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帝王之術(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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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祿的官房設在中書門下,也就是政事堂中,那是整個大宋帝國的核心中樞。因為大宋的官職體系極為複雜,導致吏部與審官院的職能大部分重疊,譬如他這名吏部的員外郎,其職責與審官院的幾名主事基本相同,因此手中的權力大小,完全要看政事堂的相公們如何分配。

而王祿的運氣算是不錯,當初來京參加銓試時,按照張辰的建議,花了重金投進去了首相曾公亮的門下,最終得了曾公亮的庇護,故而一直順風順水,自己吏部員外郎的職權也坐實了,不容審官院染指,權力由此而來。

翌日午後,王祿來到官房當值時,首先翻了翻桌上的一堆新送上來的奏章,卻沒有發現張辰在信中提及的郭逵的辭職書。

“難道是還沒有送來麼?人都快到了,奏章卻沒送到,真是奇了怪了......”王祿心中暗暗思忖。

這時,文吏尹節走進來行禮道:“官人需要卑職幫忙嗎?”

“我來問你,今日我不在這裡時,是否有人進來過?”

“官人說笑了,官人的官房可是被曾相特批設在這政事堂裡,有誰敢胡亂進來?”

“別說這些廢話,我就問你,今日到底有沒有外人進來?”

尹節猶豫一下道:“官、官人,近日卑職家裡孩子生病,我上午回去照顧孩子了。今日當值的是黃楚。”

“黃楚?他人在哪裡?把他給我找來。”

尹節快步出去了,不多時,一名二十餘歲的小吏快步走進,此人叫做黃楚,是從太學出身的書筆吏,聽聞他極善於模仿書法大家的筆跡,真假難辨。

“官人找卑職有什麼吩咐?”黃楚畢恭畢敬行禮。

“我來問你,今日我不在時,有沒有人進來過我的官房?”

黃楚想了想,面露難色道:“錢、錢總管來過一次。”

王祿吃驚道:“大內總管錢晉?”

“正是,他說給政事堂的官人們送一些提神的薰香,當時卑職正在忙,他就把薰香放在桌上,又親自給香爐裡點了一些,然後就走了,前後不到一盞茶的時間。”

“呵呵,我官位低微,怎能勞動大內總管親自照拂?!你可注意到他拿走什麼東西沒有?”

“應該沒有!卑職當時沒注意到他手上。”

王祿又把尹節叫上來,問道:“今日送來的奏章中,有沒有西軍郭逵的奏章?”

“好像有!”

尹節想起來了:“我昨日下值前看到的,應該在官人桌上?”

“但我桌上沒有,那它到哪裡去了?”

尹節和黃楚面面相覷,看來真是被錢晉拿走,這下子麻煩大了。

王祿恨得暗暗咬牙,該死的閹宦,竟然用這麼下三濫的手段來行事?

“官人,現在怎麼辦?”

王祿沉思良久,便坐下寫了一張紙條,遞給尹節。

“你去一趟曾相公的府邸,親手把這張紙條交給他的管家,再跟他說,西軍有人給曾相公送封信,我願親自代勞登門拜訪。”

“遵令!”尹節接過紙條快步走了。

......

這兩日曾公亮有點感恙,在家中躺了兩日,與其說是感恙,不如說是被他兒子氣病了。

今年天子念在曾公亮勞苦功高,便賜給長子曾孝寬一座宅子,四十多歲的知審官院事曾孝寬終於正式搬出去獨立建府,但就從那時候開始,曾公亮便發現長子漸漸不聽話了。

其實一開始曾孝寬為官後,便不少與自己作對,但曾公亮只覺得兒子是秉公辦事,倒也有可取之處。

可前幾日發生的一件事情卻讓曾公亮痛心疾首,一氣之下病倒,他的長子,審官院的頭頭,竟然在天子面前大肆誹謗自己,說自己昏庸老邁,根本就沒有能力處理政務,不宜為相!若不是宮裡有人偷偷告訴自己,自己還被瞞在鼓裡。

曾公亮驚怒交加,派人去找兒子前來對質,但曾孝寬怎麼也不來,曾公亮最終氣得病倒。

雖然病倒,卻不是大恙,調理兩日,他已經漸漸康復了。

更重要是,曾公亮想清楚了一個道理,長子突然與自己反目,這與天子的默許肯定難逃干係,可不是麼?

