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太學冤案(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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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入十二月後,秋天便早早結束了,天氣一天比一天冷,汴河上西北風強勁,人們早早地穿上了冬衣,東京城的街頭變得臃腫起來,連隨處可見的牛車也掛上了厚厚的簾子,為車內乘客遮擋寒風。

在新首相產生後,大宋的朝廷局勢似乎一下子平靜了,張辰手中也暫時沒有出現什麼大案,都是一些御史臺單獨審理的小案子,一般三五日便可以結案。

這天下午,張辰正在官房內處理公務,外面忽然傳來了咚咚的擊鼓聲,其實張辰幾乎每日都聽到擊鼓聲,早已習以為常,絕大部分是隔壁開封府的擊鼓告狀,不過今日這陣鼓聲似乎有點近,不像是開封府傳來,倒像是御史臺的登聞鼓。

這時,茶童遠哥兒一陣風似的跑了進來,急聲道:“你們快看外面,好熱鬧!”

眾人紛紛站起身,這時,張辰也聽見了外面傳來一陣陣吶喊聲,他心中奇怪,便起身來到窗前,紀達等人也走了進來,向外面望去。

張辰的官房在三樓,可以看見御史臺大門處的情形,外面的情形確實嚇了眾人一跳,只見外面街上烏壓壓的全是人頭,不知來了多少人,臺階上是千餘名太學生,他們舉著一幅用血寫成的巨大“冤”字,高呼口號,幾名太學生正在奮力敲打登聞鼓,聲勢浩大。

張辰這是第一回領教太學生的威力,不過他也從臺院同僚的口中聽聞,上一回文人士子在東京城街頭的大規模遊行,還是在仁宗朝慶曆四年。

彼時范仲淹推行新政,考慮到大宋中央只有國子監授學,且學生名額甚少,並只收七品以上官員子弟,於是始以東京錫慶院興辦新學,也便是如今的太學,從八品以下官員子弟和平民的優秀子弟中招收,並且膳食月錢皆由太學養俸,條件與待遇竟然超過了原來的國子監。

這麼一來自然動搖了國子監生“天之驕子”的地位,在利益與政治種種複雜因素交錯下,數百國子監生上街遊行,抗議朝廷厚此薄彼。

不僅是國子監,這幫學生同時聯動了京兆、河南、大名、應天其餘四京中國子監出身的文人一起上街遊行示威,逼得朝廷不得不改革太學,最終的解決方案便是讓太學名義上隸屬於國子監,並劃分內舍與外舍,分別招收高官子弟與平民子弟,太學只負責內舍每月的錢米供應。

自此,范仲淹創設新學,倡導教育公平化的心願終究成了幻影,而有了內外舍之分的太學與國子監其實已經沒有多大區別了,這便是赤裸裸的社會現實。

這時,新任主簿趙度走進房門道:“張御史在嗎?”

新任御史中丞王陶掌控御史臺後,火速進行了大換血,換掉四名侍御史和九名監察御史,三院主簿也全部換人,趙度便接替了前任主簿朱淪的職務。

張辰審理陳景元遇刺案有功,也得到了嘉獎,他提請破格任命紀達為主事的申請得到了審官院的正式批准,紀達被任命為從九品主事,終於重新踏入了官場。

“趙主簿有什麼事?”

“王中丞請張御史下去一趟,在一樓大門處。”

張辰點點頭,便離開官房快步向一樓走去,只見一樓大門處站滿了御史臺的官員,為首之人便是新任御史中丞王陶。

今日外面忽然來了千餘名太學生和上萬看熱鬧的民眾,自然也驚動了御史臺的主官王陶,他一時間不知該怎麼辦?便將幾名侍御史召集起來商議。

“王中丞不必擔心,這應該是太學生前來鳴冤告狀,或者是彈劾某個人,我覺得聽聽無妨!”

說話的是侍御史彭思永,他年約四十餘歲,御史臺中他的資格最老,在六名侍御史中排名第一,負責興舉百官,負責審問的張辰則排名第四。

王陶滿臉憂慮地看了一眼外面,見外面太學生群情激昂,他搖頭嘆道:“我就怕大門一開,他們就洶湧而入。”

張辰笑道:“如果中丞擔心這個,那卑職出去交涉,讓他們派幾個代表進來,中丞覺得如何?”

