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那些年裡(1 / 1)
一夜輾轉,季茫只睡了三個小時。
早上她跟楊如風吃早餐的時候依舊心不在焉。
“還在想你那個朋友?”楊如風給她遞了碗湯。
季茫抬起頭來,深吸了一口氣,點了點頭:“嗯。”
“許多事情想是沒有用的,你心裡一定有很多好奇,倒不如兩個人坐在一起問個明白。”他下巴點了點湯:“喝吧,今天就不要去咖啡館了,去找你的朋友,好好跟她聊一聊。”
季茫喝著湯,點頭應和:“好。”
“有什麼話好好說,我覺得,那孩子肯定也有難言之隱,不然,這個時候也不會來找你,是不是?”
季茫喉頭一哽,腦子裡閃過方菲當年面對父親對她們的責難,臉上那屈辱而又歉疚,卻又無法抗爭的為難,心裡頭的氣忽然就又消了許多,只剩下心疼。
這些年她過的好不好?
肯定是不好的,不然怎麼會消失這麼多年不見人。
她吃完早餐,被楊如風推出了家門:“這時候多擔待一些,小茫,她是走到盡頭的人了,儘量多擔待一些,若是她願意,叫那孩子來家裡住,住在家裡總是舒心的,別讓她一個人孤零零的住酒店。”
“好。”季茫內心浮上暖意,她不止一次的感激,讓她遇上這麼好的楊如風。
不多久,她站在酒店,深吸了一口氣,敲了敲門。
門很快開了,她看向方菲,眉頭一皺:“你昨晚沒睡?”
“我在想今天你會不會來看我。”方菲側身讓她進去:“你吃早餐了嗎,我們一起吃?酒店剛送來的。”
季茫看了一眼:“穿衣服,我們出去吃。”
“好啊!”方菲眼睛一亮,急忙去穿衣服:“我們走著去好不好?”
她笑臉相迎,季茫也實在崩不住臉,但依舊冷聲冷氣地嗯了一聲。
兩人出門,方菲攙上她的胳膊:“你不要這麼冷巴巴的,我覺得我現在像出了軌的男人。”
季茫瞥向她。
她一笑,緊接著道:“有點害怕。”
季茫沒忍住扯了扯嘴角,冷笑一聲:“怕?你有什麼可怕的,你敢做敢當啊,是不是?”
方菲縮了縮脖子,做了個鬼臉。
季茫還好奇她怎麼不說話了,一看她,就見對方狡黠一笑,把她的手從兜裡拽出來,兩隻手握住,她忽然開始快跑了起來。
季茫被她帶著,只能跟隨她的步伐。
一下子就回到了少年時。
那時候她還不敢丟下柺杖,最高興的時候就是這麼牽著季茫,倚靠著季茫胳膊上傳來的力道,兩個人慢慢的走,走著走著就越走越快,最後就跑了起來,說是跑,其實更應該說是跑跳,因為她的另一條腿要更短一些,更細一些,所有的力氣都在右腿上。
季茫心裡的無奈,惱怒,難過,一下子就消散的一乾二淨。
“你別想著我這麼快就原諒你。”她佯裝著生氣。
方菲得寸進尺:“你已經原諒我了,你跟我生氣從來不超過兩天。”
“你可真是瞭解我啊!”季茫狠狠剜了她一眼,把人拖進了一家早餐店,要了兩碗餄餎面。
方菲聞到味兒就咽口水了:“我都好久沒吃了,這麼多年,最想的就是這一口。”
季茫心裡一動,意識到這些年她不在東州。
勁道的蕎麵麵條,酸辣開胃的湯底,加雞蛋,季茫看著方菲眼睛都溼了,心裡頭嘆了口氣,面上氣呼呼的:“吃完這碗麵,一五一十的給我交代,要不然……”
方菲已經動了筷子,抬頭對她笑了一笑。
“出息吧你就。”
她無奈又好笑,攪了攪面,也吃了起來。
一碗麵下肚,方菲才覺得這些年的奔波和忙碌終於落到了實處,她終於回到這個地方了,時隔這麼多年以後,她回到她的故鄉了。
“東州變了很多。”她擦了擦嘴,彷彿臉色都紅潤了許多:“但味道沒變。”
“找了好多家才找到這家,不然你以為呢。”季茫掃碼付錢:“走吧,找個地方坦白從寬。”
“然後抗拒從嚴?”方菲笑著挽上她的手臂:“我一定從實招來,你別生氣了,你生氣的時候挺醜的。”
“你放屁!”季茫剛反駁完就問:“真的?”
