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一字化千刀（1 / 1）
周文軒默默地退出了包廂。
裴建凱這會兒也不罵人了，他沉默良久，才鼓起勇氣問摯友：“怎麼……怎麼沒的？什麼時候的事？”
“孩子，十五年前沒的，至於秀娟……”楊如風沉痛地呼了口氣：“被人拐出去沒多久就沒了……”
說出來不過是短短的一句話，可裴建凱卻知道，這短短一句話，是楊如風的大半輩子。
他大半輩子都在尋著妻兒，不過是抱著那個他們還活著的念想，可如今說出來的這幾個字，每個字，都是戳在楊如風身上的刀子，一字化作千刀，一刀一刀地割著他的血肉。
裴建凱沉默了好一會兒，他甚至都不忍去看好友的眼睛，目光飄忽著：“你……確定了？”
“嗯。”楊如風重重一嘆，老齊認識個做刑警的後輩，一直託人家幫著找人，也是機緣巧合吧，沒成想最後竟是這麼個結果。”
“孩子和秀娟……在哪兒？”
“隴縣。”楊如風閉了閉眼睛，周身溢著沉痛：“建凱，他們離我，就幾百公里啊……”
裴建凱怎麼能不理解好友的痛苦，為了妻兒，他幾乎跑遍了全國，是個人他都想認識，好事做盡了，就為了有人能幫他多留個眼神看看，可到頭來真相卻是他找了半輩子的人，就在離他不遠的地方。
“要是早點……要是我能早點兒……”楊如風痛苦地擋住眼睛：“說不定……說不定……”
裴建凱溼了眼眶，他起身在好友肩膀捏了捏：“老楊，這不是你的錯。”
周文軒在外頭聽到微弱而又隱忍的哭聲，嘆了口氣，想進去又不敢，又嘆著氣，往後退了幾步，順便屏退了前來續茶的服務員。
楊如風算是在好友跟前又哭了一場，經了半生風雨，到頭來如此結局，換了在誰身上都難以承受。
“好在……還有個丫頭。”裴建凱不知如何安慰，搜腸刮肚，只想到了季茫：“聽說你跟那丫頭相處的不錯。”
提到孫女，楊如風痛楚難掩的眼裡才有了幾分生氣：“是，小茫，那是個好孩子。”
“那我可得好好見見。”裴建凱笑了：“我叫文軒進來了？”
楊如風點了點頭。
季茫中途打了個電話詢問楊如風的情況，知道他大概回來的時間便一直等在咖啡館，按照楊如風的習慣，從外面回來總要先來咖啡館看一眼的，但這次超過他說的時間足足一小時，季茫都沒看到楊如風的身影。
正準備再問問的時候，陸宴從門外進來了。
“還不下班？”他手上提著膝上型電腦：“我看燈亮著，進來看看。”
“等我外公。”季茫站起來示意他坐：“施倪那邊怎麼樣了？”
“情況還好，我下班的時候在睡覺。”陸宴搖搖頭示意自己不坐了：“楊老師不是回來了？”
季茫擰眉：“回來了？”
“嗯。”陸宴說：“路過的時候看了一眼，感覺他心情不太好。”
季茫眼裡浮上擔憂，楊如風是去跟好友見面，從陸宴的說法來看，他跟院長應該是很好的朋友，兩人都到了這個年歲，按理說不太可能跟年輕人一樣鬧什麼矛盾，而且接電話的時候語氣也沒什麼不同，怎麼會心情不好呢？
“我去看看他。”
季茫已經利落的收拾桌面的東西，陸宴掃了一眼，似乎是什麼網頁設計方面的書。
“要我陪你嗎？”他跟在季茫身後。
季茫搖頭：“不用，我就去看一眼，你回去吧陸醫生。”
陸宴也不勉強，嗯了一聲，注視著她的身影慢慢遠去，才轉身往車庫方向走，走了沒兩步，他忽然停了下來，從外套兜裡拿出白色的香水瓶子，舉了舉，摁了一下。
雖然是很喜歡的味道，但他是醫生，每天要面對很多人，保不齊有人對這個味道不喜歡，他一直沒用過。
清淡的味道在鼻尖縈繞，伴隨著陸宴直到車庫。
季茫一路思考著，回神的時候已經到了楊如風的房間門口，她站在門口定了幾秒才敲門：“外公，是我，季茫。”
她等了一會兒門才開啟，楊如風對著她慈祥地笑：“小茫怎麼來了，快進來，外公都睡了。”
“天冷了，我看看你這邊的情況。”季茫走了進來，看到窗戶邊的搖椅還有著微小的搖晃弧度，假裝沒看到：“需要幫您添置一些東西嗎？”
