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2章 救命之恩(1 / 1)
馬車漸漸遠離竹山縣城,速度也慢了下來,馬武還沒有完全從驚恐中恢復,顯得有些呆滯,只是坐在馬車內怔怔地望著深沉的夜色,至於張辰和王光祖的談話他也一個字沒有聽進去。
“王兄這回的任務算是被我整泡湯了!”張辰不好意思地打趣道。
“呵呵,本都是為了剿賊,這回劫法場殺了不少亂匪,足以向陳知州交代了。對了,聽說天子又調遣了一路禁軍準備南下光化軍支援,你猜猜看是主帥是誰?”
張辰想了想道:“是石方凜嗎?”
“石方凜那等庸才,先前若不是他替代了種帥,錫義山亂匪早就全軍覆滅了!天子雖然寵信他,但不代表天子無知。”
張辰又略略沉思片刻,忽然脫口而出:“不會是種帥吧?”
王光祖仰頭大笑道:“張參軍好敏捷的頭腦!”
他點點頭:“你說得不錯,天子近日頻繁宣召種帥入宮,就不知種帥是否會接受了!不管天子是否對種帥心有不滿,他卻不得不承認種帥指揮打仗的本事!何況這回錫義山亂匪捲土重來後,勢頭比去歲更為兇猛,我聽聞那單安佔據均州後都有稱王之心了!”
“區區一州之地,單安便想稱王了嗎?”
“傳聞便是如此,我估計是吧!不過我心裡倒希望單安稱王,如此便能徹底吸引朝廷的注意力,出重兵全力剿除他。”
張辰沉默片刻說:“但我認為單安不會稱王,頂多學一學漢高祖劉邦稱個公噹噹!”
“嗯?你又怎麼知道?”
張辰淡淡道:“稱王也要有天時地利人和,我大宋雖危機重重,但人心思定,王相公也在主導變法之事以除舊弊,其實沒有多少人真願意跟隨單安對抗朝廷。
何況他起兵位於中原腹地,也不適合稱王,他造反對朝廷只是癬疾,可一旦稱王那就是致命了,朝廷會出重兵徹底摧毀他,這個道理我們明白,他又何嘗不知?更何況他內部不定,沒有得到弟兄的全力支援,他何以稱王?”
“哦?你說說看。”
張辰淡淡道:“一箇中心叫做忠,兩個中心叫做患,這是單安最大的軟肋。他以為王衝死了,商州派覆滅後他就能一統錫義山,事實證明,這只是他的一廂情願。沒了商州派,手底下仍會有人跟他對著幹,譬如付策。”
“哈哈張參軍果然看得很透徹!”
這時,張辰想起一事,笑道:“王兄,種帥若是南下,你會到他的麾下去麼?”
王光祖笑了笑道:“種家對我有恩,但凡有需,我王光祖自是有召必行。”
......
第二日,馬車抵達了青溪村,張真率領幾個張氏族人已在村口等候,看見張辰,他連忙迎了上來。
“真叔,我嫂嫂到了嗎?”
“到了到了,就安置在官人家裡,哦,還有幾位小兄弟,不過他們什麼也沒說便離去了。”
“走了?”張辰微微一怔。
“他們來得很匆忙,走得也很匆忙。”
張辰登時明白,那幾個漢子應該便是湯煥的親兵,而他這個行為已經算是在資敵了,親兵們不火速離開自然不行。
想到此處,張辰取出李俊的地址交給張真:“煩請真叔派人去一趟小川鄉,替我給一個手下送個口信,讓他收拾一下,我要進京了。”
“官人這便要走了嗎?”
張辰點點頭:“發生了這件大事,我必須要進京了。”
這時,王光祖從馬車上解下一匹馬,翻身上馬道:“張參軍,我也要走了。”
張辰沒有留人,他抱拳道:“王兄的恩情,小弟銘記於心。”
“哎!你客氣什麼?我走了,後頭還有幾百弟兄在等我呢!告辭!”
“且慢,王將軍準備去哪裡?回均州麼?”
