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1章 你的夢想就是我的夢想（1 / 1）
“別胡思亂想了，好好努力，爭取讓這60分派上用場。你在學習上是有天賦的，往前追是很苦，但熬過去也就柳暗花明了。”
“……”
他似乎在安慰少年。
但少年的情緒並未好轉。
時間耽誤太久了。嚴舫舟不再聽他細說，而是直接把加分確認表遞給了他，“早點簽名吧。”
“……我非簽不可嗎？”
“你父母希望你籤。學校也期待你能上T大。”
“那您呢？您是我的班主任，對我最瞭解，我想聽聽您的建議。”
“我剛才已經說過了，不切實際的夢想，只會讓你在失敗後承受更大的傷痛。這種傷痛是很恐怖的，說不定一輩子都痊癒不了。你還是認真讀書，找份安定的工作，不要辜負我們對你的期待。”
“不要辜負……我們對你的期待……？”
少年喃喃自語。
最後，他失魂落魄地簽了那份加分確認表。
就像簽下了和惡魔的契約。
嚴舫舟再後一次聽說少年的訊息，就是在葬禮上了。
時隔三年半，他依然忘不掉那個雨夜的噪音。
那一夜，白色的花圈佔據了大半視線，正前方的少年在遺照上露出羞怯的笑，燭光映出幽暗的影子，少年的父母痛哭流涕、猜測是不是同學霸凌他，他們無論如何也想不明白為什麼自家兒子這麼決絕。
殯儀館賓客寥寥，班上的其他人一個也沒來，因為學校封鎖了訊息，不讓他們在高考前受到驚嚇。
看到死訊的那一刻，嚴舫舟覺得一片天旋地轉，耳鳴得厲害。
明明一週後就是高考了，一週後他就能解脫了，為何要用如此極端的方式離開這個世界？還要一次性割斷自己的兩側頸動脈？這得是多狠的心才能做到？
難道高考對他來說並不是解脫，反而是自由的終結？
因為高考之後就必須按照父母的意願、走上那條自己並不喜歡的道路嗎？
還是因為別的他不知道的原因呢？
嚴舫舟愣愣地站在遺像前，心裡彷彿破了一個窟窿。
他到底有多少不開心，是獨自悶在肚子裡的？
之前有那麼多次機會，他為什麼就沒有注意到少年的不對勁？
為什麼沒拋下可有可無的火箭構思，和少年推心置腹地聊一聊？
什麼時候，他才能丟掉該死的長輩的傲慢，站在一個無助的未成年人的角度思考他的煩惱？
他忽然覺得很噁心，扶著柱子，劇烈嘔吐了起來。
“嚴老師！嚴老師！”
家長匆忙跑過來扶他。
沒人責備他，他們都覺得他是個不錯的老師，勸孩子走正道是對的，他只是說了該說的話，而且他來了之後，班上的成績確實有整體提升，名校博士畢業的金牌數學老師可不是隨便哪裡都能請來的。
但嚴舫舟無法不自責。
他總覺得，自己和少年的死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即使最深層次的原因不在他，沒能早早拉住少年求助的手，也是他的錯。
成績不是一切，比起死亡，當個不入流的漫畫家又能怎樣？
就連他死後，也沒人反思是不是逼他太緊，而是把鍋甩給“孤立排擠他的同學”，甩給“過於緊張的學習節奏”。
至於他原本想做的事，沒有人關心。
他們根本不想了解脆弱敏感的人的病因。甚至不覺得他是病了。
這件事情之後，嚴舫舟請假了一個半月。
一個半月他都沒在學校露面，一個半月後，這位初次帶班就提高了平均分數十分的天才班主任，便匆匆離開了原本的學校，降格去了只有初中部的十一中。
臨走前，他在少年的頭七時，去少年的墓前放了一束花。
但願少年在天國能原諒他的不負責任。
再之後，就是他們都熟悉的故事了。
在十一中他努力做個好教師，遇到了林嘉虞，又因為想幫她實現夢想而辭職前往育英中學，最後成立了看似瘋狂的高三（0）班，認真傾聽每一個學生的心聲……直到重返他最初的起點，火箭研究所。
時間回到現在，嚴舫舟深邃的眸子裡，依舊隱藏著許多無法言說的痛苦。
他慢慢垂下漆黑的睫毛：“就是從那一刻起，我發誓一定要做個好老師。不論發生什麼，我都不會放棄我的學生。”
“所以您才會在我建議你回研究院的時候……那麼不情願？”
“是。我覺得我還沒有償還夠。”
“難怪，難怪您在遇到我的時候會那麼緊張。”林嘉虞若有所思，“您是不是擔心我也會像他一樣輕生？”
“你說得對，當時你在中考考場上被父母那樣羞辱，還被趕出家門，什麼依靠都沒有了。我很害怕，怕又把班上的一個學生逼上絕路。所以我無論如何都不能讓你一個人待著。”
林嘉虞稍微有點納悶：“那您說我有天分，是說謊咯？”
“不全是。你確實有潛力，而且你的夢想是造火箭，當你說出那句話時，我甚至覺得是上帝看到了我的遺憾，才把你送到我身邊。我的心告訴我，這一定是命中註定的、讓我贖罪的機會。我不能放過這個機會。”
他的語氣很溫柔。
卻聽得她異常心疼。
他視她如珍寶。過去，她以為這是普通的伯樂對待千里馬的態度，但眼下看來，這何嘗不是一種移情？
嚴舫舟將她當做了治癒心靈創傷的靈藥，對她有著毫無理由的執念，似乎也說得通了。
林嘉虞安撫地拍拍他的後背：“嚴老師，現在我的夢想已經實現了哦。”
“嗯。”
“所以，您已經不用那麼難過了。”
“嗯，理論上來說，確實是這樣。”
“但是？”
“但是，我還是偶爾會夢到他。我擔心之後你的計劃有任何閃失，也怕我放棄教職、重回研究院會打破當初的誓言，我怕總有一天……”
“我不會給您這個機會的！”她這次終於打斷了他，“我林嘉虞從來不會失敗！只要有我在，不管誰有什麼夢想，我都會想辦法實現。”
這句話放在任何人口中，都顯得夜郎自大。
但唯獨由她說，就擲地有聲，絲毫不浮誇。
嚴舫舟笑了出來：“真會那麼順利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