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你是那麼有趣的人（1 / 1）
孫鵬站在窗前，眼睛對上床上坐著的人，心裡頭的難過彷彿要衝破胸腔溢位來。
難過，擔憂，愧疚，憤怒，生疏，尷尬……連他自己也說不清的情緒聚集在一起。
曾經那樣充滿生命力的一個人，如今就那麼脆弱的陷在病床裡，即便她因此盛裝打扮，也依舊改變不了她現在的脆弱。
氣氛凝滯了許久，倒是施倪開了口，她笑眯眯地觀察著孫鵬，招了招手：“你過來呀。”
曾經像光一樣耀眼的女孩子，如今連招手都那麼讓人難過。
孫鵬掩下心裡的難受，他取下揹著的書包，蹲在地上就拉開了拉鍊：“那個……我……我給你帶了禮物！”
施倪沒多少力氣，笑容是她現在唯一能表達情緒的東西，她眼含期待的等著孫鵬，看他從書包裡取出一個相框。
她看著相框裡的畫，忽然熱淚盈眶。
在這幅畫裡，一頭紅髮的施倪站在粉色的海洋裡，浪花在她的腳下激盪著，她仰著頭，笑意從眼睛裡溢位來。
在她身後，是閃著光澤的沙灘，沙灘上，是滿片滿片的向日葵。
施倪流著淚，她閉上眼睛，彷彿自己已經置身其中，她能感受到海風拂過頭髮，感受到空氣裡鹹鹹的味道，能感受到身後充滿希望的向日葵託舉著她。
多好的場景啊，她夢寐的夢境。
她睜開眼睛：“謝謝你，孫……孫鵬，謝謝你的畫，我很喜歡，特別喜歡，特別特別喜歡。”
孫鵬喉頭酸澀：“你喜歡就好，我……我還可以送你好多的。”
“你送了我夠多了。”施倪想起自己送給季茫的那副油畫棒：“我給季茫送過一副油畫棒，跟你的這幅畫很像，孫鵬，如果我們早一點認識，我們一定是最好最好的知己。”
知己，知己。
孫鵬忽然難以抑制自己的悲傷，他轉過身去，很快的擦掉自己的眼淚。
“我們已經是知己了啊。”孫鵬個子有點高，他蹲下身，朝著病床上的施倪伸出手去：“你好施倪，我叫孫鵬，這是我們第一次見面。”
施倪握住了他的手：“你好啊孫鵬，我叫施倪。”
來之前想了很多，林醫生她們也交代了很多，可是現在，孫鵬知道，他們之間已經不用說更多的話了。
半個小時後，孫鵬從施倪的房間出來。
施倪的哥哥先衝了過來：“孫先生，倪倪……倪倪她……”
孫鵬扶住了他，感受到這個哥哥的顫抖，他深吸了一口氣：“施倪……施倪他想委託咖啡館……完成她的遺願。”
明明是要失去這個人了，可此刻施昊重重的卸了力，他全然不顧這麼多人在場，直接癱在了地上，然後捂著臉，小聲地嗚咽了起來。
“我們進去看看施倪的情況。”陸宴說著看了看宋福，示意他照顧好施昊的情況。
宋福做了個OK的手勢。
孫鵬這次沒有再進去，出來的時候施倪跟他說過，幫忙安慰安慰她哥哥，她知道，對於她的離去，最受折磨的，應該只有他了。
季茫他們一進去施倪就睜開了眼睛，她示意季茫去看那副畫。
“真好看。”季茫拿起那副畫：“是孫鵬送給你的？”
施倪點了點下巴，眼睛裡都是喜歡。
“跟你送我的那一幅很像。”季茫又說。
“是呀，季茫，我們是知己。”施倪笑著：“季茫，我希望，到時候我的遺像就用這幅畫。”
季茫心裡一滯，掩下心裡的難受：“好，我跟你哥哥商量。”
“對，我哥哥那可是個老古董，你得說服他。”施倪笑了笑，失落了一瞬：“季茫，你真的得說服他啊。”
“好，我一定說服他。”季茫原想說盡力，可看著她，到底還是沒忍心留下幾分可能性。
施倪高興了，眨了眨眼睛：“我的枕頭下有秘密，你看看。”
季茫抬了抬她的枕頭，看到了咖啡館的宣傳冊子，有點好奇地看向施倪。
“你開啟。”施倪說。