王陶想了想連連點頭:“這個辦法不錯,那就有勞張御史了!”

張辰隨即開啟御史臺大門,帶著張龍和趙虎兩人出去了,御史臺的平臺上已經站滿了數百名太學生,他們十分激動,見終於有人出來,便上前喊道:“太學考試不公,無辜士子枉死,要求御史臺主持正義!”

張辰也不廢話,刷地拔出腰間劍,用劍指著眾人冷冷道:“本官乃侍御史張辰是也,誰敢再上前一步,我就讓他血濺當場!”

眾人愕然,一下子安靜了。這幫學生在京城養尊處優慣了,平日打交道的都是彬彬有禮的夫子同道,哪裡見過這種一言不合便拔劍相對的文官?

但張辰要的就是這轉瞬即逝的安靜機會,他厲聲喝道:“你們莫非要學河北路的亂民,要在東京造反嗎?”

張辰是從戰場上殺出的文臣,他身上自然有一種殺氣騰騰的魄力,他手執長劍一步步向一群太學生逼去。

數百名太學生聽說他竟然就是近日在京城聲名鵲起的少年御史,不由紛紛後退,一名為首的太學生喊道:“張御史,我們不是造反,是來御史臺告狀。”

“御史臺有御史臺的規矩,你們擅闖御史臺就是大罪,若想告狀,就給我退回止步欄外再說話!”

止步欄位於臺階下面,和登聞鼓平行,一般擊打登聞鼓後,就應該站在止步欄外等候,自然會有官員出來接狀書。

這時,為首太學生回頭大聲道:“張御史說得對,我們不要被人抓住把柄,先退回去!”

千餘名太學生聽從他的指揮,紛紛向臺階下走去,退到了止步欄外,為首太學生喊道:“張御史,這下應該沒有問題了吧!”

張辰點點頭:“你們商議一下,派幾個代表進御史臺,王中丞會親自接見你們。”

眾人商議一下,走出來三人:“我們願為代表!”

張辰又問為首太學生:“你叫什麼名字?”

“學生鄭經!”

張辰略微打量了一眼這位神色淡定的學生領袖,隨後點點頭道:“你們三人跟我來,其他太學生保持安靜,不得鬧事!”

他便帶著三名太學生代表走進了御史臺,王陶見張辰平息了學生鬧事,心中頗為高興,連忙命令安排房間。

不多時,王陶和六名侍御史以及三名太學生代表走進房內。

“請坐吧!”王陶很客氣地請三人坐下。

三名太學生先自我介紹,他們分別叫做鄭經、黃觀、劉鑑,其中鄭經是太學生領袖。

王陶點點頭:“三位請說吧!為何要聚眾擊鼓?”

“我們是為太學舞弊案而來,希望朝廷能重審此案,還虞蕃一個清白!”

張辰心中略略有些複雜,原來是為虞蕃那樁案子。

虞蕃案的案情說簡單倒也簡單,起因是今年太學的改革。王安石變法自然需要選拔人才,故而開始對隸屬於國子監的太學進行改革,制定了著名的“三舍法”,即是在太學原來的內舍外舍基礎上,再增設一個上舍,又擴大了錄取的人數,外舍兩千人,內舍三百人,上舍一百人。

擴大錄取規模本身是好事,但變法派終究脫離不了自身士大夫的習氣,善於將人分為三六九等,這種潛意識自然也不可避免地投射進了太學這個象牙塔。

關於太學的新規定主要有三條,其一,官員子弟可以免考試直接入學,而平民子弟則需經考試合格入學;其二,外舍生每季度要考試一次,考試優秀的升入上一等;其三,新招收的一百名上舍生再分為三等,上等直接授與官職,中等免禮部試,直接參加殿試,下等免發解試。

從這三條規定已經不難看出,太學自此便從一個高雅的讀書聖地,被汙染成烏煙瘴氣的晉身之地。因而新法頒佈後,太學成了達官貴人子弟入仕的重要途徑,而且競爭非常激烈,當然也有不少平民學生也不甘人後,削減了腦袋賄賂太學官員,以求獲得好成績,得以升入上一等。

