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偷得浮生半日閒(1 / 1)
汪司直說完,燕清久未做聲。
對於汪司直的話,他一直是審視著聽的。
即使他和汪司直同與太后間有密不可分的關係,但天家無情,血緣兄弟尚能反目成仇,倘若全信汪司直,對方一旦倒戈天子,勢必能直接致他於死地。
汪司直早年在宮中過得苦,燕清是聽太后說過的。
汪司直比他還要大五六歲,他當初到帝京的時候,汪司直已經在宮中勉強立住了腳,之後便施展開拳腳,飛速在宮中樹立起自己的人脈和勢力。
汪司直此人,是最適合做朝廷鷹犬的物件,他吃過苦頭,只認利益,若不是天子器重王魏忠而冷落、提防汪司直,只怕汪司直早已投靠天子。
他相信汪司直那番往事至少八成都是真的,但他不能輕易向汪司直表態。
汪司直說完,眼見燕清許久不語,忍不住挑眉詫異地問:“大公子,您聾了還是傻了?聽完給您嚇得不會說話了?”
燕清皮笑肉不笑:“這樣震驚下官的話,下官真是一時不知說些什麼好。下官愚笨,卻實在不忍心陛下遭到矇蔽,得想想該如何稟明陛下,讓陛下定奪才是。”
汪司直朝他拋了個白眼,伸出手指朝他指指點點:“拉倒吧,你這人別說一身反骨,連皮肉都是反的!天子能等到你表忠心的時候?下輩子吧!”
“老實說,王魏忠那廝瞅著命長,說不好能活到輔佐二王,爺腦袋抽抽了才會這時候才中道改路,你也別疑心病這麼重,對爺提防成這樣。”
燕清微笑:“我實在聽不懂汪大人在說什麼。”
汪司直不想在燕清這狐狸身上找氣受,他還想舒心養氣多活幾年。故而放下翹著的二郎腿,將茶碗往小案上一放,大搖大擺地就往外走。
燕清抬眸瞅了他一眼:“汪大人去哪兒?”
汪司直哼哼兩聲,如芍藥一般豔麗絕色的面容擺出一副鬼臉:“爺可住不起大公子您這尊大能的府邸,為了少被氣折壽,多活個幾年,爺還是自個兒尋個地兒去吧!”
燕清也不留他:“出門左拐有條觀景河,沿著往下走到半,那裡有不少酒樓客棧,汪大人自尋,燕某腿腳不便,就不送了!”
汪司直也不在乎:“行,小氣包!爺也就是在此落腳幾日,過段時間上頭批下軍隊,爺就得奉旨帶兵去西北支援燕明世子了!”
這倒出乎燕清意料,他微微一怔:“支援西北?你不是專程來護送瑞王的?”
汪司直不屑地嗤笑一聲:“他哪裡需要人護送!”
“爺打聽了,西北諸國出兵,是有人散佈出訊息,說之前桃花石魏薩滿總教在戰火中遺失的那兩件聖物‘《崑崙刀法》’和‘命蠱’就在東察合臺或寧國內。”
“西北諸國之前屢次進犯也是為此,這一次恐怕是來真的。”
“能讓西北諸國如此‘勠力同心’,也就只有薩滿教那些玩意兒。”
燕清垂眸淡道:“那兩件東西天下翻天覆地找了二十幾年,連影子都沒撈到。大約也就是虛無縹緲的幻景,做不得真數。”
“倘若是虛幻的藉口,又何故讓世人趨之若鶩數百年呢?爺方才講的那些事,也望你能仔細考慮。”汪司直幽幽地道,他朝燕清作了一揖,一陣風似的離開了。
汪司直走後,燕清看著眼前的這卷官家賬本沉默不語。
汪司直的那些推測,他不是沒有想過。
但眼下也沒有明確的證據證明瑞王、葉玘等人和這個組織之間有關聯——倒不如說與其讓天子懷疑隋昭,天子對他燕清的忌憚恐怕更勝一籌。
燕清扶額沉吟,他用腳想都能想到隋昭突然到西安府地肯定別有圖謀。
他叫來暗衛的頭目,嚴肅地吩咐他:“你帶人兵分三路,大頭保護好夫人和秦王妃,剩下那一隊盯緊瑞王,看看他究竟有何動向。”
暗衛頭目問:“那公子您呢?”
燕清面色平靜:“不是還有汪廠公嗎?他遠道而來,我不利用他一把,盡一盡地主之誼,怎麼可以?”
暗衛面露難色:“他……他畢竟是西廠的人,可信嗎?”
燕清面無表情地轉頭看他:“不可信,但他若是在西安府地眼睜睜看我遇害,回去就得等著被太后抽筋扒皮。”
暗衛雖然不能理解其中的厲害關係,但他崇拜信任燕清,既然燕清說沒問題,他便也放心下來。
“屬下領命!”暗衛頭目朝燕清作了一揖,退出書房。
燕清重新低頭翻著賬目。
不光是汪司直提醒的葉玘的那一筆賬目異常,這本賬上還有不少奇怪的資金進出。
比如說,齊王的支出。
齊王的日子過得驕奢淫逸,他的花銷一向很大。但夾雜在正常支出中的某幾條卻很有問題。
比如從齊王府的某一筆開銷,是到帝京的一間名貴綢緞鋪子製作成衣,但據燕清所知,這間商鋪從他上一次赴京時就已經轉讓,掌櫃已經回鄉去了。
不僅如此,不少的商鋪,都存在有名無實的情況。
更有甚者,一些五花八門的商鋪,燕清一眼就能看出問題。
如此胡扯的提錢去處,錢莊都能給批下來……只能說明,錢莊裡頭必然也有“他們”安插的人。
有關隋昭的條目不多,一來天子會直接給他銀兩,二來他也久不在帝京,僅有的幾條都是取用作四處遊玩。
燕清將那份賬目收好,研墨著筆另攥抄了一份,讓手下的人送到帝京去,請太后想法子讓虞家或是東廠的人看到,最好能讓天子直接關注、調查此事。
做完這一切後,他突然意識到自己已經很久很久沒有抽出閒情去練練書法,或是去看看妹妹了。
他自己推著木車的輪子,慢悠悠地出了書房,眼看著天色還不算晚,便突然決定去秦王府看看燕嘉月。
他先讓傭人去給秦王府送拜見的帖子,爾後將自己從裡到外好好打理了一番。
直到從足尖到頭髮稍沒有一點疏漏,披上他最喜歡的一條外袍,這才讓侍衛推著他往秦王府去。
去往秦王府的途中,燕清才恍然意識到已經入夏,頭頂碧空如洗。
一路上市井百態畢現無遺,一陣陣的風穿過長街,帶著人們的歡笑交談,擦過燕清的身側又遠去了。
他們路過一段樹蔭森森的石路,木車的輪子在石頭上發出“擱楞擱楞”的聲響,頭頂有或遠或近的鳥鳴,兩側的花樹枝繁葉茂,將炙熱的陽光屏在層層疊疊的碧葉之外。
路上僅有一些透過葉隙灑下的陽光,被葉片切割成形狀不一的淺金斑駁。
蟬鳴震耳而悠長,偶爾有孩童們三三兩兩追逐打鬧著從燕清主僕面前經過。
他已經太久太久沒有恣意地放眼,遍覽這俗世間的美好物景。
而今算是借了燕嘉月的光,又得以被眼前的景緻寬慰。
燕清露出由衷的笑容,緩緩閉目,體會起這來之不易的短暫歡愉,由著侍衛推著他,一路行到秦王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