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2章 偏不回頭、偏不屈服、偏不悔改(1 / 1)
不多時,燕王要率領軍隊到別處攻伐,拓跋芙自然被帶著前往,然而拓跋鴻不放心她,硬是要隨同。
拓跋芙問:“你同我一起走,那阿薔怎麼辦?”
拓跋鴻道:“北地嚴防重鎮,為了保護寧國這個王爺的世子的安全。讓拓跋薔留在這裡,比跟著軍隊要安全。”
拓跋芙便去尋了燕王,請他吩咐手下代為照顧拓跋薔。
燕王挑眉問:“為何?”
“我妹妹手無縛雞之力,也不足為您謀劃,既然本來就是用來控制我的籌碼,留在北地會比被您帶在身旁要省心些,您給她飯吃,不讓她遇到危險就夠了。”
燕王沉吟片刻,咧開嘴笑了一下:“可以。”
燕王面容生得俊美,咧嘴一笑,能看見兩顆尖尖的虎牙。
拓跋芙在寧國的這段日子,也曾經聽到些風聲,說燕王的母妃容貌絕倫,就是因為在一夜月色正好,清輝灑滿大地時,於杏花林中翩翩起舞,被天子看中,次日就招進寢宮,不足月就升了嬪位。
關於寧國天家的傳聞不少,真真假假,在市井中悄悄地蔓延。
寧國的皇帝勇武,喜好征伐,在女人和子嗣上也將這特點一以貫之,所謂男兒至死是少年,在這位皇帝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寧國的後宮裡,漂亮女子多得幾乎要塞不下,而皇嗣極茂盛,據傳言有時皇帝走在後宮,看見個小孩都不知道姓甚名誰,一問才想起來又是哪個被臨幸的嬪妃誕下的皇嗣。
是以這一批皇嗣啊,真是格外的多,能長到娶妻生子分封藩地的,叫得上名字的,都有十七八個。
更別提如今皇宮裡還有年幼不得封號的皇子,以及久居深宮的公主們。
人一多,就七嘴八舌,人心不一,進而生亂。
誰都是皇嗣,誰不垂涎那高高在上的皇位?
當今太子雖然得寵,但畢竟軟弱,鎮不住下面暗潮翻湧野心磅礴的一群惡蛟。他事事遷就,事事優柔寡斷,又一直養在京城,在徐皇后身邊,即便有許多大臣的支援輔助,他脫離實際天馬行空的主張也一直沒有因此遏制。
寧國是軍功建國,能有今日的成績,都是用刀槍劍戟拼殺出來的。
但太子卻想削兵。
太子說:“一直打下去,百姓苦不堪言!不如和西邊諸國永結同好,為了取信,大寧要先以身作則,將這嚇人的軍隊砍掉,以明我們的心意。”
天子當然不同意,但拗不過太子總要繼承大統,總是放他出來嘗試接入朝政。
豈料太子理政後的第一件大事,卻並非削減軍隊,而是削藩。
他昭告天下,要將兄弟叔伯的封地全部收回,自此之後不允許藩王私自養兵,一些重要的地方,也要收回朝廷。
此話一出,如同巨石入海,紮起千層浪,頓時將這寧國表面上的平靜與祥和盡數砸了個粉身碎骨。
但皇嗣們也不是吃素的,許多藩王的母妃在宮中地位都十分尊貴,背後的母族根系牢固,冰凍三尺非一日之寒,亦不是一朝一夕所能撼動的。
太子思來想去,終於看準了拿誰殺雞儆猴,用作第一個開刀的物件。
這個冤種倒黴蛋,就是燕王。
一個母親是無名宮女上來的單薄妃子所出的皇嗣,在這盤棋局中煢煢孑立形影相弔,就如同上天親自為太子佈置的一個障礙,天生要被犧牲在變革之中。
太子自然理所當然地這樣以為。
於是第一道令下往北地,使臣發出後,太子已經滿面春風笑容,篤定地等著燕王將那北地的王權雙手奉上。
但有時人世間的種種就是這樣天命無常,世事難料,計劃永遠趕不上變化,難以因果論之。
事與願違,北地起兵。
燕王反了。
拓跋芙歸順燕王的時候,其實燕王的謀反程序已經過了一半多。謀逆這事,不在什麼“萬事開頭難”的範疇,這事兒開頭難終了難,一進一退皆難,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稍有不慎就是萬劫不復。
而那些不相干卻也想分一杯羹的藩王被掃蕩得差不多,燕王終於迎來了讓他夜夜驚夢,多年期盼的那一步——他終於走到了太子的面前,和這個天定的儲君博弈。
燕王有時想,憑什麼?人與人之間,憑什麼要這樣不公?
