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不虞之隙(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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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大學城到白樺林要經過一段封閉的快速路,我駕駛著麵包車以40M的龜速在路上恍悠,一是因為車況不好,整個車象散架一樣,開起來到處亂響,我生怕開快了會出現卡通片中,車輛七零八落只剩下坐在主駕上握著方向盤的我,靠著慣性在公路上狂奔的畫面。二是因為剛做過闌尾切除手術,儘管是個微創小手術,但依然在腹部縫合了幾針,在換檔的過程中,稍一用力就會觸及到縫合傷口的肌肉,所以我儘量少換檔,減少動作。但是老天偏偏喜歡捉弄落魄的人,在快速路上剛駛出一半,右前輪便癟了氣。

快速路是全封閉道路和高速差不多,即使不怕毀胎開著找出口調頭開下去,也跟本找不到出口,如果找託車來托起步費就是二百元,夠我一天半的輸液費了。囊中羞澀的我放棄了任何有費用的道路救援,自己在車裡扒拉了半天,終於找到了一套更換輪胎的工具和備用胎。為了確保安全,我咬著牙從後備箱中抬下一箱飾品準備放到離車30米遠的路邊作為對其他司機的提醒。剛一用力便感覺一股鑽心的疼痛瞬間傳遍全身,嘗試了幾次都沒辦法把一箱飾品從車上換下來。平時看上去一件微不足道的小首飾如果量大了,份量是非常重的,我只好拿出一半,勉強把半箱首飾放在一個相對安全的位置做為警示標誌。

接下來便是自已換胎,說實話我只看過鄔晴鄆換胎,自已也不確定是否有把握把輪胎換好,但是求人不如求已,既然電影裡那些美女能換,我一定也可以。剛把千斤頂壓在車下頂了幾下,便感覺十分吃力。簡易工具的千斤頂不象修車店裡的專業工具,簡易的千斤頂是一個很小的菱形工具,需要借外力扭動將菱形撐起來,間接把車頂起來。想扭動千斤頂需要將一根鋼管插進千斤頂的圓洞中轉動,每轉一下我便感覺傷口崩裂一點,微創手術的傷口不大,但縫合的層很多很深,在看到車被頂起來的一剎那,我感覺傷口象是被層層撕裂般的灼痛,身上的虛汗蔭溼了後背,我只想快點把胎換好,儘快回到那間雖然小,但卻能為我遮風擋雨的小房間裡好好睡上一覺。

頂起了車,把輪胎從後備箱弄下來也是個難題,因為我感覺自己一點力都使不上,每次微微的動一下傷口就會有撕裂一寸的感覺。我並不知道,因為自己用力頂起千斤頂早就把前一天才縫合的傷口全部崩開。丘楓曾經對我說過,瞎馬勿逞強,逞強必遭殃,這話果然不假。

當我用一手胳膊費盡全力地把輪胎從後備箱拽到地上的時候,才發現自己已經無法彎腰了,因為剛好在腹部側面的傷口稍稍一俯身便會巨痛,看著換了一半的輪胎我咬了咬牙,好不容易把輪胎裝到車軸上,我幾乎是半躺在地上用一隻手把固定輪胎的螺絲一個一個全擰了上去。因為只有這樣才能減輕在肌肉用力和彎腰時對傷口帶來的灼痛。

當我一身塵土地從地上費力地爬起來時,才發現外套裡面那件粉色的貼身毛衣腰已經被傷口裡流出來的血蔭溼了一大片。我勉強收了首飾箱坐上了車,用溼巾擦乾了雙手,掀開毛衣和紗布,這才發現原本縫合整齊的傷口,已經全部崩壞,鮮血正從傷口最深的地方一層一層的往外滲。我蓋上毛衣,一轟油門便飛速地衝向白樺林,這種情況我必需儘快趕到醫院重新縫合傷口,否則就會血流不止。

我在白樺林門前找了一塊平整的停車位將麵包車停好,艱難地走下車。因為白樺林的快遞櫃在門崗旁邊,需要進入大門,而只要進大門就必需繞好大一圈才能再調頭回來,不如我走幾步節省時間。

剛拿到快遞走出白樺林的大門,便看到不遠處走來幾個流裡流氣的小痞子,還沒等我回到車內,便被幾個人圍了起來。

“有人告訴我們你住在蕪園,我還不信,能住這麼高檔的地方,還沒錢還債?”

