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人生初見（1 / 1）
七年前我認識鄔晴鄆是因為參加那場全國知名的創業比賽《創業夢工廠》，那是第一屆，所以參加的人還不多。那個時候我剛從法國回來，腦子裡還儲存著國外男人西裝筆挺、古龍微燻、紳士謙讓的文明品德，還沒有適應國內三線城市裡，頭髮油膩一身煙味的男人們滿街隨地吐啖、髒話連篇、搶道、搶紅燈、搶車位的隨意壯舉。滿眼的不忍直視，常常自責自己是不是不應該回來，自己心裡的那點愛國情緒與醜陋的現實比起來，突然感覺是那麼不堪一擊。那個時候我還開著輛豐田霸道在這個並不前衛的城市裡心高氣傲地橫衝直撞。
《創業夢工廠》是在電視臺演播大廳舉行的，電視臺的停車場裡早就橫七豎八地停滿了車，我繞了兩圈都沒找到一個合適的位置，即使有，我目測了一下，如果停在這裡，會讓進出的車輛十分不方便，甚至一些車距稍寬的車根本無法通行。這種自私自利沒有公德的行為我是做不來。剛向前開去，就從倒車鏡看到後面一輛黑色別克不管不顧地一頭紮了進來，看著從車上下來的小平頭，清了清喉嚨，撲地一聲一口濃啖便從嘴裡飛了出來，我皺著眉頭一轟油門迅速逃離了吐啖現場，生怕自己的車被沾到一星半點。搖下車窗我餘怒未消地衝窗外沒好氣地罵了句：
“醜人多作怪，真噁心！”
迎面正碰上一輛香檳色奧迪，旁邊剛好是一個空車位，顯然對方也看到了這個車位。我坐在霸道上，居高臨下沒好氣地看著低我一頭的奧迪，完全沒有禮讓的意思，正琢磨著該怎麼搶先於他一把將車扎進去的時候，對方卻向我擺了擺手，慢慢把車倒了回去。他小小的禮讓舉動打破了我對國內油膩男的一慣偏見。隔著掃風玻璃，那人的長相我看得並不真切，卻記住了車前案上放著一個鮮紅的資料袋。
女人天生就是路痴，即使站在電視臺的院子裡，還是找了半天才找到演播大樓，等我踩著高跟鞋邁著小碎步趕向將要閉合的電梯時，有人及時從裡面按下了開門鍵，我看到那人的手上正拿著那個紅色的資料袋。
我感激地衝他笑笑，說了句“謝謝。”
“女生開霸道的還真少見，希望人不要太霸道就好。”他回過頭來衝我淡淡一笑，那語氣竟然有種說不出的不屑一顧。
這話怎麼琢磨都不是滋味，剛想回敬他兩句，電梯門開了，創業比賽的一群工作人員每人報著一個資料夾站在電梯門兩邊，見人就熱情地詢問：
“第幾組的?叫什麼名字？”
還沒等我反唇相擊，我和“紅資料袋”就分別被工作人員拉進了不同的組裡，那時我才知道，他也是來參加創業比賽的。
很巧的是我和他分別在相臨的三組四組，不巧的是我和吐啖的“小平頭”竟然是同一組三組。
創業比賽的複賽規則是一組四個選手，第一輪各自三分鐘陳述專案亮點，第二輪兩兩PK現場辯論，第三輪現場拉票，第四輪導師和評委現場投票當場表訣。
當我抽到和小平頭PK的籤時，嫌棄得甚至感覺手裡拿的紙條都沾著他早上那口濃痰的飛沫，撇著嘴就立刻丟棄在一旁的垃圾筒裡。小平頭卻咧開一嘴的黃牙衝我和平地笑了笑，顯然他並不知道早上我對他的劣跡一覽無餘。小平頭的實力在第一輪專案陳述裡，我已一目瞭然。做為一個創始人，三分鐘的時間都沒把自己的專案完整地表達清楚，這樣的對手，不值得我和他同臺PK。我卻衝著他一臉壞笑，現場PK的環節裡，誰能一針見血的指出對方的弱點，誰就是勝者。
三分鐘的PK一開始，我就搶先一步有的放矢，直奔要害，先是毫不留情地指出了小平頭專案的短板和缺憾，接著連珠炮式地指出：
“一個創始人如果三分鐘時間都表達不清自己的專案，要麼是表達能力欠缺，要麼是不重視比賽完全沒有準備，不論是哪種原因，對運營專案都是一種致命傷。當然在投資人選擇創始人時，人品往往比能力重要。而創始人為了參加比賽不顧社會公德，不僅公然把自己的車停在非停車位上，導致道路無法通行，還隨地吐啖，做為一個專案創始人，先是公民而後才是創客，如果連公民義務都不懂得，象這樣自私自利、以我為尊、缺乏公德、素質不佳的創客如何能帶領團隊走得更遠？在團隊中又如何能有號召力？你的專案又如何讓人信服？即使獲得了投資，也會淪為金融產品中的高階垃圾。”
我犀利的語言不僅給了小平頭當頭一棒，還成功引發了現場評委和觀眾的議論。
“你，你胡說。”小平頭顯然沒料到我會以非專案題外話做為對他的PK話題，一時有點語塞。“我沒亂停。”