一時間,“輕薄諸生矯飾言行,奔走於公卿之門若市矣”!太學的風氣越變越差。

就在這個月初,平民百姓出身的太學生虞蕃擊登聞鼓,舉報學官考試不公,說太學的幾名官員大肆收受賄賂,在每季度考試評等次的時候屢屢做手腳,如今在上舍的學生,“非以勢得,即以利進”,而他虞蕃自己雖有真才實學,卻因家境貧寒而數次被黜落。

緊接著,虞蕃還揭露了太學教學過程中的種種不規範的行為,將當今教育體制罵了個狗血淋頭。

此事很快在東京城引發熱議,但也有人說虞蕃是因為多次考試都不合格,未能晉升,所以上書舉報太學官員。

天子趙頊收到彙報後自然不可能無動於衷,太學舞弊事關重大,於是下旨將此案交由開封府審理。

然而官官相護才是官場的現實,由於虞蕃在舉報中,點名稱自己的同學鄭居中、章公弼二人,買通國子監直講餘化、王允,判國子監事沈季長等人,從而得以升補上舍,並稱參知政事王安石的侄子,也就是弟弟王安國的兒子王方也曾走後門,這下可就捅了大簍子了。

此案涉及權傾朝野的王相公,權知開封府事許將自然是一陣頭大,最終狠下心來選擇了粗暴了事,不僅將那些被舉報的人無罪釋放,反倒把虞蕃抓了起來論罪,最終虞蕃經不住嚴刑拷打,在獄中用血寫了個大大的“冤”字後,上吊自盡。

旁邊侍御史孫良冷冷道:“為何虞蕃一定就是清白的?如果他真是挾心誣告呢?”

“胡說八道!”

太學生黃觀拍桌子怒道:“虞蕃和我等在太學同窗三載,雖家境貧寒,卻品學兼優,絕不是那種趨炎附勢之徒!當今佞臣當道,肆意變革太學,致使賄賂舞弊成風,虞蕃不只是為自己發聲,更是為我們這些貧寒士子發聲,可你們官官相護,反而認定他有罪!世風日下,他除了以死抗爭還能做什麼?”

鄭經連忙將黃觀拉回來坐下,對王陶拱手道:“王中丞,我們情緒激動,失禮之處請見諒,但不知怎麼能讓御史臺干預進來,重審此案?”

王陶乃是御史臺主官,不能隨意開口,於是便向張辰望去,只見張辰緩緩道:“首先我要告訴你們,這個案子開封府已經在審了,你們如果嫌進展遲緩,可以去開封府催促進度,卻跑來御史臺告狀,你們是跑錯地方了吧!”

“我們沒有跑錯地方,開封府我們已經去詢問過,開封府執意認為虞蕃有罪,並且昨日已經結案了,我們不服,所以才要求由御史臺來審理此案。”

張辰點了點頭道:“如果是對開封府的審案判決不服,是可以向刑部或者御史臺繼續告狀,既然你們擊打了登聞鼓,而案中又涉及到太學生之死,屬於比較重大的案情,御史臺一般會接這個案子。

不過你們還需要做幾件事,第一,這個案子對你們而言不屬於告狀,而應該是伸冤,所以你們要寫伸冤書,而不是寫狀紙;第二,你們需要有兩名五品以上官員擔保;第三,你們不得以違法形式告狀,比如說你們的聚眾遊行,這種情況下,我們肯定不會受理這個案子。”

三人對望一眼,鄭經開口道:“我們可以散去,然後重新寫伸冤書,但要五品以上官員擔保,我們怎麼找?”

張辰又道:“如果實在找不到官員擔保,那麼可以去皇城登聞院擊鼓伸冤,如果那邊肯受理此案,他們會把案子轉來御史臺或者其他省部,因為這個案子案情比較重大,曾被天子關注,如果你們運氣不錯的話,或許上面會要求三司會審。”

鄭經大喜道:“那我們現在就去登聞院!”

王陶急道:“去登聞院你們三人就足夠了,其他太學生立刻解散,不準再聚眾示威!”

“學生明白了,多謝王中丞提醒,多謝張御史指點,我們告辭了!”

鄭經倒也守信,他隨即回去讓太學生解散,各自回校,看熱鬧的萬餘名百姓見沒什麼意思,也紛紛散去了。

這時,王陶低聲問張辰:“張御史覺得這個案子會重新再審嗎?”

張辰沉吟一下道:“這件事涉及到王相公,只能看天子的態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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