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故土難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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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子,你過來!”

瞧見張仲方發出鼓勵的目光,又露出和藹的微笑,方才有些“孤立無援”的虎子頓時眼睛亮堂起來,於是踮著腳步,有模有樣地走到了張辰跟前。

張辰立馬意識到下一步要發生什麼,趕忙苦笑道:“翁翁,你就放過孫兒罷!如今我還沒做好當爹的準備啊!要不翁翁來當這個爹罷......”

“沒個正形!”張仲方有些不滿,重重地哼了一下。

虎子倒也想都沒想,直接衝著張辰雙膝一彎,鄭重地叩頭大叫了聲“爹”。

“好好好,快起快起!”張辰苦笑著趕忙將小胖墩拉了起來,暗道這孩子看來其實並不傻......

此間事了,張辰便令下人趕忙張羅飯菜,祖孫四人這才開始用餐,可惜今日時辰掐得不準,於是這頓本該熱熱鬧鬧的喬遷宴,就變成了簡簡單單的一餐,不過菜色倒也不俗,皆是張辰午間新研發的炒菜。

入夜,張仲方躺在了後宅的木床上,閒聊的同時又給張辰泡了一杯茶。

宋朝人一般用小勺把茶末分到幾個碗裡,衝入滾水,一邊衝一邊攪,快速攪動,讓茶末跟滾水充分混合,這叫“點茶”,點好的茶湯上面還會泛出一層乳白色的泡沫,好像後世加了奶的咖啡。

“什麼時候自己再把泡茶給弄出來?”張辰不禁暗暗想道。

此時柳娘拉著虎子的小手跑了進來,一把抱住張辰的胳膊,使勁兒搖晃著說道:“三哥,虎子能不能穿我的衣服?”

張辰心裡一陣無語,摸著柳孃的小腦袋:“虎子可不是女娃,好好的,為什麼讓他穿你的衣服呀?”

“可虎子就帶了一件衣裳。”

張辰這才注意到,虎子身上的這套衣物似乎有點眼熟,自己以前好像見過無數次了一般。

“胡伯,讓胡嬸過來一下。”

“是,東家。”

胡氏正在前院漿洗衣服,聞聽胡伯來傳話東家有請,趕忙放下活計匆匆趕來。到了門口,雙手又在自己的衣服上蹭了蹭,站到了張辰的面前。

“東家,你有什麼吩咐?”

“你去胡伯那兒,從家裡賬上支幾貫錢,給我翁翁、小妹,還有我這乾兒一併置辦些衣物......順帶給你和胡伯也做一身,你看看你的上衫,有些薄了。”

胡氏聞言,眼中霧氣蒸騰,好像要落淚一般。

“東家,我……”

“行了,都是自家人,趕緊去置辦。”

按理說,即便是下人,每年也應該給人家置辦點衣服之類的,但張辰先前沒想到這一點,畢竟是頭一回做地主,到底有些粗心大意。

待胡氏感激涕零地退出了裡屋,張仲方這才說道:“三郎,這兩日尋個時間去你舅舅家一趟罷。”

張辰抬起頭回道:“自然是要去的。不過翁翁腿腳不便又是長輩,不如我先去一趟,再請舅舅來家中做客便是。”

“你舅舅把你照看得很好,若不親自前去,老夫這心裡過意不去。何況總要有些事再與你舅舅商議一番,讓他幫著你尋找個好人家,你總歸是要娶妻的。”

一說到娶妻,張辰輕嘆道:“翁翁,孫兒還小,這事不急。”

“翻過年就十九了,你就看看虎子的親爹,當年十六歲都已成親了,趕緊的。”

張辰執拗不過,只能敷衍地應了一聲。

張仲方這又絮絮叨叨地念起了,當初在村子裡被胡青牛家裡退婚的場景,張辰這才得知祖父一把年紀又拄著拐,竟然在胡家門口被冷落了半個時辰,而後胡家人才慢悠悠地開了一道小偏門。

