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剝削階級（1 / 1）
吳主不以為然：“我說過，沒事兒多盯緊的，一個錢銳氣，還有那個哲學教授，那幾個小老闆。不然，出了事情影響到街道辦的業考，可不好，快年底了。還有，談得如何？”
孫辦事舉起三根指頭
“還是堅持三個點子，口封得緊緊的。”
“不同意，就算了。”吳主向後一靠。抱起自己胳膊：“什麼紅外線老年防寒服？說穿了，不就是前幾年纖維保暖內衣的翻版？不揭穿就對得起她們啦。你也知道，我們這個桃花廣場，地處鬧市中心，從來不缺促銷推銷商，你那抽屜裡，不是就有好多張申請排著隊？”
“13張”孫辦事點頭，賣弄似的細化到：“小型藥商5家，中型藥商4家，大型保健品廠家1家，中型老光眼鏡銷售商2家，小型食品廠1家。要全答應，時間明年全年排滿都有點兒緊張。”
“就是嘛”
街道辦主任點點頭
指點到：“起碼5個點，不能讓步。”孫辦事若有所思看看窗外：“吳主，我倒有個想法，就是不知當否？”“你還沒提出，怎麼知道否不否？”
女主任的確很欣賞孫辦事，要說，這種50後的老古董，用廳局級來劃道線，之上仍賴在位的，除了簽字功能還存在，別的實在不敢苟同。
之下的呢
現在基本上都屬勾延殘喘，碌碌無度，可孫辦事卻屬另類。
大約是他的人生實在奇異豐富，65歲的大腦從沒停止過轉動，工作上獨擋一面，原則性強，守口如瓶。主意也一個接一個，而且都頗具創意。
更重要的是，這個老古董頗具修養，有種令人眼前一亮的舊紳士風度。這是街道辦裡自認為時髦潮流，實則粗俗不堪不學無術的老史們，所望塵莫及的。
帶在身邊
能擴大自己的影響，提升自己的品味。
因此，女主任早把他視為自己的倚重，也就是親信心腹。事實證明，孫辦事也當之無愧。吳主微笑著鼓勵：“說來聽聽”“所謂的紅外線老年防寒服，不過是炒作概念，”
孫辦事慢悠悠的說到：“可是，如果能借廠家這塊牌子，對於街道辦倒挺有利。因為，廠家的促銷策劃書裡，有這麼一項，促銷期間進行老年冬服時裝表演，也就是走秀。想想，街辦以前的宣傳，上報和存檔資料，全是現場圖文並茂，缺乏我們個人形象明顯的側重。如果，我們這次親自能登臺亮相走秀，在本市行業中可以開個先河。”
吳主本是聰明人
聽孫辦事這麼一說，腦子立即亮堂。
的確，長期以來，街道辦的工作基本上都是按部就班，不偏不倚，不溫不火的同一思路。自己才滿四十一，也想在工作上有所突破。
如果這次按孫辦事的主意，自己親自上臺亮相走秀，無疑打破了“街辦幹部只會板臉訓人”的舊認識，也突破了“街辦幹部能貫徹執行上級指示政策，就是好乾部”的老套路，肯定能在本市同行業中，獨樹一幟，產生轟動效應。
還有
明年二會召開
也正值自己現職的任職期滿，如有此事墊底，對自己的仕途無疑具有強勁的助推作用。她當然明白，孫辦事嘴裡的“我們”，實質上指的就是自己。
對方不提“吳主”而提“我們”，可見這老頭兒的聰明知趣和用心良苦，孫返聘，可真是自己生命中的貴人啊！
吳主立即點頭
“好吧，可能試試，策劃書多久拿得出？”
