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那些過往的人(1 / 1)
女人走過玄關,看到父子兩,臉上的笑立馬就暗了下來,再一看到宋福,女人臉上一驚,趕緊跑了過去,抓著宋福問:“怎麼了這是?你爸打的?阿姨看看。”
女人急的都快哭了,氣急敗壞地衝丈夫喊:“你平時罵兩句也就算了,怎麼現在還動手了,這是你兒子,不是你的仇人!”
“你知道什麼!”宋臨輝心虛,卻也很不服氣:“你自己問問他是不是我打的!”
“阿姨眼睛沒瞎。”宋福舌尖抵了抵兩頰,掌心揉了揉,問美玲阿姨:“你怎麼跟這種人生活下去的?”
美玲阿姨臉上一哂,瞪了丈夫一眼,扶著宋福:“湊合過吧,別說這些了,我給你清理清理傷口。”
宋福在她跟前也聽話,倒是宋臨輝不淡定了,在後頭大叫:“趙美玲,你說清楚,什麼叫湊合,跟我在一起怎麼就讓你湊合了?”
趙美玲懶得理他,帶著宋福到了他房間。
“你爸這個人脾氣就那樣,你不要放在心上。”趙美玲用棉籤沾上碘伏擦過宋福臉上的傷:“這應該不是你爸打的吧,怎麼回事?”
被連續打了兩巴掌,宋福正拿著冰塊冰臉,聞言悶悶地嗯了一聲:“朋友被人欺負了,我氣不過幫她出了口氣。”
“男朋友女朋友?”趙美玲問。
宋福一愣,不樂意回答這個問題。
趙美玲立馬就明白了:“追女孩子可不是這個追法,萬一人家覺得你暴力怎麼辦?”
宋福下意識想反駁,卻又覺得她說的在理,皺著眉:“應該……不會吧?”
“怎麼不會?”趙美玲嘆了口氣:“你啊,跟你爸一個樣兒!想對人好,卻不知道使對法子。”
宋福沉默了下來,過了好一會兒才說:“美玲阿姨,你流產,跟我媽有關係吧?
趙美玲手上的棉籤忽然掉了下來。
她有點慌亂,又拿起一根棉籤,手有點抖,還是說:“沒有的事,你不要胡思亂想。”
“我二十五歲了,不是十五歲。”宋福看向趙美玲:“不然她也不會走。”
看著這個孩子,趙美玲忽然嘆了口氣:“都過去了。”
“怎麼會過去。”宋福調整了一下坐姿:“你不恨我爸嗎,如果不是他當初優柔寡斷,就不會跟我媽結婚,讓你白等那麼多年,而我也不會出生,美玲阿姨,我是他們的孩子,我媽害的你流產,你應該討厭我的。”
“上一輩的事情關你一個孩子什麼事。”美玲阿姨笑笑:“你啊,少跟你爸吵架,每個月回來幾趟我就開心了,你也知道……”
趙美玲聲音有點輕了下來:“阿姨把你當親生的孩子看待的,我不能生養了,你就是我兒子,你總得給我養老不是?”
宋福沉默了下來。
“嗯,我不會不管你的。”宋福放下手中的冰袋起身。
趙美玲一把扯住他:“今晚在家住吧,阿姨給你燉雞湯。”
“我在家住,你老公又得給咱倆找不痛快。”宋福笑嘻嘻給她提議:“阿姨,我真心建議你跟我爸離婚吧,真的,離婚了我養你。”
趙美玲只當他說笑:“行行行,我離婚你養我,你今晚別走我就離。”
正好這個時候,季茫的電話打了過來。
趙美玲站了起來:“等著啊,今晚不許走。”
她快步走出去,把門帶上了,又嘆了口氣,去安慰那個脾氣暴躁的丈夫。
宋福想了想,到底也沒再走,接了季茫的電話。
“家裡有事?”季茫問:“一整天不回訊息,急死人啊。”
宋福翻了翻手機,發現大家的確給他發了一天的訊息。
他躺在床上,嬉皮笑臉地回覆:“回來繼承億萬資產,太忙了啊老闆。”
“貧吧你就。”季茫在那一頭翻了個白眼:“真沒事?”