張辰的臉上隱隱地有了些怒氣,要知道那胡青牛算是個什麼東西,當年胡青牛的親爹不過只是張氏族裡的僕人,之後跟著一同被流放至房州,卻也一直對老張家總心耿耿。

只不過到了胡青牛這一代便生了變數,自從他娶了本地一個小商販的女兒,有了些家資後便目中無人,開始看不起同村的張氏族人,這番前恭後倨的做派,連他爹都勸不住。

張仲方看了看孫兒,輕聲說道:“這都是過去的事了,三郎莫要生氣。何況如今你已是縣吏,他們高攀不起。”

張辰使勁撥出幾口濁氣,鄭重地點了點頭。

其實不論哪個年代,逢高踩低乃是常情。何況本來張家與胡家如今早就沒有主僕的名義,加上張家已經失去了往日的輝煌,不過是個沒落的家族,能讓張仲方進家門已經算是胡青牛看在他老爹的面子上了。

張仲方端起茶盅輕輕地喝了口茶,張辰抬頭看了看又說道:“翁翁,孫兒定會讓咱家以後的門楣比祖上更高。”

張仲方微笑著說道:“老夫拭目以待。不過你此後啊,好生做事的同時,也莫要荒廢了讀書,尤其是四書五經聖人之言,可以仔細研讀一下,對你有莫大的裨益,記住了嗎?”

“是,孫兒記下了。”張辰輕輕嘆氣,深知雖然張家不能參加科舉,但祖父唯一的執念還是讀書二字,到底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啊!

“以後家裡的事務,我會替你多料理,不讓你有後顧之憂。待你娶了賢妻,這家裡便交與她。”

“是。”

“切莫作奸犯科,切莫墜了張家的名聲,記下了嗎?”

張辰聽著張仲方語重心長地說個沒完,反倒是很享受,這是最寶貴的親情,讓人十分溫暖。

直到張仲方說得實在是沒話說了,才放過了張辰,讓他領著妹妹和虎子去睡覺。

“三哥,被子裡好暖和啊。”柳娘身上蓋著麻布被子,只露出個小腦袋。

張辰捏了捏柳孃的鼻子笑道:“這麼大個人了,卻還想跟三哥睡。你瞧瞧虎子多懂事,自個兒睡耳房去了。”

“新屋裡頭,有些怕......”

柳娘一說怕,張辰感覺自己的心揪了一下。

好像在記憶裡,柳娘從小一直就是自己睡覺,這年頭的大人們從來沒有考慮過小小的孩子會不會害怕這件事。

當然,最主要的是重男輕女的觀念始終根深蒂固,以前家裡一直對這個小女兒不管不問,連祖父也不例外,直到父兄相繼去世才對柳娘多關心了些。

柳娘能健健康康地長到八歲,真是不容易啊。

“那便跟三哥一起睡,睡到九歲可好?”

柳娘笑得牙不見牙,只要能讓三哥陪著睡就好。

只是可愛的柳娘不知道,還有不到一個月她就九歲了......

與此同時,張仲方一瘸一拐地回到房間後,卻撩開袍子撇開木杖,顫巍巍地雙膝跪下,面前的書案上赫然是幾道剛剛擺上的牌位。

“大宋熙寧元年六月,不孝男仲方誠告大父、先父。今仲方離卻親族徙居竹山縣,以期孫輩有朝一日出人頭地,贖我張家之名,復我張家之業。三十年來,我張氏始終不得奉祀列祖列宗於華陰宗祠,此舉大悖人倫,卻是無奈至極,望大父、先父在天之靈護佑仲方之孫辰,他日必定為我張氏光耀門楣,重立宗祠......”

說完後,張仲方壓抑的嗚咽聲忍不住傳了出來。

被流放到房州這麼多年,根子卻一直在陝西華陰老家,不論張仲方將來在哪裡故去,他的魂靈飄去的方向,卻永遠只有一個!故土難離啊!

張仲方哭夠了,沉沉地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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