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臨終心願(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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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七魂被嚇走了三魂,驚嚇之中睡意全無。抓起衣服囫圇地穿上,和江奕一起跑進了學生宿舍。宿舍裡孩子們鼾聲均勻,蜷縮在被窩裡正做著美夢,完全沒有聽見屋外雷聲四起。屋內我和江奕還有隨後跑進來的阿木此起此彼伏的大叫著,七手八腳地挨個推醒了熟睡的孩子們,大家睡眼腥松地坐在床上發著意怔。

“快,同學們,地震了快穿好衣服,有傘的拿上傘的自己的東西到外面開闊的地方。”江奕的話還沒說完,地面又搖晃了起來,這次晃動的比較劇烈,我們三人還未站穩,便見宿舍裡的臉盆從架子上紛紛倒下,房頂上開始往下落土。柳家壩的學校是六十年代建的小平房,一共就兩間教室,剩下的是辦公室、食堂和宿舍,房頂還是斜瓦大梁的建築,年久失修看上去風雨飄搖,根本經不起地震這種肆虐。沒恍兩下,頂頭房角便掉了下來,頂頭的一間是教室,還好晚上沒人否則一定會砸傷人。

雷聲、雨聲、風聲、房頂掉落的聲音和孩子們的尖叫聲混在了一起,剛才還安靜的宿舍裡頓時亂成了一團。年紀大些的孩子們已經在穿衣服,年紀小的被嚇得不知所措只會坐在床上哭。我被哭聲弄得一個頭兩個大,完全不知道該如何安撫這些受驚的孩子們。倒是江奕臨危不亂,指揮穿衣服的大孩子拿上東西趕快到院子裡,自己則幫小孩拿衣服。

還沒等孩子走出宿舍,地又晃了起來,這一次大家被震得趴在了地上,宿舍裡的高低床被震得有幾個直播翻了下來,砸在旁邊的床上,有兩個孩子的腿被砸中壓在了下面,疼得哇哇大哭。我和江奕還有阿木被震得暈頭轉向,好一會才坐地上爬起來,不能再讓孩子們穿衣服了,即便外面大雨傾盆也比被砸在屋裡強。

“大家趕快拿上自己的衣服到院子裡找個開闊的地方集合,注意不要站在離牆根近或離房子近的地方。”阿木費力地扯開了嗓門在孩子們的哭聲中反覆吆喝。

我和江奕爬起來,掀開一張倒下的床,拔出被壓孩子的腿,也顧不上看傷得如何,象接力棒一樣,一個傳一個,把孩子們從屋裡遞了出去。剛弄走了一半的孩子,晃動再一次來襲,這次比上一次更強烈,房頂發出吱吱的聲音,還沒等我們反應過來,電燈閃了兩下便集體熄滅。感覺黑暗中一片黑乎乎的東西壓了下來,我順手抄起了離自己最近床上的棉被披起來,本能地把自己和身邊的幾個孩子們護在了被子下面,阿木則抓起一個臉盆扣在了一個孩子頭上,自己用身體擋在了兩個孩子上面,江奕拉著兩個孩子趴進了床底。只幾秒鐘,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房頂便整片掉了下來,上面的幾個大圓木橫樑狠狠地砸在了大家的身上。

老人說天塌了有個子高的頂著,這話我如今方信。

我靠著身上有一床被子稍稍擋了擋,但仍感覺被砸得脊背發疼,站立不穩趴在了地上,好在被子下的孩子們並無大礙,只是被我帶著一起摔了一跤,我趴在地上疼得半天爬不起來。阿木則是用自己的身體硬生生替一個學生擋在了橫樑下,悶吭了一聲,便倒在了地上。宿舍裡一片黑暗,和剛才此起彼伏的哭聲比,變得異常安靜。突然的停電讓我感覺眼睛似乎失了明,什麼也看不見,我下意識地摸了摸剛才擋在身下的三個孩子,他們躲在被子下瑟瑟發抖。

“孩子們,你們都沒事吧?”我窩在被子下叫著。

“老師……”

“老師……我在這。”

“老師……”

聽到孩子們微弱的聲音我終於舒了一口氣。

“江奕,阿木,你們在哪?”我費勁地扒開被子露出一個頭,黑暗裡什麼也看不見,剛一露頭便被從天而降的大雨淋得迷了眼睛。

“我在這,我沒事。”我聽到身邊不遠處江奕從床下傳來的聲音。但是卻沒有阿木的聲音。沒有了房頂的庇護,大雨傾盆而下,根本看不清屋裡的狀況。

“還有誰在屋裡,沒被砸住的都說話。”我躲在被子下面叫著。只有幾聲很小的聲音回應著我。

“別慌,老師一定會救你們。”江奕在床下叫著,我推開壓在身上的破瓦片和大梁好不容易才直起了身體,先把身邊的三個孩子推了上去。“到院子裡找別的同學,先離開這。”