“先不回去了。我近日會帶著手下弟兄去乾德一帶繼續潛伏,等待朝廷援軍到來。哦,你若有事要尋我,只要夜間時在乾德北城外向天空射一支火箭,一個時辰內我就會出現。”
說完,王光祖便縱馬離去了。
張辰和一名族人將馬武扶進自家院子,蘇氏奔了出來,馬武激動地迎上去,夫妻二人抱頭痛哭。
這時,張真上前低聲道:“方才有外人在,我沒說實話,其實那幾位小兄弟留了一個口信給官人。”
“口信裡說的什麼?”張辰停住腳步問道。
“他們說......湯頭領希望不要在戰場上遇到官人。”
“真的是這樣說?”
張真點點頭道:“這是他們的原話。”
張辰笑了笑,對張真道:“真叔,我得先收拾一下了,過兩日我就要進京了。”
“官人真不在村裡歇一段日子嗎?”
“已經沒有心情了。”
這時,馬武從屋裡慢慢走出來,嘶啞著聲音對張辰道:“三郎,我想和你談一談!”
“好!我們出去說。”
張辰將馬武領到屋外的一處田壟,剛到地方,馬武便雙腿一彎撲通跪下,給張辰行大禮磕頭,啜泣道:“三郎,你對我們夫妻的救命之恩,大恩不言謝,我馬武銘記在心!”
張辰嚇了一跳,連忙扶起他:“咱們是好兄弟,這是我應該做的,若我出了危險,我相信你也會幫我,對不對?”
馬武垂淚道:“若不是湯頭領及時相救,我家娘子幾乎慘遭玷汙,若不是你捨命相救,我的人頭早已落地,此等大恩,我只能後報了。”
張辰趕忙擺擺手:“我們坐下說!”
馬武跟著張辰坐在田壟上,拭去淚水道:“岳父一家早已遷到了東京城去,我想明日也把娘子送過去,這裡太危險了。”
“可是知縣和縣丞都被殺了,誰來安撫竹山縣民眾?馬哥,你是鄉兵都頭,這是你的責任。諸多善後之事安穩下來至少得等七日,之後你才能進京。”
“可是......”
張辰擺手打斷他的話,“我大概兩日後出發進京,如果你信得過我,我願意護送嫂嫂進京,我再僱兩個有經驗的接生婆陪同,這樣就有人照顧了。七日後,我在京城等你相聚。”
“我完全信得過三郎,只是要問問娘子的意思,能否讓我先去和娘子商量一下。”
“請便!”
馬武匆匆去找妻子了,只片刻他便回來了,躬身道:“那我家娘子就拜託三郎了。”
“放心吧!我路上會保護她的安全,到時候讓你們夫妻和和美美相聚。”
張辰負手走了兩步,忽然又問道:“我發現竹山縣似乎沒有主簿?”
“趙主簿遷為縣丞後,主簿一直就空缺,只能由趙縣丞繼續兼任。”
“原來如此!”
張辰點點頭又道:“雖然有句話在這個時候說不太合適,但我還是想提醒一句,你現在面臨一個機會。”
馬武低下頭,他明白張辰的意思,知縣和縣丞都空缺,這確實是個機會,因為朝廷往往對於淪於賊匪之手的地域,在人事任免上會採取變通之策,本地的“救火隊長”只要能承擔起安撫百姓的責任,基本便可直接上任主官。只是......
馬武心裡起了猶豫,要知道知縣和縣丞剛剛死於匪手,這時候上位,在道義上似乎有點過意不去啊!
張辰想了想道:“這樣吧!馬哥你先給你岳父寫封信,你再調查一番竹山縣的損失,然後再給朝廷寫份詳細報告,至於你能不能升任縣丞或者知縣,我相信你岳父自會在京中運作。你自己就先不用操心了,把縣裡善後之事做好就是了,過後再到京城去與你岳父詳談。”
馬武點點頭:“好,我聽你的。今晚就給岳父寫信!”
......
