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暗藏詭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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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在馬鋪寨的小酒館裡,種樸置酒給張辰送行,張辰靜靜地凝視著杯子裡渾濁的酒液,此時酒液在杯子裡打著旋,漸漸浮起一層白沫。

種樸有些靦腆地笑道:“我這山野小寨,實在沒有什麼好酒,他們家的酒已經是最好了。”

張辰大方地擺手道:“阿樸,你這裡有酒喝就已經很不錯了,你莫忘了京兆府大營內飲酒一次杖一百,飲酒三次處斬,你應該感到幸運才對。”

“這倒也是,許多人都說邊寨十分艱苦,但其實還算不錯。你看看,可以喝酒,可以找女人,想吃肉的話,自己還能去外面狩獵,就是稍微危險一點。

可大戰打起來,誰不危險呢?他孃的,我父親先前說得沒錯,既然從了軍,那便是活一天就痛快一天,明天的事情想它有卵用!”

張辰忽然想起自己當初在商州剛認識種樸的時候,當時在軍議上一副闆闆正正的模樣,可現在......

找女人已經隨口而出了,這到底是環境改變人,還是兩人之間的關係已經拉近了?

張辰忽然又覺得這種交流方式十分愜意,根本不需要刻意改變,畢竟不管前世今生,誰願意總小心翼翼地活著?

想到這,張辰將杯中酒一飲而盡,對種樸道:“我不去荔原寨了,你過後如果見到老章就替我給他打聲招呼,下次我再去看他。”

種樸點點頭:“我會的。”

沉默片刻,種樸又道:“其實你一個文官的風險比我們可小不了多少,你自己需要時刻當心,我大宋的官場黑暗複雜,西軍更不外如是,莫看名義上郭逵是主帥,但實際上他如今只控制了部分權力。”

“此話怎麼說?”張辰倒是第一次聽到這種說法,不由得有些好奇。

“我也是聽楊知寨喝醉酒時說的,陝西路先前分出的緣邊四路,名義上雖然都歸屬陝西安撫司,但是基本上都由各路的經略使直接掌控,而這些經略使背後各有重臣可倚靠。

譬如近日最令人關注的河湟地帶,聽聞朝廷有意在此地設定新的熙河路,經略使自然便是王韶,他背後的那位,聽說便是如今深受天子寵信的翰林學士王安石,你覺得王韶能完全服從郭逵的指揮麼?

而刨去五路地帶,陝西安撫司實際控制的地盤就只剩京兆府一隅了,何況安撫司內部也滲透了一些朝中重臣的勢力,所以相比之下,其實郭逵的權力最小,因此這陝西如今可謂是八仙過海各顯神通,表面上大家都歸屬西軍和和氣氣,但誰知道各自藏著什麼心思?

看這次伏擊你的西賊就知道了,楊知寨今日偷偷告訴我,被你射殺的嵬名忠是西賊排名前三的擒生軍將領,名氣很大,而且是從興慶府過來的,並不是邊疆將領,楊知寨也非常驚訝,你一個前來巡查的主事參軍,名聲竟然傳到了西賊的都城?!三郎,你有沒有覺得這件事有些古怪?”

張辰愕然,隨後默默點了點頭,確實這邊境地帶的事情本就有關兩國博弈,再摻雜官場爭鬥,哪是暗藏詭譎四個字能夠形容得了的,根本不是那麼簡單......

次日一早,張辰離開馬鋪寨啟程返回京兆府,楊遵得到一百多匹上好戰馬,馬鋪寨守軍又立下了功勞,著實感激張辰,便親自率一千人護送張辰南下二百里。

這次他們的運氣倒是不錯,一路很平穩地抵達了環慶路腹地,與楊遵的兵馬分別後,張辰一行人策馬繼續向京兆府而去。

這天夜裡,張辰一行抵達了耀州同官縣,在同官驛館住了下來,驛館沒有別的客人,房間幾乎都空著,他們一行人住了一大一小兩個院子,楊寬和幾名軍士住一個院子,張辰單獨住一間小院。

入夜,張辰正在小院裡來回散佈,這時,院門處傳來了敲門聲,張辰上前開了門,外面赫然是面色漲紅的楊寬,這倒讓張辰有點感到意外。

“楊主事,這麼晚有事嗎?”

“卑職......卑職......”楊寬一直低著頭,目光閃爍盯著地面,卻半晌擠不出一句話。

“且進來坐罷!”