還沒等小平頭說完，我便搶過他的話，“演播廳樓下東側拐角，黑色7312別克佔據了一半的車道，前後車輛根本無法通行。電視臺到處都是攝像頭，完全可以切到下面看看，你所謂的沒亂停只是你的標準，不是公共的標準。如果一個創始人只以自己的標準衡量事務，那他的專案必然帶著先天的殘疾無法根治。”我必需搶佔三分鐘裡所有的時間，不能給小平頭留下喘息的機會，因為像我這種致命的一擊，如果不能快速擊倒對手，那麼必將成功激起對手強烈的反擊。
“對方選手的專案是生物工程，美其名曰是造福人類的健康工程，一個如此標榜健康致上的創始人，請問您隨地吐啖這種行為，對他人造成的傳播疾病，汙染環境的危害，是您的生物工程可以解決的嗎？這和您口口聲聲的健康致上大相徑庭，如此表裡不一的創始人如何獲得投資人的信任？獲得競爭對手的尊敬？”
可能是我的語詞太過犀利，也可能是我太過鋒茫必露，抑或許是這個舞臺上太多的唯唯諾諾，你好我好的虛偽恭維，一語言罷，臺下竟然響起掌聲。我用餘光看向小平頭，小平頭冷汗直冒，毫無防備之下竟不知該如何回擊我。
主持人敲響了臺上的時間鑼結束了現場辯論。根據現場情況，本場PK我毫無懸念的成了小組第一，當然也成功引起了其他選手的注意。中午在自助餐廳吃飯的時候，小平頭灰頭土臉地挪走了別克落敗而去，紅資料袋卻堂而皇之地坐在了我的對面。
“車可以開霸道，但人不能太霸道。”
“你什麼意思？”我正沉浸在自己小小的勝利中，冷不丁被他潑了盆冷水，一臉不服氣。
“在中國鋒茫太露意味著樹敵太多，不是好事。”
“這是比賽是競爭，不是相互吹棒的飯局。”我停下手中的筷子，非要和他爭個高下。
“創業比賽男選手多，女選手少，所以女性有很大的優勢，除了專案優勢，你更應該利用女性的優勢為自己多拉票，而不是到處展示鋒茫畢露的個性，讓女評委對你敬而遠之。”他的話很中庸，也不無道理，但當時的我就是不想承認他的正確，硬著脖子和他抬槓。
“商場之上不分男女，如果我用女性的優勢取勝，未免有些勝之不武。”我有些挑釁地看著他。
“有時僥倖勝利不是因為勝的那方有多強，而是敗的那方——太弱。”他咧開嘴衝我笑著。
他這話外之意，是小平頭水平不濟我才僥倖得勝唄，“切，吃不著葡萄就說葡萄酸。”我在心裡嘀咕著，頗不以為然。
下午我坐在觀眾席上，觀摩了其他幾組比賽，才知道和我說話的“紅資料袋”叫鄔晴鄆，他是第四組的獲勝者，他的專案是個同城吃喝玩樂的APP。也是那天下午我第一次一覽無餘地審視著臺上那個從容鎮定的鄔晴鄆。一米七幾的中等身材，藏蘭色帶暗條紋的西服，身形挺拔地站在臺上，如松如柏，恍惚中我甚至覺得只有現役軍人才應該有鄔晴鄆這樣的站姿。他眼睛雖然不大，但卻十分有神，面對評委的審視和苛刻問題均能以平和的目光正面回應，回答不急不燥，甚至還十分有趣。我記得他說創業如取經，創客如修仙，修得好度劫昇仙，度不好打回原形。坐在臺下的我還笑了半天，這個頗懂得中國文化還有些中庸的鄔晴鄆倒是十分吸睛，特別是女評委，和那些滿口方言不修邊幅，或者寡言少語的技術型創始人，抑或是口惹懸河滔滔不絕招人生厭的創始人比，鄔晴鄆在比賽場上談笑有餘收放自如。那時的我心高氣傲，能讓我在心裡認為是個人才的實在少之又少，鄔晴鄆算是其中一個，還是個有趣的男人。
我的專案是珠寶線上兌換智慧APP，兩個完全不同的專案一起輕而易舉地進入了決賽，入圍了本屆參賽選手前十強。我期待著在競技場上和他的短兵相接。
複賽結束後，十強選手互加了聯絡方式，我和鄔晴鄆也順理成章的成了微信好友。在備戰決賽的一個月裡，我們經常在網上探討彼此的專案。我認為他的專案和國內成熟吃喝玩樂的平臺比，只是偷換了個概念，其實質還是實體店的線上團購，換湯不換藥。又憑什麼和那些成名的大平臺爭搶市場份額？他認為我的智慧珠寶APP太過超前，在國內還需要相當長時間的培育，孵化成本過高，這樣的專案風投很難快速回本，也前景堪憂。
結果，我們各自應驗了對彼此專案的正確評價，無緣進入前三。但是對於全省十強的名次也算小試牛刀，共同獲得了省政府發放的二十萬元創業扶持金。
也正是緣於那次創業比賽，鄔晴鄆正式闖進了我的生活。比賽結束後鄔晴鄆主動找到我，希望和我資源互補共同創業，並主動放棄了自己的專案，我們一起註冊了“傳奇”的珠寶品牌，成立了珠寶公司，鄔晴鄆任董事長，我任總經理，合二為一的四十萬元創業扶持金便是後來全省知名珠寶品牌“傳奇珠寶”的創始基金。
而那個時候帶著滿心憧憬的我們也並不知道人生如夢幻泡影，那時於我而言鄔晴鄆是“水光瀲灩晴方好。”於他而言，我是“山色空濛雪亦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