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痛徹肺腑(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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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許死裡逃生過的人都特別懂得珍惜這份來之不易的相聚,那一刻我不想理會自己和丘楓將要踏上的這條路到底是一襲紅毯還是萬丈深淵,我只想此生不留遺憾。

“你怎麼才來?”話還沒說完我便又哭了起來。

丘楓被我突如其來啞得和破鑼一樣的聲音說出的不清不楚的話弄得有些措手不及,似乎沒有聽懂我說的是中文還是什麼外星語言。災難總是突如其來,幸福總是從天而降。好半天我才抹了把眼淚推開丘楓,又回到了孩子們身邊。

“這幾個孩子已經發燒三天了,還有這個孩子他的腿被壓傷了,又淋了雨,情況很不好。”我指著已經昏迷的一個孩子,費力地和救援部隊說著我們的情況。阿木的旁邊已經有人拉開簡易擔架,把阿木抬了上去。

“這裡很不安全,山上的一些小湖泊經過前幾天的大雨,水位高漲,已經成了堰塞湖,天氣預報這兩天還會有雨,如果再下,很可能會衝下來,柳家壩學校頃刻就會被淹沒,必需儘快轉移到安全的地方。”救援隊的隊長對著我和江奕說道。

“好,那讓孩子們先吃點東西再走可以嗎?”我扯著象破鑼一樣的聲音問著。

“沒問題,我們馬上燒火,讓你們喝上熱水。”說完救援隊的人便拾起了一些樹枝、門板、窗框點著火,架上我們從廢墟里搶出來的一口癟了一塊的大鍋,把乾淨的純淨水倒進鍋裡,給每個人都倒了熱水,又下了一堆泡麵。一些身體好的孩子爬起來勉強吃了一些,發燒的孩子我們強制地給他們灌了些熱水。

我也喝了幾口熱水,感覺身體終於有了些熱量。接過丘楓遞過來的用礦泉水瓶切割的小碗盛著的泡麵,狼吞虎嚥地吃了幾口。

丘楓捏了捏我的胳膊,“看你身上的肉,再餓三天也死不了。”我明明早已餓得前胸貼後背,被丘楓一說一口面卡在了嗓子眼裡,這個五毒教主是來報仇的嗎?我咳嗽了半天,才把卡在嗓子眼裡的面嚥了下去。這個毒夫,說句安慰人的話能死嗎?

“你是怎麼上來的?”我扯著破鑼般的嗓子一邊吃一邊問。

“大涼山這次的地震是建國以來最嚴重的一次,震級達8級,重災區共10個縣,柳家壩是極重災區之一。我剛看到新聞,胡導便給我打電話,說你在柳家壩體驗生活寫劇本,氣得我把他痛罵了一頓,放下一切工作,就趕到了這。但是進大涼山的路全被堵了,到處都是山體滑坡、泥石流,我是跟著救援隊一路走進來的,找了好幾個地方才摸到壩上,柳家壩的災情也很嚴重,大家都無暇顧及山裡的學校。好在有幾個家長還活著,告訴了救援隊,我這才跟著他們一路上來。”

“十個縣?8級?”我有些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不敢相信自己剛剛從一場8級地震中死裡逃生。

“算你命大。來的路上我做好了各種準備,設想了一萬種可能……”丘楓突然停了下來,看著我拿筷子的手。手腕上那隻金鈴早已滿是塵土,我的手上到處是口子和血跡,那是我在廢墟搜尋孩子們留下的痕跡。丘楓一把抓住我的手,似乎不敢相信那雙曾經在蕪園為君洗手做羹湯的纖纖玉指,如今象是一個乾枯的耙子。

“疼嗎?”丘楓望著我。我掙開了他拽著我的手,“和那些失去生命的人相比,這點傷實在算不了什麼。”這輩子好象我所有的窘況總能讓他看到。

“你是不是在想,這個小妖萬一要是瘸了,殘了,毀容了,死了你這個天使也無力迴天了是嗎?”我笑著望著丘楓,他卻怔怔地看了我半晌,一本正經地說道:

“我在想,如果你能活著走出大涼山,不論你變成什麼樣子,我一定要對你說出我沒能說出口的三個字,Jet’aime(法語:我愛你)。”

人這一生也許會經歷許多次戀愛,但唯有經歷過生死患難的感情才牢不可催,也許這份在廢墟上建立的感情更讓人刻骨銘心。

丘楓的話讓我瞬間淚崩,人似乎在經歷過生死劫難之後,淚點總是特別的低。“萬一我死了呢?”我故意問道。

“我允許你走進我的世界,但不許你在我的世界裡走來走去。”這個世界上也只有丘楓這個五毒教主能把情話說成笑話,也只有我這個單身教主總是把情話聽成笑話。不管是情話還是笑話,願他的話是我耳邊永遠的神話。