三日後一早,縣城突然傳來訊息,說天不亮錫義山大軍竟離開了竹山縣,張辰將信將疑,但還是立即陪同馬武回了縣城。
竹山縣城內滿目瘡痍,儘管匪軍後來下令停止搶掠,事實上,單英的不少部下依舊趁夜色搶掠大戶,淫辱婦女,給竹山縣城帶來了百餘年來從未有過的傷害。
馬武進了縣城,縣裡民眾紛紛圍攏上來哭訴,馬武心中酸楚,一一安撫眾人。
這時,張辰忽然看見了一名熟人,“全聚德”的東主之一,竹山牙行的吳遠也在人群中抹淚,他頓時嚇了一跳,連忙上前把他拉到一邊。
“吳東主,你的牙行沒出事吧?”張辰關切地問道。
吳遠萬分痛心道:“官人吶,人雖然沒有出事,但我們牙行算是徹底毀了,算下至少損失了將近五萬貫啊!”
人沒有出事就好,張辰稍稍鬆了口氣。
張辰又安慰他幾句,這時,一名鄉兵跑上前道:“張官人,城門那邊有人找!”
張辰回頭望去,只是一名身材削瘦的男子站在城門邊,張辰一眼認出,竟是昔日在縣衙時的死對頭,紀達紀都頭。
不過回頭想想,不過是一時的利益之爭,又非生死大仇,便也心中釋然了。
他連忙把吳遠遭受損失的情況告知馬武,這才快步向城門處走去。
“紀都頭無恙,真是萬分慶幸啊!”
紀達如今見到張辰,還是忍不住回想去歲的那些糾葛,紅著臉說道:“多謝官人關心,確實是很慶幸。不瞞官人,前幾日我正好去鄉里對帳,不在縣衙,結果亂匪殺進縣衙,孟知縣的幾個文吏都沒能活下來,趙縣丞死了,孟知縣也死了,太慘了。”
“那紀都頭以後有什麼打算嗎?”
紀達嘆了口氣:“兩位老爺一死,我也沒了倚仗,我打算回家鄉河北路找點事情做。”
張辰心裡十分清楚,這紀達是個精明能幹之人,莫看他當時與張辰馬武等人站在對立面,但單從公事上而言,紀達卻幫著縣衙處理過不少棘手的案子,而在劉鴻升任縣尉,馬武升任鄉兵都頭後,整個竹山縣的刑名案獄,實際上就是紀達一手撐起來的,這個人才放走了著實有點可惜。
他想了想道:“我倒有幾個路子,就看紀都頭有沒有興趣?”
紀達當然不想回鄉,其實今日他厚著臉皮找張辰就是希望張辰能不計前嫌,幫自己推薦一下,畢竟這位昔日的少年貼司,如今可是比縣官還要大的七品官。
他頓時大喜,連忙道:“官人但說無妨,我願洗耳恭聽!”
張辰指了指馬武:“馬都頭便不用我介紹,你們自然早就認識。你也清楚他是我的好友,他岳父一家又是房州有名的富商,所以你該明白他前途無量,如果你願意,我可以讓他成為你的倚仗,你以後便跟著他做事,這是第一個路子。”
紀達沒有吭聲,等張辰繼續說下去,張辰又道:“第二個路子就是去我西軍做事,我在西軍情報司任主事參軍,西軍主帥郭太尉那裡我也能說得上話,我們那邊需要的人手不少,想必到時候能給你尋到一個合適的差事。”
停一下,張辰又道:“第三個路子就是進京,給房州會館做事。我不妨告訴你,如今名聲響徹東京的房州會館,也便是全聚德酒樓,其實我也是東主之一,你可去那裡做幾年執事,在京城日子也安穩,而且說不定以後你還可以到我麾下做事。”
紀達怎能不明白張辰給他這三個選擇的意思?
首先,跟隨馬武是不可能的,二人不僅早有隔閡,彼此性格也合不來,而西軍的差事聽起來不錯,但那裡可是隨時都有可能打仗,何況自己既不是文官又不是武將,一個區區小吏能有什麼前途?
所以最後只剩一個答案,這也是紀達所渴求的,如今他認為跟隨張辰會更有前途,畢竟一個十九歲的七品文官放到哪裡,都會人人豔羨稱奇,他又豈能不懂張辰未來擁有的能量?
於是他欣然笑道:“能為房州會館做事,是我的榮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