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晚來天欲雪(1 / 1)
程葭的那場婚禮過後,日子忽然就快了起來,又下了三場雪,臘八就到了。
季茫完全忘了這日子,這些天方菲的情況越來越不好,有兩次半夜急救,她的心一直是提著的,相比之下,還有東寶那個小傢伙,聽梁翊說,小傢伙最近沉睡的時間也越來越久。
“過了年就好了,天氣暖和點就好了。”
大家總是這麼說,但誰都知道,好不起來了。
這天,雪花又開始飄飛,季茫還在街頭小巷一家一家的敲門。
她在找人。
找當年那個學校門口開著書店的姐姐。
書店早已經不開了,多年間輾轉換了許多人,一層一層的打聽下去耗費了季茫一番心力,但總歸還是讓她摸到了一點門路,起碼知道她大概住在哪片地方。
敲了一路,均無所獲,雪大了起來,季茫縮了縮脖子,在已經薄薄一層的雪地上跺了跺腳,準備再接再厲,目光一抬,隔著睫毛上凝著的水霜看到幾個人。
“我說芒果,你不叫我們,有點不講義氣啊。”宋福率先出聲,他身後跟著陸宴,還有春妮和夏銘,再往後看,林瑾和齊錚竟然也在。
“這麼大片地方,一家一家的找要找到什麼時候,我們來幫你。”林瑾似乎有點不好意思,又開口解釋了一句。
“是啊老闆,大家一起找也快點。”春妮說著:“那咱們分一下區域,各自負責,怎麼樣?”
宋福頗有些陰陽怪氣:“喲,你們都一雙一對的,那我這個電燈泡是跟誰啊?”
齊錚想開口說讓他和他和林瑾一道,剛張了張嘴,就見陸宴勾了他的衣領說:“你跟我們一道。”
春妮努了努嘴,話也落下去了,她原本想說的是,自己一個人就行,讓粘著她的夏明和宋福一道,沒想到被陸醫生搶了先,一時間有點不樂意。
倒是夏銘高興的很,抓起她的手就走:“走吧,咱們走這邊。”
她下意識想甩開,想罵他,但夏銘忽然回過頭來,眼巴巴地望著她說:“春妮,你別生氣了,我也挺緊張的。”
春妮心裡頭一直壓制著的那股心氣兒,忽然就變軟和了起來。
漫天的雪花開始大了起來,大家分散開來,為了一個人的心願而努力著,直到天色擦黑,路燈漸次亮起,昏黃的暖光和飄灑的雪花糾纏著落下,他們終於有了結果。
那位姐姐已經不住在這裡了,但季茫他們得到了她的聯絡方式。
人還在東州,這是最好的結果。
一行人得了結果,又冷又餓,找了一家店鑽進去,美美的吃了起來,吃到一半,雙雙接到長輩的訊息,說今天是臘八,要喝臘八粥的。
宋福正準備找個辦法拒絕回去,一轉頭就見宋臨輝站在路邊,旁邊是他的司機和他的車。
美玲阿姨的電話打了過來:“你爸主動提出來接你,要麼,你跟他一起回來喝臘八粥?”
“您這是胳膊肘往哪兒拐呢?”宋福擦著嘴:“萬一我倆在車上打起來了怎麼辦?”
“我這是為了一家團圓。”趙美玲笑著:“你順便檢驗一下,他是不是真的在改啊。”
宋福夾著手機站起來,拿起衣服就往身上套,一邊給季茫他們指了指外頭,一邊回著電話那頭:“得嘞,我就是一塊磚,哪裡需要哪裡搬,我這就給您驗一驗去啊。”
季茫他們看著宋福出去,一開始還有點擔心,但看著那對父子竟然沒有上車,而是步行往前走去,忽然就鬆了口氣,看樣子宋臨輝這是想要在雪地裡跟兒子聊聊心了。
齊錚接到爺爺的訊息有點不好意思,傷筋動骨一百天,林瑾媽媽的腿其實還沒有好徹底,再加上爺爺實在喜歡林瑾那個兒子,這段日子以來,那三個人倒是混了個熟絡,這不,家裡保姆做了臘八粥,齊海準備好了東西,叫齊錚給那孩子送過去。
司馬昭之心,他再愚鈍也看得出來了。
林瑾看他不對勁:“怎麼了?”
齊錚無奈,把爺爺的訊息給她看了看:“那要不,咱們先回我家一趟?然後我送你回去?”
林瑾沉默了一下,然後勇敢對上他的眼睛:“好啊。”
於是這兩人也走了。
春妮和夏銘還在矯情。
陸宴看向他們:“怎麼,你們還不走?”
