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榆次之辱(1 / 1)
站在葉梓家的門口,我深深吸了一口氣,這個房門一旦開啟,迎接我的一定是場狂風暴雨。雖然我完全可以不必再次踏入這間房門,但是為了彌補自己對寧檬的內疚我還是抱了慷慨赴死之心,敲開了葉梓的家門,同樣也擔起了那份原本不屬於我的責任。
葉梓站在房門內看到我,一臉怒火;而我站在房門外看著葉梓,一臉歉意。葉梓半開著房門,並沒有要我進去的意思,而我站在門外也沒有想打擾她們一家的念頭。
“錢湊齊了?”葉梓微抬著眼皮瞧著我問。葉梓雖然和我年紀相仿,但是由於生過孩子的原因,身材有些微微發福,臉部肌肉過早地松馳下來。和所有的已婚婦女一樣,回到家裡的葉梓穿著一套臃腫的睡衣,頭髮隨意地用髮卡別在腦後,一臉油光,沒有化妝,皮膚有些粗黑,腳上踢踏著一雙棉拖鞋。如果那個大嘴陸璐在的話,她一定會指著葉梓說,這就標準中年油膩女的形象,而且堪稱楷模。
“葉梓,我……”我不知道該如何向葉梓表達我此行的目的,一時有些語塞。
“又想來談條件?你還有沒有點道德和信用?要不是看在你媽一把年紀替你抵押了房子,我才不會寬限你到現在。你說,這半年你忽悠我幾次了?對你我算客氣的了,但是你不能欺負老實人,不能利用我對你媽的同情一次又一次地耍著人玩。人的忍耐都是有限度的。”葉梓抱著胳膊堵在門口,開口就是一頓毫不客氣地數落。
“葉梓,我知道都是我的錯,是我不好,總是食言。你的房錢我一定儘快想辦法還你,你相信我,咱倆同學幾年,我不是那種人。但我今天來是想和你談談你在藝術學校拍影片的事。那個影片真的很重要,關乎一個家庭,一個母親……”我的話還沒說完,便被葉梓打斷。
“我看報道了,怎麼你認識的全是黑名單上的人?親戚?還是朋友?真是物以類聚啊?那個寧檬也是一個欠債不還的老籟,我憑什麼幫她?要幫你們這種人?”葉梓的聲音越來越大,傳遍了十七層走廊裡的每一個角落。葉梓住的是兩梯六戶的高層公寓,十七層一共住了六戶,有幾個鄰居聽到了葉梓的吆喝聲紛紛開門檢視情況。
“我知道你恨我,是我連累你上了黑名單,連累孩子上不了重點學校,連累你被單位調查,一切都是我的錯,但是寧檬她媽媽真的是無辜的。如果,如果你有影片,請你幫幫她,你也是一個母親……”
我的話再次被惱羞成怒的葉梓粗暴打斷:“閉嘴。就是因為我是一個母親,我才知道,因為我交友不慎,被你託下水,不僅房子沒了,單位審查我,老公埋怨我,還影響我女兒上不了重點學校,你知道一個孩子的未來有多重要嗎?你知道我有多自責嗎?你知道我有多恨你嗎?你還敢來和我談親情?就算你把錢還上,能消除我徵信紀錄上的汙點嗎?能讓我女兒重新選擇學校嗎?能讓我以後買房貸款嗎?能讓我老公原諒我嗎?能讓單位領導消除對我的看法嗎?”葉梓機關槍式的突突放了一堆,說完便準備關上門。
我忙擠在門口,用身體堵住了即將關上的門,賠著笑臉說:“葉梓,我知道你是好人,不然你不會報警。”
葉梓略愣了一愣,對我的話有些吃驚,也有些猶豫,看到我堵住門口,餘怒未消,新火又冒上來,咬著牙輕蔑地質問我:“是,是我報的警,我也錄影片了。想要,可以,現在把我房子錢還了,我就給你影片。”
對於葉梓的為難早在我的意料之中,敲門之前我告誡過自己,餘雪你是來求得諒解和影片的,不是來吵架講理的。如果她要罵,就讓她罵個夠吧。誰讓自己欠了別人的錢還不上呢,這是我承擔錯誤所必需付出的代價。我低下頭,咬咬嘴唇。
“怎麼?沒錢還學人家強出頭?”葉梓一臉的冷嘲熱諷,抬頭看到鄰居議論紛紛,指指點點,感覺被人看了笑話,有點惱火。“好,我也不是不通情理的人。既然你說到了母親,我很同情秦彩霞,生了寧檬那種老賴跟著吃官司;也很同情你的母親,生了你這麼一個敗家子,讓老孃跟著你活受罪。象你們這種老賴,活著有什麼價值?誰當你們母親還真是倒黴。”我感覺葉梓的話象一記狠狠的耳光,重重扇在了我的臉上。我忍住了在眼眶中打轉的眼淚,葉梓的話是很重也很傷人,但我只能承受。
“你不還錢,那給我錄個影片,跪在地上向我磕三個響頭,連說三遍我錯了,我欠錢不還是老籟。咱們交換影片怎麼樣?做為老同學我給你這個面子。”葉梓故意為難我。
周圍出來看熱鬧的鄰居們紛紛議論。
劉律師不知什麼上到了十七樓,擠進看熱鬧的人裡,氣憤地一把我拉到身後:“你不給就算了,也用不著這麼侮辱人。”
聽到有人指責自己,葉梓更加暴跳如雷,大聲咆哮著:“我侮辱人?你們問問她自己,她是不是欠錢不還的老籟?不要臉這事如果幹得好,就叫心理素質過硬。”
劉律師回頭看著沉默不語的我,周圍鄰居們指指點點。
我咬了咬牙在心裡嘆了口氣向葉梓問道:“你說話算數?”