然後我叫著:“江奕,阿木,你們在哪,我看不見,發個聲,我幫你們出來。”

離我最近的江奕在我左邊腳下回應著,“餘姐,我在這。”尋著聲音,我小心翼翼地搬開床上的碎瓦片和雜物,但是上面還壓了一張床,我卻搬不動。雨越下越大,砸在人臉上、頭上生疼,我閉著眼睛使出了九牛二虎的力氣終於將上面的床挪動了一點位置,我和江奕上下同時用力,總算在一片瓦礫堆裡扒出了一個缺口,讓江奕把裡面的一個孩子先推了出來。我摸著黑抓住了孩子的肩膀一拽,便將孩子提了出來。終於把江奕弄出來後,我們倆在一片瓦礫堆裡尋找著剩下的倖存者。

我不知道自己的手是什麼時候失去的知覺,嗓子什麼時候啞的也不知道,那個時候只想爭分奪秒快點把所有的孩子都找到帶到安全的地方,所以我和江奕在黑暗中憑著一雙手不停地扒著,找著,叫著,喊著。終於在天矇矇亮的時候把廢墟里能說話的孩子全扒了出來,操場上,江奕點了點數,一共36個孩子,還差三個孩子和阿木。江奕找了一個大些的孩子領著剩下的孩子在原地等待叮囑他們不要亂動,我和江奕再次回到了廢墟之上。

我和江奕都沒有做過母親,但是母性的本能讓我們在生命遇到危險的時刻不約而同地選擇了先護孩子,那一刻我方知母性的偉大,有的時候它能戰勝任何困難。

山裡的天亮得比較早,估摸著是四點多的樣子,便有些微白。勉強能看清廢墟的情況,雨也稍小了些,我和江奕在廢墟里一點一點翻著斷壁殘垣,直到天光放亮,再也沒有找到那三個孩子和阿木的蹤跡。

清晨的山裡空氣冰涼,感覺似乎只有零度,哈氣成霧,在大雨中淋了一夜,因為找人精神高度緊張,還不覺得冷,雨一停,反而凍得渾身發抖。孩子們冷得抱成了一團,我和江奕絕望地坐在廢墟之上,生命在自然災害的面前脆弱得不堪一擊,災難之後能活下來的人,都是命運的寵兒。

那個時候我方知什麼是叫天天不應,哭地地不靈。那個時候我們也並不知道昨夜整個大涼山區遭遇了建國以來最強烈的一次地震。震級達8.級,破壞地區超過10萬平方米,其中,極重災區共10個縣,柳家壩便是極重災區之一。

幸好柳家壩小學是平房,如果是縣中學的三層樓,那估計昨晚我們三人和幾十個孩子怕是都會遇難。我理了理思路,想了想昨晚房頂壓下來的那一刻,阿木離我的位置和自己從廢墟里爬出來的位置,大約估摸了一下,再次開始了搜救。

白天的搜救比晚上容易得多,至少能看清東西,我和江奕的兩隻手早已變得血肉模糊,終於在我估計的位置發現了趴在地上阿木的一隻腳。孩子們一起跑上來幫忙終於把阿木周圍的碎磚瓦清理了出去,壓在阿木身上的是那個巨大的橫樑。阿木應該是脊椎受了傷,無法行動,但還有氣息,阿木的身下是他救下的那個孩子,被壓在下面,動彈不了,慶幸的是在阿木的拼死保護下安然無恙。

那根橫樑實在是太重,我和江奕合力都無法撼動。離開了天使我感覺自己智商永遠都是線上狀態。我找了一根稍粗的木棍,利用槓桿原理,終於一點一點撬動了橫樑。在多次的撬動下,終於把橫樑從阿木的身上移開了一點空間。當我和江奕七手八腳地把阿木和孩子從廢墟里托出來的時候,江奕的情緒終於失控。

阿木一動也不動地躺在地上,眼睛緊閉,滿臉汙垢,江奕趴在阿木的身上失聲痛哭。

“阿木,你醒醒,你聽到了嗎?你護著的那幾個孩子都活下來了!都活下來了啊,你聽到了沒有?”

