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她在否認機制裡(1 / 1)
季茫把施倪帶回了咖啡館,給她煮了一小杯咖啡。
“施倪,你老實告訴我,你是不是身體……不舒服,或者說,在住院?”
季茫這句話一出來,施倪臉上閃過心虛,很有又爬上驚喜:“對呀,季茫,你好聰明。”
“你在哪個醫院?”季茫無奈地瞥了她一眼。
施倪嘟了嘟嘴,她又趴在了桌子上,下巴抵在手背上,心不甘情不願:“慈恩,慈恩醫院。”
慈恩醫院,季茫這兩天聽到了兩次了。
春妮小聲告訴季茫:“咱們療養院就是慈恩醫院出資建立的,現任院長也是慈恩醫院以前的股東。”
這麼巧,季茫心下忽然想,那楊如風跟慈恩醫院之間,是不是也有某種聯絡?
“那你怎麼跑出來了?”季茫眸中閃著擔憂:“施倪,你是不是不舒服?”
“我沒事!我沒事的季茫!”施倪忽然坐直了身子,她笑嘻嘻地卷著頭髮:“我只是身體出了一點點問題。”
她用大拇指和食指比劃著:“只是一點點問題,季茫,我很快就會好起來的。”
她又兩手撐在椅子兩側,晃盪著雙腿,重複說道:“真的,一點點問題而已,我很快就會好起來的,只要我接受治療,我就會很快好起來的。”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篤定,目光堅定。
“可是施倪……”季茫看著她瘦弱的臉:“你現在是不是不舒服?
她看到施倪腦門上沁出細密的汗珠,可最近天氣變涼,哪來的汗?
“是有一點。”施倪倒是沒有隱瞞,她大口喘了一口氣:“但是沒關係,我覺得還好。”
但很顯然,季茫和春妮都看出來了,她的狀態很不好。
相較於上次見面這次的施倪肉眼可見的浮腫,季茫下意識覺得,這不算什麼好事。
“這花真漂亮,季茫,你可以送我一朵嗎?”
季茫看到她眼睛裡透出的光亮,隱隱帶著幾分羨慕。
“好啊。”季茫答應著:“春妮,你挑幾朵好看的包紮一下,等施倪走的時候給她帶走。”
春妮哎了一聲,雖然很疑惑,但還是去給她準備花了。
季茫發現施倪的情況越來越不對勁了,她說話越來越沒有章法,眼神也越來越顯得疲憊,這讓她心裡頓時有了一種不好的預感。
她低頭,給陸宴發了個訊息。
“季茫,你送了我花,我送你明信片好不好?”施倪去找自己的包:“啊,找到了,在這裡。”
她在包裡翻找了好一會兒,終於喜笑顏開:“吶,季茫,送給你。”
季茫接過他手裡的明信片,發現是自己用油畫棒畫的,技術很好,畫面奇怪卻又和諧,烈日下,白中帶粉的沙灘和清澈的海水相連,與湛藍的天空相接,宛如童話中的場景,而在那一片粉白和湛藍中,生長著一片金黃的向日葵。
明信片下面有簽名:施倪,2019年於海灣島。
原來是海灣島,季茫心中微動,世界上最美的海灘之一。
施倪的字跡很瀟灑,季茫似乎能透過她的字,看到這個女孩子桀驁瀟灑的內心。
她原本,絕不會是現在這個樣子。
“這是你畫的嗎?”季茫問她:“畫的真好,我很喜歡。”
施倪很高興,她的臉上帶了點潮紅:“那我太高興啦,小春妮,我也送你一張好不好?”