張辰將楊寬請到房內坐下,又給他倒了一杯茶,笑問道:“其他幾位兄弟呢?”

“他們......他們找女人去了。”

楊寬鄙夷地撇撇嘴:“這幫潑丘八的婆娘都在京兆府,所以他們一出門便想著逛妓院,估計至少要半夜才回來。”

張辰笑了笑,沒有再說什麼,他知道楊寬絕不會特意深夜來訪就為了聊這些閒話,於是他耐心地喝茶,等待楊寬繼續往下說。

楊寬嘆了口氣:“我今年二十六歲了,平生從未做過任何虧心事,可這一回......”

張辰喝口涼茶,淡淡一笑:“莫非楊主事參與了西賊伏擊我的計劃?”

張辰漫不經心的一句話,在楊寬的耳中儼如一聲驚雷,他一下子呆住了,原來張參軍心中清楚得很啊!

羞愧和害怕令他一時倉皇失措,情急之下,他竟然“撲通!”一聲跪了下來。

“卑職有罪!但卑職絕對沒想害參軍啊......”

張辰冷笑一聲:“是麼?你莫以為我不知道,你留在馬鋪寨不走時,我便察覺出你心中有鬼了,加上如若不是你暗中通報西賊,西賊會這麼清楚我的路線?這次巡查的線路可是你安排的!你覺得自己能脫身事外?”

楊寬羞愧地低下頭:“確實是、是我提前命嚴三去通知西賊的,你出發的前夜,馬鋪寨裡面有他們的人。”

“嚴三?罷了他已經陣亡,便既往不咎。只是你口中的‘他們’又是誰?”張辰追問道。

“這個......卑職不能說,他們會殺了我。”

“你不說,他們同樣會殺你滅口,我沒有被除掉,你又知道得太多,你信不信,回去後你很快就會死於非命。”

楊寬低頭沉思片刻,身體陡然間顫抖起來,對方承諾給他賞錢五百貫,並擢升他為右主事參軍替代張辰,他才鬼迷心竅答應了。現在想起來,對方怎麼可能真給他五百貫?必然是殺了他更省事。

“是何重......還有他上面的人要殺你。”

“呵呵,何重想殺我,你莫不是又想離間上官?那上面的人又是誰?”張辰有點不耐煩了,怎麼這楊寬總老生常談一般,又把何重推出來當擋箭牌。

“卑職這回對天發誓,絕對口無虛言!還請張參軍明鑑!正是那何重臨行前特意交代於我,但他上面的人我並不知道,只聽說是來頭很大的高官。但具體是誰何重當然不會告訴我,我的任務只是安排線路,路上再配合西賊。”

“荒唐!無緣無故何重為何要害我?莫非是......郭太尉授意?”張辰試探著問道。

“不不不!絕不是郭太尉,那一日何重給卑職說過,他們最終要對付的人,其實......其實是郭太尉,除了你張參軍其實只是何重順手而為。”

這一席話下來,聽得張辰是雲裡霧裡,卻不禁又想起了種樸給自己說過的話,這陝西五路中山頭林立,安撫司內部更是勢力交錯,不僅有郭逵的勢力,還有朝中一些重臣的勢力。

先不說陝西五路的複雜態勢,就說安撫司內部以及郭逵本身在官場上的敵人,張辰忽然隱隱推斷出了一些蛛絲馬跡。

“你且先回去!在外頭也表現得自然一點,就當什麼都沒有對我說過。”

“可是......可是他們要殺我滅口怎麼辦?求張參軍救我一命!”楊寬苦苦哀求。

“如果我什麼都沒有發現,他們自然也不會殺你滅口,以免引起不必的懷疑,而且他們一定會再利用你,繼續找機會除掉我,只要你不提五百貫錢的事,我想他們暫時還不會殺你滅口,甚至我也會更信任你,讓他們覺得你還有利用價值,關鍵是你自己要咬住口風,明白麼?”

楊寬默默點了點頭,他覺得自己不僅沒有從上條賊船中下來,而且又同時上了張辰的賊船。

張辰又笑眯眯對他道:“事成之後,我自己會賞你五百貫錢,再設法請求郭太尉把你調走,總之,不會讓你吃虧。”

楊寬只得無奈地暗暗嘆息一聲,躬身行禮道:“多謝張參軍的關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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