如今朝中的許多重要職位,都被天子悉數換上了年輕的變法一派,而自己並不支援變法,但將近七十歲卻佔據了首相之位,長子在這個時候發難,這僅僅只是巧合嗎?

曾公亮一向是往好的方面想,既然天子要利用長子對付自己,那就說明自己的相位一時半會兒還比較穩定,天子不敢輕易更換,正是想通了這一點,曾公亮精神大好,準備明天上朝了。

曾公亮已經從病房轉到了書房,書房內,曾公亮正在聽小兒子曾孝直給他說一件重要之事。

“就在剛才,錢總管找到孩兒,他讓我轉告父親,請父親能適當協助。”

曾孝直目前在翰林院為官,今年三十五歲,是曾公亮的寵妾所生,聰明練達,是曾公亮最器重的兒子之一,尤其現在長子背叛了自己,曾公亮也就更器重這個小兒子。

兒子這句話無頭無尾,著實令曾公亮不解,他又問道:”錢晉有沒有說什麼事情讓我協助?”

“他具體沒有說,我估計他遲早會派人來找父親,他只是先表個態。”

曾公亮點點頭,兒子說得對,他又笑道:“你從中又能讀出什麼端倪?”

“雖然不知是何事,但孩兒感覺錢晉的手越伸越長了,他不是牢牢站在變法派一邊麼?為何突然與我們有往來?”

“你說的有點道理,但你看得還不夠深。

你必須要明白一點,錢晉其實站隊的不是變法派,而是站在官家那邊,官家想變法,他便支援變法,官傢什麼時候改心意了,他錢晉必定也會隨之轉向。莫忘了,說到底他是奴婢,不是官員。所以錢晉這回把手伸到我們這裡來,或許並非是壞事,他可是官家的心腹。”

曾孝直點了點頭,轉念又道:“孩兒也不禁想到父親從前的教誨,帝王之術的精髓就在於平衡,恐怕錢晉這時與我們往來,也出於這個道理。官家雖然支援變法,但變法一派若是獨大,對朝堂不是好事。”

曾公亮聽兒子能舉一反三,不由大感欣慰,捋須笑道:“你說得不錯,朝臣如今分為兩派相互制衡,而官家重用宦官同樣也是為分朝臣之權。

其實錢晉此人貌忠實奸,他和副總管杜忠成的秉性可差多了,並非是最合適的人選,無奈杜忠成出自太后門下,否則官家不會重用錢晉去分杜忠成的權。”

“可近日官家不是赦免杜忠成的過失了麼?還特意降旨準他返京重任大內副總管之職,錢晉的權柄到手不過兩個月,又被分走了不少。不過照孩兒看來,官家還是不會輕易動杜忠成,雖然他是太后門下,但太后和官家到底是一家人哪!”

曾公亮微微笑了起來:“如果你真是這樣想,那說明你還是太嫩了......提到此事,我倒不得不佩服杜忠成這回確實做得高明,明明犯下罪過,卻以一道奏章躲過了禍事,怕是背後有高人指點哪!我考一考你,杜忠成回京後,誰得益最大?”

“得益最大的人自然是太后,杜忠成可是她的臂膀。”

“所以官家必定會對杜忠成下手,最終便用錢晉來取代杜忠成。”

“取代?”

曾孝直不解問道:“剛才父親不是說,官家用錢晉只是為了分權,現在怎麼變成了取代?”

曾公亮淡淡一笑:“其實錢晉也好,杜忠成也好,他們都是用來對付我等文官,官家的內心自然是不希望宦官內部出現矛盾。但我們這位官家可是年富力強乾坤獨斷,在權力面前親情幾可忽略,杜忠成是太后之人,錢晉取代杜忠成便是遲早之事!

只是因為錢晉資歷太淺,經驗和能力都不足,所以官家才暫時沒有讓他直接取代杜忠成,順便先用杜忠成當一當錢晉的磨刀石。所以我們一定要有前瞻眼光,這就是為什麼,雖然錢晉站隊變法派,但我心裡其實還是願意與錢晉往來的緣故。”

就在這時,門外有僕人稟報:“啟稟相公,吏部的王員外郎遣人給老爺送了一張紙條,來人如今在府門外等著,說是還有口信!”

曾公亮呵呵笑了起來:“是王祿啊!他倒是有些日子不來了,五郎,你去把紙條接下來,再聽聽他有什麼口信。”

曾孝直快步出去了,不多時匆匆走了回來:“父親,是西軍的訊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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