開手指,去看手上的便籤紙。
那上面寫著:你是重要的,因為你是你;即便是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你仍然是那麼的重要。
那是季茫初到咖啡館的那天,和楊如風聊過天,晚上去搜尋臨終關懷時看到的一句話,是現代臨終關懷運動的創始人西西里.桑德斯女士說過的話,季茫看到這話的時候就隨手摘抄了下來,沒想到這麼快就派上了用場。
她出去沒走兩步,就遇上了陸宴。
“陳笑她老公來了。”陸宴說:“在咖啡館。”
“在咖啡館鬧呢吧?”季茫這時候竟然來了心情說笑,她忽然對這個工作,產生了新的樂趣,甚至身體裡升騰出一股氣勢來,他就鬧吧,鬧得越大越好。
陸宴稍微落後她半步,一抹輕笑從嘴角一閃而過:“趙律師大概還有二十來分鐘就到了。”
“那可真是太好了。”季茫加快了腳步:“希望她給力點。”
說道這兒,季茫忽然意識到,自從來到療養院,她都沒有主動過問過公司的事情,就連趙律師都沒找過自己,這次見面,是不是得問一問進展,順便跟人家表達一下歉疚之情?畢竟當初季茫抓著掃帚滿村追人的場景自己回想起來也是歷歷在目。
這麼想著,季茫一抬頭就看到了咖啡館,還沒走進呢,就聽到裡面叮鈴桄榔地聲音。
季茫眉頭一皺,腳下的步子就要快起來,卻被陸宴拽住了。
陸宴一臉冷清,眉心微微皺著,將季茫往後一拽:“跟在我後面。”
季茫莫名其妙的跟在他身後往前走,剛走到玻璃門跟前,季茫就一個踉蹌,下巴處忽然橫過來一條胳膊將她往後一檔,緊接著一個玻璃杯子就啪嘰一下摔在了地上,頓時四分五裂。
季茫目光在面前的胳膊上停了一瞬,下意識去看陸宴,發現對方臉色冷凝,卻也並不著急。
“讓他砸,狠狠地砸。”季茫小聲說。
她話音剛剛落下,就聽裡頭傳來女人的哭聲:“這是什麼世道啊,我家的媳婦,怎麼我們就見不著,你們這是強買強賣啊,我要見我家兒媳婦,哪有這樣的啊!”
緊接著又是男人氣急敗壞地聲音:“就是!她陳笑是我秦家的人,老子花了錢娶回來的,一家子人等著她吃飯呢,她倒好,給老子裝死,我告訴你們,趕緊讓她給我滾出來,要不然,我今天拆了你們這個破店!”
“對!砸了你們這破店!把陳笑交出來!”有人附和著,有男聲有女聲,季茫探頭一看,嗬,這是七大姑八大姨都叫來了。
“小心點。”陸宴低聲提醒了一句,抬步走了進去,季茫盯著他微微向後保持著保護動作的胳膊,眸光微深。
但顯然,陸宴和季茫低估了這家人的無理取鬧,就在他們剛走了兩步的時候,又是一個杯子被扔了過來,這一次陸宴沒來得及躲,小小的咖啡杯不偏不倚的砸在了陸宴的額頭。
“啪!”杯子四分五裂。
春妮尖叫一聲:“砸到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