有的時候我們應該相信這世界上的每個角落都充滿著愛意,這世界上每個苦難的人生,都有人深情的守護。也許這世界沒有想象中的那麼完美,但也沒有想象中那麼糟糕,當我們都以為被生活深深傷害時,全然不知這世界上一直有人偷偷愛著自己,正是那些不期而遇的溫暖與愛如同黑暗中的一束光茫,驅散了我們身邊所有的陰霾。

吃完了飯,救援隊透過對講機叫來了一架直升機,直升機上放下一根繩子,救援隊把腿部受傷嚴重的幾個孩子一個一個拉了上去。阿木有些麻煩,因為脊椎受了傷不能動,只能用四根繩子掌握好平衡慢慢把擔架拉上去。看著幾個重傷員一個一個都被送往了安全地帶,我們一行人才開始往山下走。剩下二十多個孩子能走的步行,虛弱的由救援隊背上下山。我們必需在天黑以前到達安全匯合點,否則天黑後山路更難行進。

由於前幾天的暴雨,山路溼滑泥濘。有些地段所謂的路,寬不到30公分,一側是懸崖絕壁,另一側則是湍急的江水,腳踩處常常是陡峭的山壁,泥濘不堪,稍不留神,就會被飛石砸中或墜入江裡。這樣的經歷,前所未有,永生難忘。

丘楓背了一個孩子拉著我走在中間,好不容易走過了這段山路眼看著前面是寬些的路,我們才鬆了口氣。下山的路上到處是巨石和地裂,加上隨時從天而降的山體滑坡,根本無法通行,真不知道救援隊是怎麼上來的。由於帶著孩子又到處是碎石,道路淤堵,行進十分緩慢。江奕跟著阿木和受傷的學生上了直升機,我帶著幾個女生走在後面。丘楓身上背的是個剛滿七歲的彝族小姑娘阿果,也許是剛喝了水,沒走一會阿果便要上廁所,就被放了下來,我陪著阿果走在後面,等前面的人看不見了,阿果才害羞地就地解決。丘楓背對著我們在不遠處等著。我不停地催促阿果,因為餘震隨時會來,餘震來時在山路上相當危險,而且隊伍中還有傷員。阿果剛站起來我便感覺整個山體都顫了一顫,山上開始往下掉落石塊,救援隊長在遠處大喊著,“快跑”。

丘楓一個箭步衝上來抱起最後面的阿果把我推到前面,自己奠了後,整條小路根本沒有可以躲避的地方,只有跑到山下開闊的地方才算安全。好在離山下已經不遠,已經可以看到開闊地帶紮起的臨時帳篷和醫院了。又一次餘震來襲,這次震動幅度較大,我被震得趴在了地上,根本無法走動。剛爬起來想要向前跑,就被丘楓從後面迅速拉了回去,一把推到山邊一塊大岩石下面,緊緊貼著用碎石圍砌的山牆根,丘楓把阿果塞給我,自己用身體擋在了我們倆的外側,丘楓比我高了半個頭,用手撐在牆上,護住了我和阿果的頭。

“你高中物理是體育老師教的嗎?不知道物體下落的原理嗎?山體滑坡要朝垂直於滾石前進的方向跑,即便跑不了也要找個遮擋物。”丘楓對我的常識十分嫌棄。

“大神,我學的是文科,物理常識是你們理科生的優勢。”這個世界上也只有丘楓才會在這個時候和我討論生活常識的問題。整條路上碎石不斷從山上滾落。根據自由落體和重力加速度的原理,一個極小的石子從山上滾下來,砸到人頭上或身上它的重力也會致人死亡,好在我們頭上有一小塊微微伸出的岩石尖,象是個極小的屋簷替我們暫時擋住了直砸頭上的碎石,否則怕是要腦袋開花。整條山路上碎石不斷地下落,砸在丘楓的後背上,丘楓一動不動地擋在我和阿果的身前。

這個世界上女孩子總是費勁全力地去尋找有安全感的男生,如果有人問我什麼是安全感,我會告訴他,如果有一個人能讓你在心靈和身體上獲得依靠和慰藉,這就是安全感。我因為抱著阿果,用不上力氣,想把丘楓拽到靠山牆根更近的地方,這樣至少他不用當人肉盾牌。但是我卻撼動不了他的堅決。

“我說過,你的背後從來都不是萬丈深淵,你的背後永遠有我給你託底。”丘楓的話還沒說完,山上掉落的一個稍大些的石塊便狠狠砸在了他的後背上,丘楓悶哼了一聲,身體一震更加抱緊了我和阿果。我一隻手緊緊護住趴在我肩膀阿果的頭,丘楓卻用身體護住了我們倆人。山上滾落的石塊和碎土越來越多,整條山路都被滑落的土方石塊埋了起來,很快就埋到了我們的大腿,現在就是想動也動不了。山體滑坡伴隨著餘震越演越烈。空氣變得渾濁,我不知道是塵土飛揚遮擋了視線還是淚眼婆娑迷濛了眼睛,離得那麼近,我都有些看不清丘楓的臉。我伸出一隻手,擦了擦丘楓臉上的灰塵,第一次離那雙有星辰大海的眼睛那麼近,近得能從他的眼睛裡看到我自己。

