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8章 權力平衡(1 / 1)
不多時,司馬光快步走進了小公堂,黃升笑呵呵迎了上去:“司馬中丞也是來看審案嗎?”
司馬光看見了黃升,不由一怔,他隨即又看見了刑部侍郎馬防,連忙回禮道:“原來兩位兄臺也來了。”
“沒辦法,這個案子比較受上面關注,不來不行,這不,連曾老相公也來旁聽了。”
司馬光猛吸了一口冷氣,一回頭,只見曾公亮就站在自己身後不遠處,正似笑非笑地看著自己,司馬光渾身一顫,連忙上前躬身行禮:“卑職不知老相公在這裡,請老相公見諒卑職的無禮!”
曾公亮在大宋官場耕耘了將近五十年,雖然他對如今大宋的政策僵化和官場腐化負有不可推卸的責任,但不可否認的是,他在文官士子心目中的領袖地位,朝野上下大部分文官,都以自己是韓琦或者曾公亮的門生為傲,故而他雖然致仕,卻仍然與老搭檔韓琦一樣,對朝廷有著巨大的影響力。
司馬光雖然是大宋有名的文人,在反對變法此事上極為頑固,但在守舊派內部,他卻是一個沒有根骨的人,在威望高隆的曾公亮面前,他除了應應諾諾外,哪裡有半點對抗的勇氣。
司馬光原先想到的解決辦法是將張辰進行內部調動,從審問職權調為管理其他雜務,剝奪他的審案權,把審案權交給另一名侍御史,這樣既不用傷筋動骨,又能在不知不覺間解決問題,他過來找張辰,就是想宣佈這個調動,讓這個案子暫停,不料他怎麼也沒有想到曾公亮居然在這裡。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笑聲:“真巧啊!曾老相公這麼在這裡?”
從外面笑眯眯走進一人,竟然是王安石的心腹大將,審官院知事王祿。司馬光此時只覺大腦裡“嗡!”的一聲,他頓時明悟,這個案子已經成鐵案,休想再翻案了。
曾公亮和王祿都是背後執棋之人,他們一直不干涉這個案子,等到最關鍵之時,他們便出現了,而且自己送上門的司馬光也逃不掉了,必須當場簽字認可結案。
曾公亮笑問道:“王知事怎麼來了?”
“我正好路過大理寺,聽說曾老相公在旁聽審案,怎能不進來見個禮?怎麼樣,案子審完了嗎?”
曾公亮當然知道這是託辭,王安石作為變法派的領袖,自然不能在明面上和自己站在一起,故而才委託王祿前來。
只見他笑呵呵道:“很出人意料地審完了,刺殺案的主犯口口聲聲說是指揮使潘旭主使,不料他根本就不認識潘旭,被這位張御史試探一下,便露了底,這下便可以斷定此案和潘旭無關,之前王珪的定論完全錯誤。”
王祿愣了一下,他忽然明白過來,這麼明顯的漏洞,前一任御史唐憲怎麼能不知道?但他並沒有向曾公亮彙報,也沒有向王珪彙報,而是暗中保留住了這個漏洞,這才是大智慧之人,顯然是故意給後一任御史創造結案的條件。
王祿點了點頭道:“既然如此,便已經可以結案了!”
有曾公亮親自坐鎮,加上三司主官在場,這個拖延了一年的三司會審案終於結案,三個部門的主審官分別簽了字,隨即御史臺、刑部和大理寺的主官也在結案書上簽字。
這時,司馬光帶著最後一絲僥倖對曾公亮道:“御史臺的大印不在卑職手中,得拿回去加蓋印章。”
旁邊的王祿冷冷一笑,手中居然托起一方大印道:“不勞司馬中丞再跑回御史臺了,我審官院便有備用的,已經替你取來!”
“喲,那真是巧了!司馬中丞,快用印吧?”曾公亮淡淡一笑。
司馬光徹底絕望了,在曾公亮目光嚴厲的監視下,他只得在結案書上簽字並蓋了印章。
三司會審結束後,將由御史臺直接呈到天子書房,不需要再經過政事堂,而為了防止大內總管錢晉從中作梗,王祿此來便要將結案書直接拿走,讓王安石直接轉呈天子,這也是他來大理寺的原因之一。
王祿這時對司馬光嚴肅道:“司馬中丞,蔡相公彈劾你擅自動用監察御史監視富老相公府宅和曾老相公的府宅,由於你本身便在御史臺任職,故而今日上午官家決定把這份彈劾書轉到我審官院這裡了,要求我把情況調查清楚,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目前我沒有看見你就這件事進行說明,還請你今日就補一份書面情況說明上來,我需要知道到底出了什麼事?”
司馬光頓時絕路又逢生,既然還有機會寫說明辯解,那便證明還有希望,他連聲說道:“王知事,我這就回去寫書面說明!”
這時,曾公亮在一旁笑呵呵道:“這件事我倒知道原因,主要是新年將至,東京城來往人流越來越多,也免不了一些舊日的門生趕來給老夫拜年,司馬中丞出於職責,所以要派監察御史前來勸阻,這是他的職權範圍,倒也談不上擅自派御史監視大臣。”
薑還是老的辣,曾公亮輕描淡寫便給司馬光找到了一個絕佳的藉口,至於監視富弼則很正常,監督被罷免官員離京,這本來就是御史臺的職責。
司馬光終於明白王珪欺騙了自己,明明彈劾書已經呈給了天子,居然還哄騙自己,彈劾書在錢晉手中,由此可見王珪和錢晉也是想把自己搞下去,自己居然還想過和他們站在一起?