季茫翻開，在最底下發現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施倪的遺願：和我的家人和朋友們，開一場音樂會。
季茫眨了眨眼睛，將心裡的酸澀壓了下去，她問施倪：“只有這一個嗎？”
“嗯。”施倪說：“一個就夠了。”
她喘了口氣：“季茫，可以嗎？”
季茫把冊子遞給林瑾：“當然可以，我會盡我的全力。”
“林醫生，陸醫生，你們也要一起啊。”施倪又對著林瑾和陸宴說。
“好，我們一定參加。”林瑾回她。
沒人會問施倪為什麼一下子就做出了這個決定，按照工作性質來說，他們應該感到開心，可心裡到底是不舒服，一旦走到這一步，就意味著，施倪的時間，真的不長了。
“季茫，我要好多好多向日葵。”施倪自顧自的開口：“哎，要是有粉色的海洋就好了，不過沒關係，沒有也沒事的。”
而季茫心裡，已經有了想法。
“季茫。”施倪又叫她：“我想跟林醫生再聊聊。”
“好，那我先出去。”季茫握了握她的手：“有什麼事你隨時找我。”
“嗯。”
施倪示意她離自己近點兒，季茫湊了過去，聽到她說：“給我買好看的假髮和衣服，好不好？”
季茫笑了笑，朝她點了點頭，這是她們兩個人的秘密。
季茫和陸宴出去後，施倪看向林瑾：“林醫生，我還是希望你再跟我聊聊，我怕……怕我又管不住自己。”
林瑾坐到了她身邊：“你已經做的很好了，如果你擔心反覆，我可以陪著你，施倪，不要怕，你的勇敢已經打敗了很多恐懼。”
“林醫生，人死的時候，真的不會疼嗎？”施倪臉上又浮上憂愁：“我很怕疼。”
“疾病本來就讓疼痛，但是施倪，療養院的存在，就是為了減少你的疼痛，我們全程以你的意願為主，以減少你的痛苦為目標，陸醫生和夏醫生他們就是為了減少你的疼痛而存在的，他們是很好的醫生，你會減少很多痛苦。”
“好想多活一點時間啊。”她嘆著氣：“林醫生，如果我死了，會被忘記嗎？”
“怎麼會忘記呢？”林瑾回答她：“或許點頭之交會逐漸忘記，可是你的哥哥，你的家人永遠不會忘記你，只要有一個人不會忘記你，就沒有什麼東西可以抹殺你存在過的痕跡。”
“施倪，我們不會那麼快的忘記你，你的紅頭髮，你的笑容，你的勇敢，燦爛，我們都會記住很久很久。”
“可是，我又能留下什麼呢？”她開始哭了：“我什麼都沒有留下，我想起來就覺得好遺憾。”
“不是的，不是這樣的。”林瑾說：“施倪，你留下了太多東西，孫鵬就是受惠者啊，正是因為你，他才像今天這麼熱愛生活，這一生，他都會記住，啊，我能走到現在，一開始是一個女孩子拯救了我啊，而且，除了孫鵬，誰知道還有沒有更多的人因為你而做出了更好的選擇呢？”
施倪的眼裡開始出現思索。
林瑾繼續道：“不管是你哥哥還是你的同事都說你是個善良的女孩子，你沒有傷害過任何人，相反，你幫助過很多人，你對很多人說過謝謝，對很多人說過麻煩了，也對很多人說過沒關係，你的善良和禮貌那麼平常，可是誰又知道呢，你的一句話，改變別人的一生呢？”
“那我，也不算很無趣的人，對不對？”
“當然，你來這世上的一遭，做的已經足夠好了。”林瑾說。
我來這世上一遭，做的已經足夠好了。
我看過巍峨的高山，見過清澈的海水，看過夕陽和日出，淋過雨，見過雪……
哭過也笑過，想做的事情還很多，可做過的事情也不少。
她笑著，對林瑾說：“林醫生，老天爺要收我，一定是他們過得太無聊了，所以才要我去吧？”
林瑾遮住她的眼睛，擦去她的眼淚：“是，因為你是那麼有趣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