江奕的話讓我泣不成聲。看著昨天還意氣風發的彝族小夥如今卻人事不知,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只見阿木微微抬了抬眼皮,手指微動了動,江奕趴在阿木的臉上聽了半日,才衝我哽噎著說道,“阿木剛才趴著的右前方床下還壓著兩個孩子。”

我顧不看上阿木的傷勢拔腿便又站進了廢墟里,阿木剛才躺著的地方,右前方是有個床,但床腿已被壓斷,下面如果有人,恐怕凶多吉少。

我剛掀起上面的一張床,便感覺那床一輕,看見江奕也跑了過來,我們一起搬開上面橫七豎八壓著的床鋪,終於看到了床下壓著的兩個孩子。一個手和頭被砸傷,一個腿被砸傷,所幸沒大事。

湊齊了人,已是中午,三個受傷的孩子已經開始發燒,阿木昏迷不醒急需救治,可是要想把重傷的阿木和孩子們安全帶下山並非易事。

“我路熟下山找救援,你帶孩子們在這等。”江奕拍了拍我,轉身便向山下走去。

我記得自己宿舍的桌子裡還有一些零食,現如今沒水沒電,只能找點乾糧給孩子們充充飢。費了半天勁我才從廢墟里扒出了幾塊餅乾和蛋糕,掰成幾瓣分給了大家。還沒吃完,便見江奕折了回來。

“下山的路被堵住了,全是塌方和地裂和落下的大石,下了一夜雨,到處都在山體滑坡,根本走不出去。”江奕說完焦急地看了看躺在地上的阿木,又哭了起來。

“別哭,別哭,昨晚動靜那麼大,肯定不止咱們這地震,這些孩子的家長比咱們更著急,一定會來找咱們的。再等等,等滑坡停了,不行咱們找個門板把阿木一起抬出去。”我安慰著江奕。

整整一天,餘震不斷,周圍不停地聽到有山體滑坡巨石落下的聲音。我們出不去,別人進不來,柳家壩小學成了一座孤島。也是那時我方知什麼是地動山搖。整整三天,我們想盡了各種辦法想開啟一條下山的道路,都沒能成功。孩子們有一半淋了雨開始發燒,阿木氣息越來越微弱,沒水沒食物,我的嗓子已經啞到發不出聲音,虛弱得連走路都十分費力,這種荒野求生的考驗撕扯著每一個人,我感覺大家都到了崩潰的邊緣。生存的信念在那一刻成了支撐每一個人活下去的希望,我躺在地上仰望天空,破產的時候想死卻偏死不了,如今闖過難關想活卻偏不讓你活,老天爺這是和我積了多大的仇怨。

躺在地上,江奕有氣無力地問我:“餘姐,你有什麼心願嗎?”我突然有些自嘲,感覺江奕象是在交待後事。

“如果我還能活著走出大涼山我一定會對一個人說出我沒能說出口的三個字,Jet’aime(法語,我愛你)。”

“Jet’aime?”江奕好奇怪問我,\"是法語?\"

“我愛你。你呢?”我問江奕。

“如果我還能活著走出大涼山我一定會和阿木結婚。告訴他,Jet’aime(法語,我愛你)。”

那一刻我的眼角又泛起了淚光,人生在世得不到的永遠都是最珍貴的。

第四天的一早,我聽見頭頂直升機的轟鳴聲,接著從半空中拋下幾箱食品和水,然後是幾架軍用直升機貼著頭頂飛過,但是這個半山腰沒有一塊平整的地方學校的操場上到處是地裂的碎石根本不具備降落條件,直升機盤旋了幾圈便越飛越遠。

我和江奕帶著孩子們勉強爬起來收集著空降的食物,還沒開啟,有個孩子手指著進山的方向叫著:“老師,你們看那邊。”

山間的小道上,遠遠地走來一隊穿著迷彩服的解放軍,夾雜著一陣若有似無的鈴鐺聲,中間有一個沒戴帽子穿著一身黑衣的人尤其特殊。那人身形挺拔,臉龐若刀削斧鑿般的稜角分明,烏黑濃密的頭髮,一臉的焦急和疲憊。我拿著一袋餅乾站在原地,竟然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原來人餓得慌了也會出現幻覺。

我抱著餅乾呆呆地看著那個越走越近的身影,目光卻捨不得離開。那個眼睛裡有星辰大海的天使,象是從天而降的天神,總能在我這個小妖最危急的時刻挺身而出。

“我來,帶你回家!”

這是我劫後餘生聽到最動聽的一句話,我熬過了一萬個暗自想他的時刻,卻在他回應我的那一秒泣不成聲。

站在丘楓的面前,我抱著餅乾突然哭得象個傻白甜,像個孩子找到了丟失已久的心愛玩具。

“天使的肩膀從來都不是擺設。”

那一刻我破涕為笑終於倒在了丘楓的懷裡。也許我們之間的距離,只要一個擁抱就能填滿。原來人間最惹人哭的不是痛苦,而是心裡那個人對自己丟擲的一點點愛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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