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少年終會遠去啊(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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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了許久,楊如風咳嗽了幾聲,季茫才試探著走上去,遠遠問他:“外公,要走嗎?”

楊如風朝著她招了招手,於是季茫走了過去。

“我們祖孫倆。”他對著女兒的墓碑說話:“好好過著呢。”

他說話時在笑,但鼻音濃重,剛才定然是難過了一場的,只是如今,到底是輕鬆了許多,如他時所言,若是不見,日子也過,只不過心裡總是沉甸甸的,如今好歹能鬆快一些。

他扶著季茫的手,緩緩慢慢地往回走,走一段路,停下來喘口氣。

墓園裡人影稀疏,偶爾有人經過,目光交疊,輕輕一個頷首,便是陌生人之間點頭的一個默契。

你也來看惦念的人啊。

是啊。

然後錯身而過,或許再見,也會忘了曾經有過一面之緣。

季霜葉寫給楊如風的那封信,被他妥妥貼貼地收好,放在外衫的最裡層。

不敢拿出來再看,但內容卻總是在他腦子裡迴旋著。

[爸爸,我總是想,這些年我的倔脾氣是隨了誰,後來想想,是隨了你,想到這裡我又覺得有點兒自豪,你一個人尋了這麼多年我媽和弟弟,我也一個人撐起了一個家,你覺得對不起我……嗯,我季爸他們,你不必覺得愧疚,這些年我也盡心盡力,還上了許多的,況且我們是一家人,一家人哪有欠不欠的。]

他想到這裡,又會無意識的笑一笑。

轉而又想到她寫:[我走的倉促,又加上性格使然,實在不好意思跟你說一些話,若是我活著,我們父女倆總有大把的時間慢慢熬,但很遺憾,所以有些話只能藉助紙張,爸爸,你困束了自己一輩子,餘下的日子,兒女不在身邊,或許小茫那孩子因著些東西跟你隔著一層,你得讓自己活的自在點,帶著我的那點一起。]

[像風一樣,像海一樣,只要你自在,暢快,你就儘管去做,那樣我也高興點,我希望你自在點兒,別如同你我一樣,困著彼此這麼多年,這樣的脾性一點都不好,就彷彿我和小茫,可我知道,你是在意我的,大概小茫也是聰明的,我希望她也知道,我是愛她的。]

[爸爸,我們不說再見,我想你在人間多留一會兒。]

窗外掠過人影和冬眠的樹,楊如風幽幽嘆出一口氣來。

可是孩子,爸爸終究,也無法那麼長久地替你照看你的牽掛啊。

只能在我彌留在這世上的時間,多跟她說兩句話,吃兩頓飯,看著她學會安穩的處理身邊事,託著她的後背,教她多看一些生死,明白這世上,人的離開,也不全然只是悲傷和遺憾,總要自己往下走,自己找樂子,自己開解著自己。

季茫和楊如風乘著冬日的風,心中流淌著同樣的思念和解脫的時候,方菲坐在一間窗明几淨的咖啡館裡,緊張而又期待地等著什麼人來。

她盯著咖啡館的入口,看著每一個人進來,試圖分辨出一個熟悉的人,但很久過去了,方菲眼睛都有點累了,依舊沒分辨出一個在腦海深處沉吟多年的影子。

直到她帶著幾分失落收回目光的時候,有人走過來,扣了扣她的桌子:“請問,是方菲嗎?”

方菲一愣,心臟倏然一緊,慌亂間站起來去看面前的人。

瘦高,面黑,跟記憶力的人全然無半分相似,只是仔細去看的話,只能從他的笑容裡看到嘴角相似的弧度。

“是,是我。”她在那個剎那,分不清是失落還是失望,只覺得心裡被攪的五味雜陳。

男人坐下來,帶著幾分侷促:“實在不好意思,路上接到領導的電話,臨時有個工作要做,讓你白等這麼久。”

方菲搖頭,見他說話都還有點喘氣,把面前未動的溫水給他遞了過去:“先喝杯水,潤潤口。”

那杯水一飲而盡,梁勝宇打量著方菲:“一開始我還沒反應過來,你……真是女大十八變……”

精緻的妝容掩蓋了她的病態,方菲笑笑,算是接了他的誇獎,轉而問他:“你現在,做什麼工作?”

“嗐,瞎混日子。”梁勝宇又是侷促的笑:“在水利局呢,考了幾年才考進去。”

方菲嘴上說著:“挺好啊,多少人想進也進不去。”

男人擺著手:“沒那麼難,很枯燥,翻來覆去就那點事,拿死工資。”

他這麼說著,眼裡卻也透出幾分自信的光來。

方菲忽然想起,她少年時動心的時刻,那個記憶裡的少年眼裡也有相似的光芒,那時候他在眾人的不屑下依舊挺直脊背,聲音清亮:“日復一日的工作雖好,可人活一輩子總要有點樂趣吧,研究山川湖海,研究宇宙星空多有意思?”

大家鬨笑著散開,笑他果然學習好,夢想都那麼偉大。

那時候方菲狀似無意地問他:“你喜歡研究什麼?”

少年眼裡有光:“星星啊,很有趣,你知道……”

他說了很多,那個晚上,方菲躲在陽臺,聽著爸爸的吼叫聲,捂著耳朵抬頭看天,看到漫天的星子組成銀河,不知是錯覺還是什麼,彷彿一顆流星而過,那個當下,她只來得及許兩個願。

一願從此擺脫這令人發狂的生活。

二願少年永遠堅守夢想。

咖啡清淡的餘韻中,她又問:“那你現在還研究星星嗎?”

“什麼?”男人愣了一下,記憶七拐八拐,終於抽出了由頭:“你說那個啊,嗐,早就不玩啦,哪來的時間啊。”

“是啊。”她笑著:“長大了總是身不由己。”

流星不會實現願望的,她想。

男人也笑,面帶感慨:“對了,你現在怎麼樣?你聯絡我的時候,我還挺意外的……”

“挺好的。”方菲抿了口咖啡:“過段日子就要去另外的城市了,以後,估計就不回來了吧,所以想跟同學們告個別。”

“啊,我不是特例啊。”他露出點失望來,轉而又笑:“不過也挺好,哪裡好混去哪裡嘛,對了,你說不回來了,那是你父母都要去嗎?”

方菲沉默了一下。

還沒來得及說話,又聽他說:“也是,你家裡就你一個孩子,總要帶上的。“

她低頭,攪了攪咖啡,小小的杯子攪出小小的漩渦來,有些暈沉。

原來大家的記憶,都是不盡相同的。

“對,帶上父母。”她停下動作,端起咖啡杯:“祝你往後,工作順利,身體健康啊。”

“嘿,咱們這個年紀,平平淡淡活著就很好啦。”梁勝宇說。

分別的時候,方菲站在咖啡館門口,看著男人的身影擠入人流,很快消失不見,心底空落落的。

時間的河走的那麼快,少年身形會變,膚色會變,就連夢想都會變,執拗的總是分不清當下帶了多少濾鏡和期許的惦念,這麼一戳破,心裡反而多了幾分清明。

車子停在眼前,車窗搖下來,有人探了探朝她挑眉:“美女,兜風嗎,不要錢。”

她對上那雙笑著的眉眼,眉目間籠罩的悲傷化成一抹笑:“好啊,我要繞城一週。”

季茫打了個響指:“準了!”

她上車,空了一塊的心房又被填滿了。

可歲月再怎麼變,生活再怎麼磨,中間隔著多少年,總有些人,跟你一見如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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