她又挑了挑,找到一張滿意的,遞給了春妮。
“呀,畫的真好!”春妮對這個禮物十分喜歡,還給季茫看了一眼。
明信片上,是一隻胖乎乎的小貓正往柿子樹上爬,一顆柿子正往它圓乎乎的腦袋上砸。
雖然是油畫棒作品,很多細節被抹掉,但季茫就是能看出那小貓的調皮,甚至能想象到柿子砸在它腦袋上時它的可愛之態。
手機一震,季茫看了一眼,眸眼微深。
***
陸宴帶著人一大幫人到咖啡館的時候,施倪已經躺在其中一個卡座的椅子上睡著了。
好在那椅子足夠長,軟和,她嬌小的身軀睡在上面一點都不擠。
但看到那麼多人衝進來,季茫和春妮還是嚇了一跳,春妮條件反射似的以為又遇上秦江那樣的人來鬧事了。
“別擔心,是醫院的人。”陸宴指著其中一箇中年男人:“那位是施倪的哥哥。”
季茫看了過去,說的中年男人,可他半邊的頭髮已經白了,只是從身形上看的出來,此前他應該也是個身條很正的人,容貌也十分出色,施倪跟他長得很像。
“哥?”施倪醒了過來,看著面前一大堆人,她立馬不高興了:“我就是出來轉轉,你怎麼又這麼大驚小怪的!”
“這叫大驚小怪麼!”男人聲音都是抖的:“倪倪,這是你這個月第三次逃跑了!你是要急死哥嗎!”
施倪看著哥哥的白髮,擰著的眉頭忽然舒展了開來,她猝然一笑,去抹平哥哥的眉心:“哥,我說了,我沒事,只要我接受化療,我就會好的!”
她用篤定的語氣說:“我不會死的!”
中年男人盯著她,良久,所有的情緒都化作一聲嘆息。
他摸了摸妹妹的腦袋,對身後的醫生說:“張醫生,快看看她的情況吧。”
一幫人蜂擁而上,將身形嬌小的施倪圍在其中,季茫隱約透過人與人之間縫隙看到,這一次施倪不說話了,她近乎乖巧的任由大家檢查。
過了一會兒,季茫聽到她有點委屈的聲音:“林護士,你可不要再弄歪我的假髮了!”
春妮捂著嘴:“啊,老闆,原來是假髮啊。”
季茫應了一聲,看向身側的陸宴:“你怎麼知道她是慈恩醫院的病人”
陸宴收回目光向她解釋:“施倪的哥哥這兩天正在跟療養院交涉,希望把她轉到這兒來。”
季茫心裡莫名的一沉,想到初見這姑娘時她燦爛的眉眼,心裡頓時湧上一股可惜來:“你是說,她……”
“腫瘤。”陸宴聲音輕且緩慢。
季茫沉默下來,春妮皺著眉,小聲嘟噥:“天吶,怎麼會……”
季茫沉默著,從一開始見到她再到今天,她身上那些反常的舉動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釋。
這個可愛的,帶著一頭紅髮假髮的姑娘,因為某種疾病,她的生命已然走到盡頭,但問題是,她否認了這一切。
心理學上說,否認是一種有效應對痛苦情境的心理機制,一個人可以選擇不相信發生了不好的,可怕的事,從而避免痛苦。
季茫很清楚,如今施倪就陷在這種自我保護的機制裡,但這對她並不是什麼好事。
一旦她身體的衰弱狀況越來越難以忽視,到時候,情況將會很棘手。
如果施倪選擇一直忽視這個問題,選擇不接收所有相關資訊,她的確可以逃避,可一旦她意識自己無法再回避這種痛苦,一旦情況變得比現在更糟糕,她就會徹底不知所措。
一下子,被墜入深淵。
幾個護士在安撫著施倪的情緒,跟來的醫生應該跟陸宴認識,打了個眼神,和施倪哥哥一起往外走。
“季茫,你也來。”陸宴說。
季茫跟著走了過去。
“情況不是很好。”張醫生臉色凝重:“施先生,相比於病情控制,我更建議讓心理醫生介入治療。”
季茫感受到旁邊的男人身體一震,她看了一眼,才發現施倪跟她哥哥長得很像,如果不是白了半邊頭髮,這個男人應該很意氣風發。
他抬手擋住眼睛,隨後抹了一把臉:“張醫生,你是說……讓我徹底放棄治療,是嗎?”
張醫生神情嚴肅:“施先生,施倪的情況,我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現在當務之急,是讓她……”
他忽然打斷了張醫生,低著頭:“我知道了,你讓我想想,你讓我想想……”
他走到遠處,季茫看到他在兜裡摸索著掏出煙盒來,打火機的聲音響起,他點菸,背對著季茫他們,忽然蹲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