“哥幾個在這可是等了你一週今天總算等到你了。”

“怎麼著,今天該還錢了吧?”

幾個小痞子一人一句地向我討著債。

“是誰讓你們來的?”印象中除了銀行剩下的一百多萬和差葉梓二十萬的房錢,應該沒有其他債務了。

“銀行把你剩下的呆壞帳已經賣給我們了。以後就不是銀行要帳,而是我們來要帳了。我們的手段你應該知道。”其中一個痞子威脅著我。

“你們是要債公司的?”聽到他們的話我並不吃驚,只是感覺銀行什麼時候也和這些地痞流氓沆瀣一氣了。

“沒錯,你要是不想天天見到我們,就趕快還錢。”一個梳著殺馬特造型的小痞子賊眉鼠眼地看著我。

我捂著撕裂的傷口實在沒有精力和這些討債流氓糾纏。剛想說話,大門口傳來一陣熟悉的狗叫聲,接著是悅耳的鈴鐺聲。那輛再熟悉不過的月桂綠阿斯頓馬丁緩緩駛入了大門,搖下的車窗裡雷神伸出頭向我的方向狂叫著,一個猛子紮下來,撒了歡地衝著我就跑了過來。十幾天沒見我的雷神衝上來兩隻前爪就搭在了我的腰際。如果是平時一隻狗和人親熱打招呼的力量並不大,但今天雷神的爪子撲上來的時候,我又感覺到了一陣巨痛,似乎外界任何一點小小的力量都足以把我壓倒。

我被熱情地雷神撲得倒退了幾步,站立不穩,雷神撲上來並沒有放開我的意思。劉律師送雷神來的時候曾經告訴過我們,雷神是個訓練有素的導盲犬,需要與主人時時溝通,才能領會盲人的意圖,所以如果雷神做的對就需要多表揚,多安撫,需要用手撫摸它的頭,告訴它,它的行為是正確的。在丘楓失明期間我也一直是這麼做的。所以雷神養成了經常需要別人誇講安慰的習慣。要想讓它回去,就必需遵從它的習慣,畢竟狗不是人聽不懂人類的語言。

我從外套裡抽出捂著傷口的手,擠出一個笑容,把快遞夾在胳膊肘下面,同時伸出兩隻手和雷神握了握,這才發現捂著傷口的手上滿是鮮血,碰到雷神的前爪上染紅了雷神金黃色的長毛。而雷神似乎並不知道我早已離開蕪園,看到我腋下夾的快遞,誤以為我是來取快遞的,一張口銜了那份薄薄的檔案袋扭頭就跑回了車裡。我剛想追過去,卻被幾個流氓一擁而上,圍在了中間。

身後我只聽到自動閘門啟動的電子聲音:“歡迎回家。”然後便是車輛疾馳而入的聲音。

“想走?不還錢哪都別想去。”

眼看幾個流氓越靠越近,我想起葉梓手機影片中四個討債流氓圍堵寧檬母女的場景。這種情況下你越是害怕,他們越是囂張,姐可不是寧檬那種小白,姐是別人眼中的黑山老妖。想到這我把心一橫,有的時候人的劣勢便也是優勢。

“寧檬辱母傷害案你們都知道吧?一死一傷,死的白死,傷的白傷,今天遇見我算你們倒黴,姐早就活夠了,今天拉個墊背的夠本。”我突地敞開身上的外套,露出了一身是血的毛衣,那件粉色的毛衣早就被血染成了紅毛衣。“你們誰敢碰我,我就倒在你們身上,告訴警察這傷是你們扎的。”我瞪著眼睛怒視著幾人。