“走,我們走。”夏銘看著他的目光終於開了竅,拉著一臉茫然的春妮就走了。
陸宴在手機上買了單,回頭問季茫:“季小姐,方便去你家喝碗粥嗎?”
他的目光在這個雪夜裡那麼溫柔,季茫彷彿要沉溺其中,她笑著:“好啊。”
出去的時候雪依舊沒見小,他們緩慢地朝著車子的方向走,腳下的雪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巷子裡的燈光映照著雪花透出溫潤的光。
他們兩手交握,心底滿足,季茫想起的卻不是那句“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頭。”
而是那句: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想到這裡,她忽然笑了起來,引起了陸宴的注意:“笑什麼?”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她說:“我忽然想到這句詩。”
陸宴想了想:“有約不來過夜半,閒敲棋子落燈花。”
季茫一愣,又笑開了:“亂七八糟。”
“是嗎。”陸宴說:“我也是忽然想到了。
這個話題就這麼輕飄飄地揭過了,但季茫心裡總是想著他那兩句。
他們現在哪裡有時間呢,看似愜意美好的畫面,其實周遭全是悲傷,可那又如何呢,生離死別,誰逃得過。
回去的時候,方菲和楊如風正等著他們,人一到,粥鍋一開,臘八粥的香味就那麼散了出來。
“過了臘八就是年。”楊如風又拿上來一個罐子。
季茫眼睛一亮:“臘八蒜,外公你什麼什麼弄的?”
“有些日子了。”楊如風開啟罐子:“還以為你們不喜歡吃呢。”
“喜歡喜歡。”季茫和方菲搗蒜似的點頭:“可喜歡了。”
倒是陸宴皺著眉:“我沒吃過,只是見過,好吃嗎?”
季茫和方菲剝著蒜:“你嚐嚐,嚐嚐就知道了。”
看她們吃的那麼香,陸宴忍不住嚥了口口水,經不住引誘,拿起一顆嚐了一小口。
以他的味覺系統來說,不算好吃,但也算不上難吃,就那麼慢吞吞的吃了兩瓣。
楊如風失笑不已,勺子虛虛點了兩個姑娘:“瞧你們,也不怕蒜味重,少吃點,免得後半夜肚子難受。”
“我們絕對好好刷牙。”
一頓臘八粥,幾個人吃的妥妥帖帖,季茫靠著椅背忽然想,她和楊如風的生日快到了。
楊如風的壽辰,該怎麼過呢?
她突然又想到一個問題,楊如風的那些兄弟姐妹,他如今,是想認,還是不想呢?
都是問題,但又不敢輕易問,怕他難過,怕戳中他的擔憂。
這一晚,就這麼看似溫馨的過去了。
沒有人知道,在夜深人靜,落雪依舊悄無聲息地覆蓋著這個城市,楊如風接到律師的電話。
對方遺憾地告訴他:“楊老,很遺憾,咱們的官司,因為時間跨度太久,證據太少,敗訴了。”
楊如風站在視窗,外頭雪茫茫的一片,他目光從沉沉地盯著某一處,半晌過後才開口:“沒事,不打緊,倒是你,案子敗訴了,是不是給你添麻煩了?”
“哪有什麼麻煩。”對方的語氣也從擔憂變得溫緩了一點:“從接這個案子起,我就知道我們要面臨的狀況,楊老,我不會放棄,您也是一樣。”
楊如風眼裡帶上淚意,他說:“好孩子,謝謝你。”
電話結束通話,他長長地呼了口氣,彷彿一瞬間又老了幾歲。
過去了這麼多年,走到這一步何其容易,可知道結果的這一刻還是抓心撓肺的疼,這時間的錯和對,好和壞,有時候當真是沒有道理的,無辜之人慘死,做惡之人無法制裁。
他望著窗外茫茫雪花,忍著渾身的憤意握起拳頭,到了窗臺上的時候又猝然收力,所有的情緒又盡歸回身。
“老天爺,你不公,不公啊……”
一牆之隔的季茫,在這個夜晚忽然有些睡不著,明明這是一個溫暖的夜晚,她身邊是親人和愛人,還有她視若家人的摯友,他們一起喝了臘八粥,明明到睡前都還是那麼高興。
可臨睡之前,一股無端的悲傷就開始纏繞在她周圍,怎麼也散不開,讓她翻來覆的睡不著。
大概是因為方菲和東寶吧,又或許是因為正式加入了尊嚴療法,她心裡這樣想著,不斷平復著自己的心情,最終怎麼睡過去的,自己也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