“今下午帶晚上加個班”孫辦事答：“明天一早吧”吳主也不笨，也深得其中三味，接著支援到：“如果廠家答應，現有的提成點子，可以考慮。”“好”
再說錢銳氣氣鼓鼓的出了街道辦，左手一掄，唰！大黑摺扇灑開，晃晃悠悠的扇著，右手一提大號水杯，打算揭開瓶蓋咕嘟咕嘟一大口。
可到底10月中旬了
嘴不渴，身也不熱，丌自收了摺扇，慢吞吞的沿著小樹林走向廣場。
對桃花小區，附近散落樓房的業主居民來說，桃花廣場就是一個目的地和熱鬧中心。這有點像過去還沒有小區概觀念散住的市民，全家每逢節假日，都高高興興的穿著新衣服“進城”一樣。
那時的“城”，也就是現在的熱鬧中心。11點多鐘，作為一家之主的大媽們，都忙著回家主廚弄飯去了，喧囂了一個上午的壩壩舞，也暫時偃旗息鼓，只留下插著隨身碟的大音箱們，沉默不語卻威風不減地仍佔著地盤，顯示著壩壩舞和大媽們頑強的生命力。
於是
那些可憐的老頭兒或小夥們，一湧而上，見縫插針，玩樂一把。
這邊兒的休育健身器材，幾個老頭兒和著幾個老太太，甩手，扭腰，擴胸，六個半大小子，正分成二隊嘭嘭嘭的進行著，超小型NBA對抗賽區，一邊居然還有幾個捧場的小姑娘，正手圈著嘴巴朗聲啦啦著：“××加油”“×××加油”“××進一個”
那邊兒的小空壩上，老頭兒樂隊正在開練，肥瘦摻雜不齊，中西樂器混合，咿裡哇啦的，唱的是《我們的生活充滿陽光》，熟悉的旋律，引得不少同年齡人駐足。
錢銳氣晃晃悠悠的正要踱過去
卻被人攔住了
“錢大爺，正找你呢。”老頭兒看看，警覺的瞪起了眼睛，是姚老太的女兒。服裝城的女老闆正和二女一男，共用著一張大圖紙，對著廣場中心指指劃劃的。
“錢大爺，東西拿回來了。”女老闆笑到：“請稍等等，我們一會兒回家拿，好嗎？”老頭兒疑惑的眨巴著眼睛：“東西？什麼東西哩？我沒找你要過什麼東西。”
“衣服衣服，忘啦？”
女老闆對錢銳氣壓壓自己左手，示意他等等。
又急切扭過頭：“章經理，說說你的意見？”那個小夥子，便對著大圖比劃起來。錢銳氣也想起了，是那些舊衣服嘛，還有孫辦事的一起交給的她，讓她以舊換新，補點差價就是。一想起能佔這個便宜，老頭兒心表豁然開朗。
別說，這多年還真沒添制過什麼衣服。老倆口在時，吃什麼買什麼還有什麼什麼的雜事兒，全是老伴兒打點。
前鐵路巡道工
每天睜開眼睛的責任
澆花，吃飯，洗碗，泡茶（他嫌老伴作泡茶不香）維修，拎重（老伴兒買菜實在拎不動時的參予）下樓散步，有時跺跺腳，罵罵人，然後上床睡覺扯呼，如此迴圈，幸福生活著。
終於迴圈破裂，到現在剩下了他一個孤魂野鬼。所以，近10年來，可憐的錢銳氣都穿的是以前的舊衣服，蓋的是以前的舊被子。
自己也曾經想過對自己好一點
買幾件像樣的新款式衣服和床上用品
只是，他和他特地叫到一起的孫辦事，面對琳琅滿目的現代衣物，實在有點暈頭轉向，不分東西。最後，二老頭一甩衣袖，自我解嘲：“節約歸己”悻悻離去。
好在前年錢莉回來後，帶著老頭兒添置了一些新款式衣物。可錢銳氣穿上就覺得彆扭不習慣。無兒無女的孫辦事妒忌之下，也冷嘲熱諷，又都扔進了衣櫃。
現在
嘿嘿，換吧換吧