大約是渾身是血的我把幾人嚇了一大跳,看著越逼越近的我,幾人反而不斷地開始向後退,誰也不敢靠近我,生怕被我訛詐。有人說不講理的怕橫的,橫的怕不要命的,這話今天我終於領教了。在幾個討債流氓眼中我大概就是那個不要命的。

“哥,哥,她這是碰瓷啊?”有一個年紀稍小的沉不住氣,第一個開口。

“她身上的血是真的假的?”另一個流氓死盯著我身上的血問著。

“應該不假,你看她的腿上還不斷地往下滴。”還有一個年紀大的觀察比較仔細。

“別想苦肉計嚇唬我們,誰也不是嚇大的。”說話人的底氣明顯沒有剛才足。

“好,即然你們不怕,那好,我正愁醫藥費沒地方出,今天遇見我算你們倒黴,千萬別被我沾上,誰沾上我誰倒黴。這個地方大門的監控只能拍到背面,看不到正面,所以即便到了派出所也沒人能給你們證明。我就是死了上百萬的賠償金也夠本。”我咬著牙強撐著一口氣繼續威脅著幾個討債流氓。

我想這幾個討債流氓的內心一定是相當崩潰,遇見象我這樣強勢還碰瓷的欠債人,估計他們也是頭一回。幾個人沒了主意,湊在一起小聲嘀咕著。

遠處再次傳來一陣清脆的鈴鐺聲,不用回頭我就知道一定是雷神見我沒回去,偷偷又跑了回來找我。我有些心酸,狗永遠都比人忠誠!雷神一跑過來便對著剛才威脅我的幾個人一陣狂叫,攆得幾人四處亂躥,最後乾脆集體回到了車上,一溜煙開出了快速路。看到幾個流氓在我的惡意碰瓷和雷神的追擊下被嚇退,我才舒了口氣。

“看來傳聞果然不虛,你的債主還真不少!”丘楓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了我的背後,一如繼往地對我冷嘲熱諷。

“如果你沒瞎,就別用耳朵去了解我。”我習慣了裝作無所謂,卻並不是真的什麼都不在乎。丘楓的話勾起了我的新愁舊恨,我轉過身仰起一張慘白的臉對他怒目而視。

“一個騙子何需瞭解?我是來還快遞的。”丘楓拿著被雷神叼走的快遞袋遞給我。

我伸出滿是血汙的手一把接過快遞,說了聲“謝謝”轉身便走。

“站住。”丘楓話音剛落下,雷神就衝上來咬住我的外套衣角把我往回拽。

“道不同不相為謀,你討厭我,我也未必喜歡你。各走各的豈不瀟灑。”我頭也沒回地丟下一句話,繼續朝麵包車走去。

“道不同不相為謀?說得真好,傻子和騙子怎麼可能志同道合?”丘楓被我的話氣得咬牙切齒。

對於丘楓扣給我的帽子我不想解釋,我怕自己堅持不了多久,因為傷口的疼痛已經讓我有些站立不穩。但丘楓顯然想就我道不同不相為謀的話題同我一較高下。

“傻子遇見騙子,騙子說,如果我有糖,一定給你一塊。傻子若有所思,從兜裡掏出一塊糖塞到騙子手中。

騙子又說,如果別人給我的東西比你給的還要好,我也會視而不見,我只會珍惜你的一切。騙子接過糖說,如果我有很多糖,全部都會給你;如果我有能力,肯定會把最好的都給你。傻子傻傻地相信了,把自己所有的東西全部給了騙子,騙子假猩猩的說:以後我的就是你的。傻子感動的熱淚盈眶,把自己的心掏出來給了騙子,騙子說,除了這顆心,你還有更值錢的東西嗎?傻子搖搖頭,騙子發現傻子已經一無所有,於是把傻子的心扔在地上,踩了幾腳,不屑的說:你的一顆破心能值幾個錢?

