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平安扣(1 / 1)
不多一會兒,楊如風捧著個鐵盒子走了出來。
“這些年我四處跑,經過很多地方,經過當地的寺廟總會進去拜一拜。”他開啟那盒子:“這些東西,都是給你和你媽求的。”
季茫湊過去看,心裡不免震撼。
紅繩,平安符,一些平安扣,滿滿地存了一盒子。
他輾轉在路上多年,即便不在身邊,甚至有個小孫女根本不知道他的存在,卻從未放棄過,用盡各種辦法,乞求上蒼保佑她們平安喜樂。
“求得是個心安罷了。”經年累積的思念和愧疚,到最後只是化作這麼一句平淡的話語:“我沒來得及給你媽,雖然知道沒多少用處,但總覺得,誠心加持過的東西,總能讓你過的稍微好一點。”
季茫從裡頭拿出個平安扣來,驚奇地發現,就這麼隨手一抓,這平安扣上竟然有她的名字。
“巧不巧?”她頓時笑了,把有名字的那一面給楊如風看:“我現在戴上好不好?”
楊如風一怔,很快眉眼裡都擠上了笑:“好啊,外公給你戴。”
紅繩繫上,平安扣和鎖骨下的皮膚相觸,倏而的冰涼後覆上體溫,楊如風一點孫女的額心:“平安扣戴上,此後平平安安,喜樂一生。”
季茫也笑,乖巧點頭,露出手腕上和陸宴一起求來的紅繩:“我戴著這個,還能換裡面這些嗎?”
楊如風失笑:“戴一個就夠了,這些紅繩年歲久了,不戴也罷。”
“那我收起來。”季茫小心翼翼合上鐵盒的蓋子:“好好珍藏。”
縱是如此,楊如風心中還是遺憾。
“外公。”季茫坐直了身體,下意識摸了摸剛戴上的平安扣:“我帶你去看看我媽吧,我覺得,她想讓你去。”
楊如風攆著週一的小爪子,忽然頓了下來,完全沒防備季茫會說這話:“怎……怎麼?”
季茫怕他擔心,趕緊笑道:“沒什麼別的事,我就是覺得,她走了這麼些日子,肯定也是希望你去看看她的。”
她想了想,又道:“我媽那個人,嘴硬心軟,許多話都不會說出來的。”
楊如風沉默了好一會兒,等的季茫都有點緊張。
週一喵嗚了一聲,從他懷裡跳到了季茫懷裡。
“好,看看,看看。”楊如風也作了決定:“那就去看看吧。”
季茫不願等待,自從看了季霜葉留下的那一封長信,她看到楊如風又是另一番感受,自從相認到至今,她對楊如風更多的是感激和尊敬,卻從未有過心疼,如今那封信上關於楊如風的內容刻在她腦子裡,每當想起,季茫就是細密的心疼。
她心疼這個老頭,明明是那麼好的人,卻總是過的不如意。
“真好。”她忽然說了一句。
楊如風看她:“什麼真好?”
季茫抓住他的手,這雙手實在算不上細膩,是雙歷經風霜的老人手。
她說:“幸虧我心軟,要是當時不認您,我現在會很後悔很後悔。”
楊如風不明所以,又被她的話說的失笑:“怎麼還後悔呢?”
季茫卻只是笑,搖搖頭不打算說了:“那我們後天去看她好不好,明天……明天你得給咖啡館寫字呢。”
“要說字,你齊爺爺寫的要比我好多了,要不……”
楊如風這話鋼說出來就被季茫給否了:“不行,只能你寫。”
帶著點倔強,看的楊如風一愣:“好,我寫,我寫。”
為了這事,楊如風這晚上睡的比平時要晚許多,季茫半覺睡醒,出來喝水的時候發現書房的燈還亮著,隔著縫隙一看,楊如風在書桌前練字,虔誠而又認真。
她悄悄回房,至少,這一次,不要打擾他,即便他以為這只是孫女的執拗。
這些天來,臨終關懷區其實已經佈置的差不多了,除了咖啡館的人,有些循著微小的名氣前來的客人,有時候也會參與進來,你一個我一個,有時候提出點意見,岑歡他們覺得好的就採納了,弄到現在,已經出乎了季茫他們的意料,至少,根本不是他們當初設想的那麼簡單。
楊如風把那幾個字寫上去的時候,這個空間才算是完整了。
他用了最大的心勁去寫這幾個字,寫完了才問季茫:“怎麼想著要寫這話?”