“東西都夠，哪裡需要添置，倒是你，當初來的匆忙什麼都沒買……”楊如風忽然想到了什麼：“小茫啊，你先坐。”
季茫應了一聲，目光再次掃過搖椅。
楊如風很快出來了，手上拿著一張卡塞到季茫手裡：“你們年輕人掙錢不容易，外公都這把歲數了花錢都找不到地方花，來，這張卡你拿著，想要什麼想吃什麼就去買……”
季茫拒絕的話都已經到了嘴邊，就聽楊如風又道：“我心裡總是對不起你媽媽的，沒怎麼對她好過，你是她的孩子，都說隔輩親隔輩親，小茫，你就當做外公是透過你在對你媽媽好吧，這樣外公心裡總好受點，你說是不是？”
“她要是還活著……”季茫手心託著那張卡：“肯定也想好好孝敬你。”
“但沒辦法呀。”楊如風笑的悲傷，合住了季茫的手掌：“小茫，我把你當孫子，又總是從你身上找你媽媽的樣子，咱們祖孫倆……”
他咳嗽了兩聲：“就這麼相互安慰吧，你說是不是？”
季茫笑了笑，心底彷彿有些釋然：“我也總是在你身上找他們的影子，有時候找姥爺的，有時候又找我媽的影子。”
“哦？你媽媽？你找到什麼了？”楊如風眼裡來了興趣。
“聲音，習慣，長相，總有些相像的地方，可能您自己發現不了。”
季茫想了想：“你不知道吧，我媽思考問題的時候，食指也會一點一點的。”
楊如風磕著椅子扶手的食指頓住了：“是嗎？”
“嗯。”季茫說：“我不騙你。”
“好，好。”楊如風笑的很開心：“小茫，要是想到了其他的，你告訴我，外公聽著開心。”
季茫點著頭，欲言又止，話在舌尖走了幾圈，到底還是問了出來：“您怎麼不問我，在你身上看到了我姥爺的什麼影子？”
楊如風佯裝吃醋地看著她：“哼，我才不要，免得外公吃醋。”
季茫被他逗笑了，心裡卻覺得他們這對半路爺孫又親近了許多。
“您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不高興的地方？”她忽然轉了話題：“要是有什麼事，你一定要告訴我，不要瞞著我。”
楊如風慈愛地看著她：“外公能有什麼瞞著你的，沒有的事，真要說的話……”
他想了想，開玩笑似得：“上次秦家那幫子人打碎了外公最喜歡的茶杯，也就這件事讓我有點遺憾了。”
季茫不信，但也不能逼著他說，她說：“回頭我送個新的給你。”
楊如風只笑。
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催著她，季茫張口：“外公，今年……我們會雲水村過年吧。”
楊如風眼睛一亮，眸光閃動，那是他的故鄉，一草一木，一水一路，都承載著他的過去，離開不是他的本意，是他根本回不去。
“好，好，咱們就回雲水村過年。”
如今已是十月，陰曆陽曆隔不了幾天，算算時間，再有三個月就要過年了，季茫心裡已經謀算著，得跟小五通口氣，天氣冷了過來，要回去過年還得好好考慮楊如風的身體情況。
“家裡還有哪些親戚麼？”季茫又問：“有哪些需要認的麼？”
她倒是知道季瑾他們當年是認著許多親戚的，逢年過節都要送禮過去，他們去世後她和季霜葉就不怎麼在意這些事了，時間一久，有哪些親戚，季茫自己都糊塗了。
楊如風默然，他想了想：“有是有的，小茫，這事你給外公點時間想想，你看如何？”
這正是季茫的心思，楊如風情緒不對勁，她意識到並非什麼好事，給他找點事情做，轉移轉移注意力也是好的，至於到底什麼事，季茫知道現在不好問。
兩人又說了些話，見楊如風真困了，季茫才從他的房間離開。
一個人走在回去的路上，季茫心裡想著，到底還是得讓楊如風搬出來，他年紀大了，房子和家的區別還是很大的。
最主要的是，她看著楊如風，總覺得他特別孤單。
一個人孤單，那兩個人呢，總不至於那麼孤獨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