這時候燕王的母妃早已經被太子黨脅迫,一尺白綾吊死在冷宮的懸樑上,屍體腐臭被蟲鼠啃成森森白骨,才被宮人匆匆一卷草蓆扔出皇宮。
燕王甚至沒有機會回來看她最後一面。
世人的咒罵和怨恨如同一把把銳利的刀子,劈頭蓋臉地往燕王身上扎去,幾乎要將他的脊樑折斷。
他們罵他離經叛道,罵他違背倫常,罵他誤入歧途。
燕王緊咬牙關。
分明皇嗣中大有比太子更優秀更適合繼承大統的人,為什麼偏偏是太子?!
為什麼不看看其他人一眼?僅僅是因為太子出自皇后?!
燕王想,向前向後大不了都是一死,自己已經孤注一擲地走到了這一步,那些惡毒的刻薄的彷彿要將他千刀萬剮的話語,又算得了什麼呢?
他偏不回頭、偏不屈服、偏不悔改!
拓跋鴻和拓跋芙,一個在明,一個在暗。拓跋芙的蠱蟲用的很好,在這之前,燕王曾以為這些用蠱之術只不過是書上一個縹緲遙遠的傳言。
拓跋芙救過他的命,在一次山林夜襲中,他被人一箭射落馬下,當即陷入昏迷,拓跋芙趁著戰事混亂,拖著他的衣領,帶他走了很遠很遠,許多里路,最後才一同藏身在一處山洞中。
燕王醒來時,發現身處陌生的地方,自己的傷口已經被草草地包紮,而一道倩影就坐在不遠處,正在專注地清理著一隻兔子。
拔毛剝皮,切除內臟,乾脆利落,毫不拖泥帶水。
拓跋芙處理完兔肉,將之架在火上燻烤。
燕王喉嚨動了動,似乎是想說什麼,滿腹疑惑,一張嘴,卻是沙啞至極,半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冥冥之中,似心有靈犀,拓跋芙突然回過頭朝這邊看了一眼。
兩道視線在空中交接。
拓跋芙立刻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到燕王面前,給他檢查了一下傷口和狀態,問:“醒了,有什麼不適麼?”
燕王搖搖頭,環顧四周,問:“這是哪裡?”
拓跋芙言簡意賅:“你中箭墜馬,戰場雜亂,我帶你逃出來,此地是一處藏身山洞。”
燕王眨巴了一下眼睛,他感覺身體很冷,但是肌膚卻在泛紅,腦子也混混沌沌的如一團漿糊,連帶著反應也慢了半拍。
“你發熱了。”
燕王動了一下,換了個舒服些的姿勢,靠在石壁上,不知是否是生病的緣故,一向強硬的他居然生出幾分感慨。
他定定地望著頭頂褐色的石壁,突然低聲道:“此戰若敗,就前功盡棄,再無翻身之日。”
他說罷,沒有得到拓跋芙的回應,不禁有些詫異,轉頭看她,只見她正專心地檢視那隻烤兔子。
他忍不住問:“你不怕麼,不跑麼?”
拓跋芙匆匆地抬頭望了他一眼,語氣波瀾不驚:“有拓跋鴻在,此戰不會戰敗,非絕人之境,不必跑。”
燕王無力地笑了笑,不明白她為何如此篤定,也不太放在心上:“你倒是很信任他。”
拓跋芙“嗯”了一聲,眼看兔子好了,就乾脆地掏出短刀,一切為二,將另一半遞給燕王。
燕王接過那滾燙的半扇兔肉,沉默半晌,突然看著狼吞虎嚥的拓跋芙,眸子眯了一下,語氣莫測:“你若此刻殺本王,將頭顱割下,進獻給太子,他必然以禮待你,潑天的富貴都是唾手可得的。”
拓跋芙聞言,瞥了他一眼。
隨後若無其事地道:“你說的話,我探查過了。寧國的太子是主和黨,倘若依附於他,不知何時就會被扭送到帖木兒去,不如扶持你。”
“你跟著我叛亂,如今還不迷途知返,你就不怕拓跋鴻戰死麼?”
“怕。拓跋鴻和拓跋薔,是我在這人世間僅剩的親人。”拓跋芙淡淡地道,“但拓跋薔你已安置好,我無需費心,至於拓跋鴻,他天生屬於戰場,天生為了守護,理所應當要站在勝利的旌旗前,要站在眾人驚羨的目光下,而不該一輩子躲躲藏藏,如過節的蟲鼠般苟延殘喘,那樣的日子,他恨不得去死。”
燕王的眸子動了動,突然問:“即便這樣他會死在戰場,也可以嗎?”
拓跋芙正色地看著燕王,道:“我若因為畏他身死,而讓他鬱郁抱怨地苟活,不能夠極盡他的抱負和渴求,一生碌碌躲藏,我才是真的對不起他拓跋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