姚老太太都穿得那樣時髦新潮，我也不能太落後哩。再說，這之間的差距大了，我又如何在她面前保持著現有的權威？
錢銳氣不笨，作為一個60有5，並沒什麼優勢的老單身，農轉非能對自己奉若神明說啥都聽，他早在心裡暗自得意，並由得意發展到自我感覺良好呢。
“王助理，你的意見呢？我問是，你與媒體聯絡的意見和策劃。”
女老闆的嗓音有姚老太遺風
聽上去亮亮的，可比她媽甜蜜多了：“還有，鄒副總，你是公司分管抓銷售這一塊的，我也要聽聽你的意見。”
錢銳氣扭扭頭，瞅到女老闆正意氣風發的指著廣場正中，說：“一定要搭T型臺，不能像上次那個仙鶴牌長壽丸，弄個主席勸不倫不類的。我們要珍惜這次寶貴機會，讓公司推出的紅外線老年防寒服，一舉突破銷售總額，成為本市和本公司又一重要品牌。”
二女一男
一起回答
“好的，董事長！”聽到這兒，老頭兒心裡一動，哦，這丫頭是要像那個仙鶴藥商一樣，在廣場上推銷哩？嗯，這主意好！
這廣場上就是點金臺，多少廠家賣家都來過這兒，還從沒聽說過誰誰誰虧本的。這很簡單哩，真虧了本，誰還跑來麼喝個不停？
“好，你們繼續研究商量，我得回去一會兒再來。”
說罷，轉過了身。
眼角睃到女老闆轉身，錢銳氣急忙看著老頭兒樂隊，假裝自己正在欣賞，以免被那鬼丫頭誤會，自己在偷聽。
女老闆走了過來，剛才的威嚴與睿智，變成了和藹可親小鳥倚人，居然一下挽住老頭兒的左胳膊，親親熱熱的笑到：“錢大爺，我們走吧。”
老頭兒只覺得自己身子有些僵
邁不開步子
這，大天白亮的，讓一個女孩兒挽著自己胳膊，這算什麼哩？女老闆查覺了，搖搖他胳膊彎，撒嬌到：“都要做我爸啦，還怕什麼？走呀！”
錢銳氣一怔，急切申明：“丫頭，我可還沒，”“知道知道，就先做我爺爺吧，”女老闆打斷他，就是不要他說出最後那二個字兒：“你65，我39，我做夢都想著有一個親爺爺啊！嗯，別犟啦，走吧。”
錢銳氣還是想著犟脫
不說我還沒答應
我連想都還沒有想過，哪能由著你個小丫頭喊哩？再說，你媽是農轉非，我可是正宗的城裡人，城裡人能和農轉非結親哩？
可是
女老闆那撒嬌時的體態和口氣
卻讓老頭兒瞬間感化鬆弛，而且還差點兒落下淚來，因為他想起了自己的女兒。哦錢莉小時候也是這樣，常常拉著我的胳膊撒嬌……
記得她讀高一時，向她媽要手機未逐，轉而向我請求，也是這樣挽著我的胳膊撒嬌到：“爸耶，我可是你唯一的女兒，將來你的還不都是我的？不用擔心有了手機會影響學業，根本存都不存在，我錢莉是唯一又有手機學習又好的女強耶……”
結果
老頭兒揹著老伴兒
拿出了自己所有的私房線，給女兒買了個5000多塊人民幣的最新式摩托羅拉女用掌心寶，銀灰色的機身，高品質的通話效果和超長超用的雙卡雙待，在當時都是最高階最高階和最貴价的三高科技產品，把個亭亭玉立的高一女生，高興得捧著老爸鬍子拉喳的臉孔，叭就是狠狠一口，咯咯咯的歡笑著跑掉了……
現在
老伴兒變成了前妻
錢莉也變成了女老闆，怎不讓可憐的錢銳氣悲上心頭，眼眶泛紅？女老闆看在眼裡，不禁為老頭兒表面犟拐暴燥下的溫存細膩，輕輕嘆息。