方菲哈哈大笑,氣的季茫又剜了她兩眼。
兩人回了酒店,季茫一進去就坐在了沙發上,指了指自己對面:“坐下,從實招來。”
“你真的要我招供啊?”方菲說:“這樣我會緊張的。”
季茫眉頭一挑:“你還想玩著花樣的坦白?”
方菲也是挑了挑眉,跑過去提過來個塑膠袋,季茫一看,氣笑了。
“你準備的還挺齊全。”她去拿袋子裡的東西:“啤酒,花生,餅乾,雞爪,這是什麼?哦,花生瓜子。”
方菲笑,盤腿坐在了沙發上朝她眨眼:“故事很長,不準備點下酒菜很無聊的。”
“我又不是來聽八卦的!”季茫瞪她。
“好啦好啦。”方菲拉開啤酒:“我想喝,就當陪我了。”
對上她乞求的目光,季茫無奈,接了過來。
但她心裡很清楚,這個故事中間,一定夾雜著無數的委屈和悲傷。
“高三畢業那年,你們家到底搬去哪了?”季茫率先開啟了話頭。
那應該是一段很痛苦的回憶,方菲的臉色變得複雜,季茫忽然就不想聽了:“你要是不想說,我們就不說了,其實也沒有那麼重要……”
“那一年我沒考好,你知道的吧?”方菲卻開了口:“我弟考的更差,我爸很生氣,把氣撒到了我媽身上,那次,方樂跟他打了起來,我爸被他打住院了,第二天方樂就離家出走了。”
方樂是方菲的弟弟,跟他們同屆,在季茫眼裡,方樂雖然叛逆,但對同學,對方菲都很好,她一直覺得,方樂的叛逆,只是跟那個家的抗爭。
“他經常離家出走,起先沒有人在意,但很快,我媽提出了離婚。”
“離婚,對阿姨而言,是好事。”季茫說。
方菲苦澀一笑:“說不上不好,也說不上好,不過是一個深淵,又跌進了另一個深淵。”
她繼續說:“我爸不同意離婚,但很快就賣了我們住的那套房子,他買的新房子在哪兒,我們時候來才知道的,他不讓我們去住,不離婚,也不讓我們回家,時不時喝醉了,就來我媽單位鬧,後來我媽也被辭退了。”
季茫只覺得心裡頭憋著一團火,灌了口啤酒。
方菲笑笑,往事於她而言,彷彿說的只是別人的故事。
她剝著花生,攤開手掌給季茫分了一半:“辭退之後,我們從水泥廠的宿舍搬了出來,沒地方睡覺,遇上了我們初三的班主任,你記得吧,何老師。”
季茫點了點頭,據她所知,何老師兩年前因病去世了。
她忽然間就意識到,她才28歲,已經路過了這麼多的離別。
“何老師給我們提供了一間校內宿舍,住宿費是他交的,我媽媽就在學校食堂打雜,就那樣,我們撐過了一年,第二年,我考到了大連,我媽為了照顧我,跟我一起去了,我住在宿舍,她依舊找了學校食堂的工作,平時住在員工宿舍,但也很忙,雖然在同一個地方,我們一週也見不了幾次。”
不管怎麼樣,她還是逃離了東州,且她最牽掛的媽媽在她身邊,但季茫總覺得哪兒不對勁,她問:“方樂呢?”
方菲苦笑:“一開始還有聯絡,告訴我們他去了廣州,我們沒勸回來,後來斷斷續續的聯絡,也不告訴我們在做什麼工作,再往後就徹底失蹤了。”
“失蹤?”季茫皺著眉:“現在呢,找到了沒有?”
方菲搖頭:“沒有,從大三開始我就在找他,去廣州,去他有可能去的地方,報警,私家偵探,什麼招數都用過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屍,失去聯絡了。”
“報警也找不到?”
“找不到。”方菲長呼了一口氣:“我想,如果人活著,他過的好,斷絕關係就斷絕關係吧,不聯絡就不聯絡吧,只要不是人沒了就好。”
季茫欲言又止,發現安慰根本沒有任何作用,這些年,方菲已經麻木了。
可她孱弱之軀,在那些年裡,是如何往返各地,又如何支撐這其中的費用,她根本不敢想。
“前年。”方菲繼續剝著花生,然後分一半給季茫:“我媽去世了,腦溢血,當時我接到廣州警方的電話,說是有方樂的訊息了,她很高興,可等我回來的時候,她的屍體已經在房子裡放了三天了。”
季茫心裡頭咯噔一聲,像被人一把揪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