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完整的因果其二(1 / 1)
燕王知曉拓跋鴻很強,但不知道他居然這麼強。
那場夜色中的突襲,瀰漫著血腥氣和死亡的一仗,即便沒有燕王的指揮,居然也在幾乎碾著眾人所向披靡的拓跋鴻的帶領下,衝出重重包圍,將對方的軍隊打得落花流水。
黑龍軍找到燕王等人時,已經是兩日後,眾人已經不眠不休地熬了兩個通宵,幾乎要將整座山給翻了一遍,大多數將士心裡其實已經不抱希望,認為他們的主帥燕王殿下已經成為一具屍骸。
而他們要做的,就是找到燕王的骸骨,將他接回北地去,魂歸故里。
自始至終,拓跋鴻像是瘋了一般,什麼都不顧,哪怕是一分一寸的土地都不放過,邊邊角角都搜查。
他剛打完仗,身上傷口還泊泊地流著血,卻是一刻也不願意休息,強撐著身體,眼眶紅得出奇。
終於,他們在山洞裡,發現了拓跋芙和燕王。
燕王的燒已經褪去,只是受了傷失血不少,身子骨還有些虛弱,多虧了拓跋芙的草藥,傷口才不至於潰爛腐敗。
這兩日裡,他親眼目睹拓跋芙將捉住的小獸開膛破肚,剝皮去骨,下手幹脆利落,絲毫不慫,心裡頭十分震驚,忍不住問:“你親手殺生,沒有感到害怕麼?”
女子的雙手血淋淋的,然而她面無表情:“我連殺人都敢去做,為何會害怕殺生?”
“這不一樣……”燕王面色複雜,雖然拓跋芙也用蠱蟲殺死過很多敵人,但那畢竟是蠱蟲所殺,沒有直接經過拓跋芙的雙手,大多時候也根本不會直面對方的死相。
拓跋芙看著燕王欲言又止的模樣,剎那便反應過來燕王的意思,她神情古怪地低聲吐出一句“非我也,兵也?”便無可奈何地嘆了一口氣,接著處理那具野兔的屍體。
她的聲音雖然輕,但卻直直地砸在燕王心裡。
這句話,全句是“是何異於刺人而殺之,曰:非我也,兵也?”。
拓跋芙問,難道死於蠱蟲的人,不是我縱容蠱蟲殺的嗎?
燕王沉默地靠在石壁上,接過拓跋芙分來的半隻兔子,神情悻悻的,沉默著,似是若有所思。
孤男寡女共處一穴,尋到二人的時候將士們的表情都有點奇怪,下意識地以為二人一定發生了什麼。
然而其實什麼都沒有,燕王那個傷讓他不死就夠謝天謝地的了,能挪動身體已經是勉強,哪裡還有心思去鼓弄那些風花雪月。
更何況無論是拓跋芙還是燕王,相比之繁衍生息,聊聊怎麼攻入帝京,也許兩人會更感興趣。
將二人救出來後,黑龍軍陷入了一段時間的沉寂,休養生息。在這期間,燕王妃虞氏悄悄地找過拓跋芙,“大度”地同拓跋芙講,她可以給拓跋芙分一個位分,如若燕王真的走到了那個位子上,四妃之位,拓跋芙可以自擇,絕不會讓拓跋芙受委屈。
拓跋芙給虞氏行禮致謝,說:“我與燕王什麼也沒有發生,我也志不在妃位,多謝娘娘好心。”
虞氏手足無措地“啊”了幾句,也只得茫然地送她回房。
拓跋芙不是不能理解虞氏,虞氏自打出生就是家族的聯姻工具,常年在家中父母姨娘女夫子們的勸誡中長大,耳濡目染久了,便也覺得自己最大的價值就是做一個賢妻,將孩子培養成棟樑之材。
虞氏沒有錯,她甚至會顧及不能讓拓跋芙無名無分,怎麼也要給拓跋芙一個保障——只可惜拓跋芙與她終究不是一路人,這籌碼拓跋芙毫不在意,也不想要。
又過了兩年,燕王率領龍虎軍攻入帝京,帶領拓跋芙、拓跋鴻和幾個親信踏入皇宮,去參與太子專程為他設下的鴻門宴。
在這場宴飲上,卻端坐著一位讓拓跋芙勃然色變的人。
這人名頭僅次於拓跋芙,實際在教會中的地位與拓跋鴻相當,都是專程為了保護聖子和聖物而設定的“家臣”。
他是桃花石魏薩滿教會負責監管另一個聖物的祭司,名曰丘敦白。
拓跋鴻擅長刀法,丘敦白擅用蠱術,曾是薩滿教的左膀右臂,拱衛著拓跋芙的地位不受動搖。
這二人既是兄弟又是對手,在桃花石魏還沒有遭受無妄之災的時候,他二人經常相互較勁切磋,誰也不能夠奈何誰,幾乎是齊頭並進。
當年拓跋芙不是沒有想過要帶著丘敦白,只是此人固執偏執,自傲孤高,前面拓跋芙幾次對桃花石魏的現狀提出政論,都被丘敦白毫不在意地當了耳旁風。
倘若逃跑計劃告訴丘敦白,此人多半會勃然大怒,稱拓跋芙魔怔,甚至會親手將他們監禁。
拓跋三人逃離國破家亡,背井離鄉流離失所這麼些年,對於家鄉的種種,都不敢回望,只能蒼白地認為那故里的種種都已經隨著一場人禍消亡殆盡。
冷不防再一次看見故人,對家鄉的離恨懷念,對災難的悲哀憤怒,一剎那就如同決堤的江水,滔滔不絕地從拓跋芙和拓跋鴻的胸膛中噴湧而出!
原來他們從未忘記,只是再沒有勇氣去主動地回憶。
而丘敦白就靜靜地坐在那裡,比二人記憶中還要更加蒼老枯槁,兩個眼眶深深地凹陷下去,然而那本該有瞳孔和眼白的地方,卻是一片黑漆漆的凹孔。
他的眼珠被人摘走了。
家國破滅,丘敦白死罪可免,活刑難逃,果不其然落在了西北諸國聯盟的手中,被他們百般折辱,生生地挖去眼球,打斷脊樑,變成了這副直不起腰目不能視的悽慘模樣。
只一眼,拓跋二人就忍不住為之動容,又被生生地剋制下去。
時過境遷,在尚且面對驚變毫無還手之力的幾個故人面前,只能強忍著將打落的牙齒和血咽回肚子裡,往事的種種,就算再心有不甘,也只能忍痛埋葬在塵埃中。
他們不能和丘敦白相認。
是不能、是不敢,更是不配。
太子坐在主座,面對丘敦白的神態就像是在看一條流亡的敗狗,他指著丘敦白朝燕王露出一點貌似溫和的笑容,介紹道:“孤意欲同韃靼國結盟,作為交換,他們將這個桃花石魏的亡國奴隸作為禮物送給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