“錢大爺，別傷心了，錢莉雖然離得遠，可她永遠是你老人家的親生女兒。你該高興，現在，你又添了一個，好丫頭啊！走吧，我媽都等急啦，飯也弄好啦，就等你老人家啦。走吧。”
於是
自詡為“正宗城裡人”的錢銳氣，被女老闆挽著左胳膊彎兒，半拉半推的弄走了。
要說這一切，是事先預謀好的，那是假話。關於服裝城冬季銷售的大事兒，國慶節一過，就提上了公司的重要議程。
女人生活不容易，女人幹事業就更不容易。跟隨母姓的女老闆拚打多年，擁有這麼一座中型服裝城，麾下浩浩蕩蕩上千名員工，業務直抵北上廣深。
眼看功成名就
豐收在望之際
其原配的農村老公——服裝城總經理，卻犯下了天下男人都會犯的錯誤，和自己的女副總，一個而立之年的漂亮女高知，有了“愛情的結晶”，向其原配農村老婆，服裝城董事長提出了離婚。
最終，原配老公帶走了女老闆的一半財產，和新歡一起不知所蹤。只留下一個半歲多的小姑娘和痛苦記憶，伴著女老闆苦熬人生。
屋漏偏逢連夜雨
這樁轟動一時的離婚案宣判後的第三天，女老闆父親又被車禍奪走了生命……
所以，在逆境中奇蹟般重新崛起的女老闆，為了報答在自己最困難時刻，團結一致堅持工作，給予了自己最大支援的員工們，抓緊了公司的振興恢復，想到了借桃花廣場進行公司促銷的好辦法。
今天，是她帶著公司高層的第三次親臨現場，共同策劃商量。當然羅，上次老頭兒託給的那一堆舊衣物，女老闆也早帶到了公司。
吩咐自己的助理
按其規格尺寸，選用上等面料連夜趕製，運回了家中準備著。
對那堆舊的，則進行清洗消毒，能用的則用，不能用就地銷燬。於是，一大早就到了廣場的女老闆，正在和高層們指點江山時，一眼瞟到了錢大爺正晃晃悠悠的踱過來，便一把抓住了他。
上二樓，進了屋，姚老太的確正在廚房裡忙忙碌碌，準備著中飯，但不是為了老頭兒，而是昨晚女兒打了招呼，今天公司高層要到廣場，最後一次看場地云云。
忙上忙下的姚老太，瞟到女兒陪著錢大爺出現在門口，立時就明白了，熱情招呼到：“錢大爺，你好，正等你哩。”
錢銳氣早瞧見廚房外的過道上
擺著一張長桌豐盛飯菜的，有點受寵若驚。
嘖嘖，瞧瞧，我老錢有多大的面子，為了我一個人的到來，母女倆都在忙亂，準備了這麼多好吃的，太讓我感動哩。
“謝謝”可面無表情的老頭兒，卻矜持的冒出二句：“我是來拿衣服的，我還不餓。”和女兒一樣靈活的姚老太，立即順話搭話：“衣服要拿，飯也要吃，雙贏哩。”
錢銳氣沒聽清楚
“啥，你說雙啥哩？”
姚老太大聲笑到：“我說雙贏，雙贏，聽清了哩？就是雙方一起輸，一起贏。”老頭兒聽明白了，點點頭：“明白了，一起輸，一起贏，哎哎，”忍不住抽抽鼻子：“好手藝，好香哩！”
可憐的老頭兒，平時飽一餐餓一頓的，如果沒了孫辦事時不時的到來，他那廚房裡，或許一年都難得有真正的飯香菜香。
女老闆多聰明
也跟著抽抽鼻子
“好手藝，好香哩！錢大爺，想吃就天天來，不帶錢，只帶嘴，行不行啊？”老頭兒聽得明白，咧嘴一笑，差點兒就蹦出“只要有熱飯吃，行哩”的字兒，卻變成了：“不帶錢，只帶嘴，哪行哩？那不成了剝削階級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