“有事。”宋福說:“因為我心懷咖啡館拒絕家產,被老頭子賞了一巴掌順便關禁閉。”
“真的?”
“假的。”宋福嘿嘿一笑,正經了起來:“家裡有個對我很好的阿姨,希望我今晚留下來吃個飯,我明天再回來。”
季茫鬆了口氣:“嗯,那就好,有什麼事就打電話。”
“嗯。”宋福又問:“戚老爺子的事情怎麼樣了?”
季茫把戚家兄弟兩來療養院的事情跟他說了一下,最後說:“可惜了,就算最後還有點時間,老爺子這輩子都沒有機會去北京看一看了。”
事實上,老爺子的情況比季茫他們想象的還要糟糕。
如果一個人一心求死,會如何?
又是探望時間,戚家的孩子們早早的就來了醫院,消毒,穿衣,進入父親所在的ICU。
給他擦拭身體,洗腳,剪指甲,把護工做過的再做一遍,彷彿就能減輕他們心裡的愧疚一樣。
做完這一切的時候,戚江醒了。
他空洞的雙眼看過孩子,眼裡冰涼一片,像是認命一般的失望,今天,他又活著醒來了。
可看著父親日漸紅潤的臉龐,弟妹們心裡產生了和大哥一樣的想法。
看,父親臉色紅潤,這難道不是插管的功勞嗎?
但這一次,沒有醫生為他們解答真相。
“爸……”女兒叫父親,希望他能給自己一點回應。
但現在,老爺子根本不理會他們,他在一次暴躁,激動,一番兵荒馬亂的鬧騰後,再次平靜了下來。
這一次,女兒也見到了大哥口中所說的,那一句接著一句,無聲地“放我走。”
孩子離開以後,戚江無助地睜著眼睛,他清楚地聽到儀器的聲音,他不知道自己在這裡呆了多久了,大概很久,大概才幾天。
為什麼他的生死,要讓除了自己之外的人來決定呢?
不知道清醒了多久,戚江彷彿看到了光。
他看到光裡站著人。
他覺得那光裡的人很熟悉,卻又很陌生,他想湊近去看,用盡全身的力氣想離他們近一點,再近一點。
戚江終於想到他們是誰了。
是年輕的阿爸阿媽,還是他孩童時候的模樣,他們溫柔地看著他的孩子,笑著,關懷著,等待著。
戚江用力地眨了眨眼睛,似乎又看到了一些人。
這一次的人,他沒有想多久就記起來了。
“老么,這麼膽小你上什麼戰場啊,回頭我想想辦法,你去炊事班,去後勤,都行,你說你這樣子,能打出去幾搶?”這是他的連長,後來犧牲了。
“班長,要是能活著回去,我一定要娶小芳,她等我這麼久,我是真的對不起人家姑娘。”這是最黏著他的老么,後來犧牲了。
“江子,別猶豫了,就這麼做吧,咱們沒時間了,要是有機會,告訴我爸媽,兒子不孝,下輩子再孝順他們吧。”這是他最好的兄弟,後來犧牲了。
“排長,你說咱們還能回去嗎,等我回去了,我要去北京,我要去天安門,咱們去爬長城吧……”這是他手底下的小弟兄,後來也犧牲了。
那些過往的人啊,他們的臉上沾著血和泥,眼睛裡發著光,都在朝著他笑。
啊,北京啊,祖國的首都,他也想去。
只是九死一生,只是生兒育女,只是為了生活,只是如今他再沒有機會了。
“走啊,排長,仗打完了,咱回家吃肉去啊!”
那些熟悉的人啊,一個個笑著,朝他招手。
我也該走了,我早該走了,戚江心想,他真的想走了。
戚江閉上了眼睛,心裡想著,再不要醒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