“為什麼那麼傻,別人都往外跑,你卻跑到震中來送死?”如果他不來,或許就不用陪我一起被掩埋在山體滑坡之下。

“這個世界,騙子太多,傻子明顯不夠用。”丘楓的話讓我破涕為笑。

“值得嗎?”我看著丘楓,聲音有些哽噎。

“你在時,你是全世界,你不在時,全世界是你。”丘楓趴在我的耳邊低語。那一刻我靠在丘楓的肩頭淚如雨下,鼻涕眼淚地蹭了他一身。

“你不應該來……”

“如果我不來,我怎麼知道去往你心裡的路好不好走?”丘楓的額頭上不知為什麼滲出了密密的汗珠,後背上不斷有石頭砸下來,他卻動也未動一步越發摟緊了我們。

“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說這些。”看著不斷砸在他後背的碎石我心急如焚卻又無計可施。

“如果這個時候不說,以後更沒機會說了。”丘楓話音剛落便被石頭砸的全身一震,隨即很快又調整好了姿勢,繼續撐在了我們外側。

我有些頭腦不清,看著快被碎石和黃土埋沒到胸口的自己和丘楓,有些追悔莫及,人總是在最緊要的關頭,才知道自己因固執和驕傲而錯過的那些日日夜夜有多難能可貴。

“如果活著,是我的幸運,那活著有你,就是上帝給我最大的恩賜......Jet’aime(法語:我愛你)”也許人只有在生死危急的關頭,才會放下一切不吐不快。如果有人問我當你的生命只剩下最後一分鐘,你會做什麼,我想我會用實際行動告訴我喜歡的那個人,我愛他。我一隻手抱著阿果,一隻手攬過楓的脖子,迎著丘楓的唇便貼了上去。

原來自己生命的最後時刻竟是天使之吻,如此也算是一種幸運吧。丘楓一隻手遮住了阿果的眼睛,一隻手捧著我的臉,溫熱的淚液順著我的臉滑進我們的口中……我不知道那是我的眼淚還是天使的眼淚,我只知道到那眼淚竟然是甜的。許久他才替我擦了把淚,依依不捨地看著我被塵土弄花的臉,俯在我耳邊輕聲道:

“傻瓜,世界並不會對你溫柔相待,上帝也不會對你特殊照顧,但天使會。”丘楓拂了拂我臉上散亂的碎髮,他的話很輕很柔,輕得我有些心慌。他把自己的手機塞進我的口袋裡:“一會我把你們倆個抽上去,站到我肩膀上,我……不能再陪你了,我想對你說的話,都在這個手機裡了。以後不要再逞強了,那個白衣天使,他,比我更會照顧你……如果你能活著,忘了我吧。”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丘楓便用盡了全力把我和阿果高高地舉了起來。

“不要……不要丘楓……你放開我,你被埋在下面會窒息的。”但是我的話為時已晚,丘楓使出了渾身的力氣把我和阿果舉到了他的肩膀,我又將阿果舉到了我的肩膀。就這樣我們三個人疊羅漢一般立在了頭頂只有一小片岩石角遮擋下的黃土和碎石當中。

山體滑坡的速度比我想象得還快,似乎連一分鐘都不到便將丘楓埋在了下面,我絕望地站在丘楓的肩膀上,那一刻我只想與世界為敵。如果我跳下去和他一起,那阿果也會和我們一起被掩埋,我理解丘楓的用意,一個人活總比三個人死划算,可是我寧願兩個人死也好過剩下我獨活。

如果我這樣站著不動,丘楓生還的機率將非常渺茫。那一刻我又一次明白了哭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和我那時破產的走投無路相比,此情此景才讓我更加絕望。原以為咬牙堅持走過人生低谷,最後才發現真正的人生低谷早就預設好了等在你的前面,根本無法逃避,以前的日子都可以叫人生巔峰了。眼睜睜看著丘楓在一片一片碎石和黃土中生命的跡象一點一點消失殆盡,自己卻束手無措,那種痛徹心扉的煎熬和折磨比死還難過百倍、千倍。我站在一片黃土中撕心裂肺的哭著、喊著、叫著丘楓的名字……那一刻我向上帝和所有的神明賭咒發願,如果可以,我寧願從來沒有認識過他,也許這樣他就不必因為回來找我而白白為我這個黑名單上的女人葬送了自己的性命。如果可以我願意用自己的命換天使的命。

每一對真心相愛的情侶都願意為對方義無反顧地犧牲自己,但那個為對方犧牲的人偏偏不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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