季茫只笑了笑,問他:“我現在帶你去看我媽好不好?”
楊如風其實覺得有點快,但思來想去,只是他心裡擔驚受怕罷了,其實不管什麼時候去都是一樣的。
“好。”他下意識的拍了拍衣裳:“外公這樣,還行麼?”
“當然。”季茫攙住他:“我媽挺臭美的,她覺得自己長得那麼好看是隨了你。”
楊如風滿是訝然,卻也震驚:“你從哪兒知道的?”
“遲點再告訴您。”她說著和楊如風出了咖啡館的門,迎面碰上過來的陸宴。
陸宴頓下腳步問他們:“去哪裡?”
“看我媽。”季茫說著:“方菲的檢查出來了?”
陸宴點頭:“跟我們想的差不多。”
“大概……”季茫欲言又止。
陸宴做了個手勢:“大概三個月左右。”
季茫的心緊了一下。
楊如風聽著,眼裡閃過遺憾,拍了拍季茫攙著他的手:“今年,叫她跟我們一起過年吧。”
“好。”季茫扶著他走,跟陸宴錯開的時候說了一句:“我回來找你。”
“嗯。”陸宴沒多說:“路上小心點。”
爺孫倆都有點緊張,一路上沒說幾句話,車子停下,兩人行至墓園,楊如風才嘆出了一口氣,他站在路口,望著眼前一排又一排的墓碑,心中複雜萬千。
生生死死,折騰了半生,命運最終回饋他的,除了身邊這個小孫女,三兩知心好友,餘下的竟只有墓碑。
大的小的,老的少的,知道來處的,不知歸處的。
“走吧。”他老氣沉沉,第一次在孫女面前露出了不加掩飾的疲憊。
季茫忽然有些後怕。
知道了又如何呢,讓他知道又如何呢,不知道也挺好,循著現在的步驟那麼過下去,不也挺好嗎?
“外公……”她遲疑著叫了一聲。
楊如風似乎知道她想說什麼,拍她的手:“不妨事,不妨事,不來日子也過,心裡卻總沉著什麼東西睡不安穩,看一眼也好,心裡那塊石頭也就落地了,走吧,你給外公帶路。”
季茫喉嚨裡酸痠疼疼,哽咽著嗯了一聲。
走過一圈又一排,他們終於站在了季霜葉的墓碑前。
楊如風眼力早就沒那麼好了,時常都是帶著老花鏡的,如今走了許多路人也有些喘,疲憊之下出聲:“怎麼不走啦?”
季茫心裡更難過了,她把懷裡的花放下,對楊如風說:“這就是她的墓。”
楊如風這才定睛看去,看的不真切,彎了腰湊近了去看,看明白了墓碑上的字。
你就如風吧,像風一樣自由。
天地那麼廣闊,風吹的那麼無邊無際,但沒人知道,此時此刻,這個半百老人的胸腔中,激盪著如何的飄搖。
如同在烈火中淬鍊了這麼多年,一身皮囊千瘡百孔,只剩森森白骨,此時卻涼風過境,撫過他遍體的傷痕,吹走了他在人世間所有的不甘和怨恨。
她不怨我,不恨我,甚至希望我好。
季茫掩下滿目的淚,掏出一封信來,沉默著塞到了楊如風手裡。
那是季霜葉寫給楊如風的,就連季茫也沒看。
“我待會再來找您。”她說了一聲,遠遠的走開。
她走到很遠,聽著幽幽的風聲在這靜謐的墓園中嗚咽而過,來時略顯陰沉的天色蓋上溫暖的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季茫隔著重重的松柏虛影去探楊如風所在的位置,只看到他微駝而溫柔的背影。
她又去看一排一排的墓碑,什麼人的墓前擺著新鮮的花束,什麼人的墓前依舊灰塵交疊,無論什麼情況,墓碑上的照片,彷彿都用了笑著的那一張。
季茫心裡想,如果是她呢,會用什麼照片,放在她的墓碑上,亦或者像她的媽媽一樣炫酷,來人間一遭,活的坦坦蕩蕩,走的瀟瀟灑灑。
想想又搖頭。
季霜葉女士明明是沉沉的愛意,就連死了都要留下點眉目,把沒說完的話給說完。
瞧吧,我是真的跟你和好,而且我也惦念你這麼多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