葉梓抱著胳膊靠在門口的牆邊:“我可不象某些欠錢不還的老籟。”
我咬了咬嘴唇,沒有猶豫大義凜然地衝著葉梓道:“開始吧。”
葉梓似乎有些不相信地看著我,好氣又好笑。拿出手機開啟錄相,盯著我。
劉律師氣憤地看著葉梓,怒聲質問:“你有什麼資格踐踏別人的尊嚴?”
“尊嚴?有錢才有資格談尊嚴,尊嚴對一個破產失信的人來講是件奢侈品。”葉梓據理力爭,毫不客氣地將劉律師的話懟了回去。這話說的沒有一點毛病。
我眼眶發紅,沉重地撲通一聲跪在葉梓面前,劉律師一把上前拉住我,痛心地說:“起來,你沒必要這樣做。”
我只記得那時的我面無表情,如枯葉的心早已被扎得千瘡百孔:“她說的對。這是我欠她的,我的債我自己還。”
葉梓向我投來鄙視的一笑。劉律師無奈地看著跪在地上的我。
那一晚我從來沒有如此決絕過,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用下跪的方式去救贖自己的內疚,以求得靈魂的片刻安寧。那時一無所有的我只有用這種方式才能向人證明,我,餘雪,不是一個黑名單上的女人,更不是一個不敢承擔責任的老賴。
我決絕地磕下第一個頭,麻木地抬起臉,對著葉梓的手機說道:“我錯了,我是欠錢不還的老籟。”眼淚一滴一滴地落在我跪著的地下,隨之落下的還有被人一腳踏碎的尊嚴。
樓道里眾人突然鴉雀無聲。
我咬住嘴唇磕下第二個頭,抬起泛紅的額頭,再次對著手機聲音哽咽地說道:“我錯了,我是欠錢不還的老籟。”
當我磕下第三個響頭的時候,我的嘴唇被咬出了血,我倔強地抬起通紅的額頭,聲音嗚咽地對著手機說:“我錯了,我是欠錢不還的老籟。”說完我終於趴在地上失聲痛哭。
劉律師上前將我扶起,怒視著葉梓:“不管你們有什麼恩怨,你也沒權力這樣侮辱人。”
我站起來,一臉是淚,不帶一絲抱怨地誠肯望著葉梓:“求你,把影片給我。”
結果換來的卻是葉梓的一臉冷漠:“我沒有。”
葉梓的話徹底激怒了劉律師,他放開我,走到葉梓面前:“你……你和老籟有區別嗎?《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第246條規定,使用暴力或其他方法公然貶損他人人格,破壞他人名譽,侵犯他人人格尊嚴,定侮辱罪,處3年以下有期徒刑、拘役、管制或剝奪政治權利。知情不報可量刑定罪。”
“嚇唬誰呢?我早問過律師,公民有權拒絕出庭作證。”葉梓並不是普通的家庭婦女,她是具有高等學歷的國家公務人員。所以劉律師的話並沒有嚇住她。
“沒錯,你是有權拒絕作證,但那是民事案件,現在是刑事案件,隱匿實情,知情不報,可量刑定罪,你可以現在打電話問問你詢問過的律師。”劉律師也不甘示弱。
鄰居開始紛紛指責葉梓。“這人怎麼這樣?”、“太過份了。”
“素質太差了。沒有就沒有,也不能這樣汙辱人。”
在鄰居的指責下,葉梓失了勢,轉身準備進屋。屋門突然開啟,門後站著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和一個男人。小女孩手裡拿著手機,怯生生地看著門口吵吵鬧鬧的一群人,
“媽媽,我打遊戲時發現手機裡的影片,和新聞裡放的討債流氓長得一模一樣。”
葉梓臉上突然一陣紅一陣白,尷尬地望著大家。一把奪下小姑娘手上的手機,向門內的男人咆哮如雷道:“誰讓你出來的?回去!”
“即然你那麼痛恨老賴,自己為什麼還要當老賴?葉梓,如果這個影片能救命的話,給他們吧。”說話的是站在門內葉梓的老公。葉梓的老公是個科研院所的工程師,截著眼鏡,一副文質彬彬的模樣,和麵紅耳赤咆哮如雷的葉梓形成了鮮明的對比,如果不是站在同一個屋內,很難想象這樣天差地別的兩個人是如何共處一室的。
“你懂什麼?誰知道那些流氓會不會秋後算帳?光天化日他們都敢強姦婦女,他們還有什麼事做不出來?一旦他們知道我是目擊證人,他們在暗,我們在明,如果他們報復,咱們是大人還可以自保,那瑩瑩呢?瑩瑩還是個孩子,萬一她有什麼事,你讓我怎麼辦?我不能拿女兒的安全去冒險。”葉梓的話不無道理,這也是她一再拒絕出庭作證的原因。
“如果你擔心的是這個原因,那大可不必,我國刑事訴訟法規定,有其他原因的證人,並且不出庭作證應經法庭允許。我可以向法庭申請你不必出庭,只要有現場影片,我還可以說這段目擊影片是有人從網上發來的,你只要把你手上的影片發到這個郵箱裡,就可以,剩下的事交給我。你放心,這是一個律師基本的職業道德,我不會對外公開你的任何情況,包括法院。”劉律師的話給葉梓吃了一顆定心丸,打消了她一直以來的疑慮,而我的下跪也消除了她長久以來壓在心中的一口怨氣,加上鄰居和老公的相勸,葉梓在大鬧了一場之後,終於點頭同意把影片發到劉律師指定的郵箱中。
從葉梓家出來,我臉上淚痕未乾,劉律師擔心地望著我:“你,沒事吧?”
我蒼白地向劉律師笑了笑,透支了眼淚,人便會沒心沒肺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