傻子哭著拾起破碎的心,才明白,騙子想要的只是物質,而不是他這顆滾燙的真心,因為,騙子從來沒有給過他任何東西。

傻子擦乾眼淚,對騙子說:你錯了,我身上最值錢的東西,就是這顆真心,沒有人會像我這樣,願意把一顆真誠的心掏出來給你。這顆心,千金難買,萬金不換。

傻子走了,騙子傻了,騙子後悔莫及,可一切再也無法回到以前......”丘楓啞著嗓子向我長篇大論地闡述著傻子和騙子的故事,我知道一個傲驕的天使被一個微不足道的保姆欺騙、隱瞞了黑名單的身份確實應該耿耿於懷,不誠信的人本來就是我。

人學會說話要幾年,懂得沉默卻要幾十年。很多時候不解釋,不是承認,而是心裡無愧!不理會,不是認慫,而是懶得搭理!沉默,不是不想說,而是到了無話可說!我從來不是他口中的騙子,似乎一顆真心被人踐踏的那個傻子更象是我自己。

我的沉默更加激怒了丘楓,“無話可說了?”

我慘白地笑笑“我們……的確已經無話可說。”我的愛搭不理讓我成了丘楓眼中畏罪逃逸的劣跡斑斑的罪人,看見我一再要走,丘楓衝上來一把抓起我剛剛接快遞的那隻手,那一隻滿是血汙的手讓他睜大了眼睛:“你的手……”

我一用力使勁甩開了丘楓的手,一陣揪心的疼痛瞬間傳遍了全身,痛得我額頭直冒冷汗,我感覺那小小的傷口彷彿又被撕裂了一道。

“我沒事。”我咬著牙從嘴裡崩出了三個字。

“你還要逞強到什麼時候?你還要騙我到什麼時候?”丘楓終於被我激得惱羞成怒。

“我不是逞強,我是堅強,因為我的背後不僅沒有人可以依靠,還都是想把我踹下地獄的人。”我的臉色越發的蒼白,雖然我運足了力氣,但發出的聲音卻越來越無力。

銜住我衣角的雷神遲遲不肯鬆口,我拼命的拉著衣角想盡快鑽回車裡,哪知雷神象是和我做對一般,不僅不鬆口,還向後拉,那件裡面已被染紅的外套,在我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雷神突地拽了起來,露出了染血的毛衣,那血一滴一滴地正順著我的腿慢慢往下流,只是被長長的外套蓋著看不見而已,一旦外套掀開,掩蓋的真相往往讓人觸目驚心。

“雷神!”我大叫了一聲,皺緊了眉頭,拼命一拉總算把外套拉了回來,重新把渾身是血的自己裹了起來。還沒等我站穩,我的外套便再次被一股強大的力道突地掀開,只是這次掀開我外套的是丘楓。

丘楓似乎是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彷彿一個渾身是血的血人不應該站在陽間,只應該出現在陰間一樣,那眼神就象見了鬼,眼中的紅血絲根根分明。

“你……你……你這是……?”丘楓的臉只一瞬便從剛被我氣得滿臉漲紅變成了黑如鍋底。

“放心,死不了,就是死,我也決不會死在蕪園給你添麻煩。”這話我說得有氣無力,因為我感覺傷口的最底層怕是也被崩開,血越流越多,連我自己都感到一股股熱流順著小腹不停地往下滴。

丘楓一把掀起我貼身的血衣,早就蔭透的紗布下,血正象是自來水肆無忌憚地往外冒著。丘楓瞬間便紅了眼睛,咬著嘴唇聲音沙啞地衝我咆哮著:

“你就那麼恨我?你……是回來和我賭命的嗎?”

我慘白著臉,紅著眼,一揮手撥開了丘楓掀開我毛衣的手,一字一句地看著丘楓道:

“一個落魄街頭的人沒資格恨任何人。”那一下我使了五分力,卻疼得我全身痙攣,只一瞬便疼得昏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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