司馬光又是感激又是慚愧,但更重要是他要把握住這次回頭的機會,他再次給曾公亮躬身行一禮道:“亂花迷人眼,卑職險走歧途,現在卑職終於看清楚是非曲直,感謝老相公給卑職這個機會,卑職不會再犯錯了。”
曾公亮忍不住露出得意的目光,他看中的自然不是司馬光這個人,而是他反對變法的立場極為堅定。雖然自己目前和變法派暫時聯手,但日後免不了終要撕開臉面,故而司馬光這名急先鋒絕不能輕易放走。
......
次日一早,刑部侍郎馬防和大理寺卿黃升聯手彈劾參知政事王珪,指責他在前番出任御史中丞期間嚴重失職,胡亂作為,導致陳景元遇刺一案無故拖延了一年,嚴重影響朝廷的名聲,要求王珪承擔相應責任。
而與此同時,三司會審的結案書也送到了天子趙頊的案頭,這裡麵包括了王珪在案發之初就認定潘旭是刺殺陳景元的主謀。
這個彈劾的指控雖然並不嚴重,但關鍵是證據確鑿,王珪難辭其咎,這對官場勢頭正旺的王珪將是一次迎頭痛擊,它無疑會影響到王珪在政事堂的一些提案,尤其會在首相的任命上將產生十分微妙的影響。
安德殿內書房,天子趙頊看完了陳景元遇刺案的結案書以及馬防和黃升對王珪的彈劾,半晌,他對站在一旁的王安石道:“朕不可能什麼事情都能照看到,還是需要如先生這般得力的大臣來協助朕,才能維持朝廷的運轉啊!王珪在這件事上確實做得不妥,需要告誡,以後讓他不要再過問御史臺的事情了。”
“官家英明!”
趙頊點點頭又道:“司馬光身為龍圖閣直學士,這些年受命編纂《通鑑》,又兼任御史中丞,他是不是太忙碌了一點?”
“官家,御史中丞只是一時找不到合適人選才讓他兼任,臣想推薦禮部郎中、樞密直學士王陶出任御史中丞。”
王陶是趙頊潛龍時的屬官,是趙頊十分寵愛的大臣,說話做事十分契合趙頊的心意。
去歲韓琦下野前夕,便是王陶領悟聖意,率先上表向彈劾韓琦,直接充當了天子打擊韓琦的“槍手”,引發韓琦被罷,並在一定程度上為與韓琦不合的王安石的起用創造了條件。
趙頊顯然心中暗喜,然而眉頭卻一皺道:“王陶的學究氣到底太重了,朕擔心他不能適應御史臺這種肅殺之地。”
“官家,朝廷各種關係盤根錯節,御史臺往往投鼠忌器,倒是王陶這種和朝臣朋黨沒有多少關係的正直官員,往往能夠不受官場習氣的影響,忠於天子安守本分,臣相信他能將御史臺開創一個新局面。”
趙頊當然知道王安石為什麼推薦王陶,因為王陶是支援變法的,但王陶乃是天子寵臣、東宮舊人,以他上位,守舊派也難以有異議。
趙頊想了想點頭道:“好吧!朕便任命王陶為御史中丞。”
王安石長長地舒了一口氣,有王陶為御史中丞,以後制置三司條例司便更好做事了。
這時,趙頊又道:“再有就是關於政事堂的首相,先生上回既已推辭不受,不知可有另外的推薦人選?”
“啟稟官家,臣倒覺得知樞密院事陳昇之資歷足夠,又曾在河北出任地方官十年,知盡民間疾苦,更重要的是他非常瞭解宋遼局勢,由他入相,除了有助於變法之外,將來更能夠貫徹官家的北伐大計。
至於王珪,從這次御史臺審結的案子就能看出,他考慮問題還不夠周全!加上官家如今在極力備戰遼事,讓一個反對戰事的首相左右,定然會影響到官家的備戰。”
王安石的腦子極為聰明,他的言語裡絲毫不提及任何變法派和守舊派之間的矛盾,而是直接拿出陳景元的案子為依據,指出王珪考慮問題不周,用人不當。
一般高層用人,最忌諱的便是被人抓住把柄,不管趙頊再怎麼信任王珪,但王珪一旦被彈劾,而且證據確鑿,趙頊就不得不考慮朝廷的影響,即使不處分王珪,但也不會再聽之任之,這是一個帝王應遵循的底線。
況且王安石又拿出北伐備戰來說事,儘管他知道陳昇之和王安石是密友,卻也無話可說。
趙頊沉默片刻問道:“蔡確情況如何?”
“回稟官家,富弼罷相後,聽聞蔡確和王珪關係甚密。”
趙頊一怔,目光立刻變得犀利起來:“是嗎?”
“臣不會欺瞞官家。”
趙頊當然明白蔡確和王珪關係密切的含義,這極可能意味著蔡確暗地裡已經投靠王珪了。
沉思良久,趙頊點了點頭道:“關於首相之事,朕再考慮一下吧!”
......
熙寧二年十二月初三,天子趙頊正式下旨,原知樞密院事陳昇之入政事堂,接任曾公亮首相之職,另任命禮部郎中、樞密直學士王陶為御史中丞,司馬光不再兼任。
與此同時,趙頊做出御批,認可三司會審的陳景元刺殺案,三名行刺士兵處斬,潘旭無罪釋放,並升一級為軍都指揮使,已病死獄中的虞侯則追封為武德郎,準其家屬厚葬,並賜錢千貫。
王珪勢如破竹的官場攻勢隨著陳昇之這匹黑馬出任首相戛然而止,這是一次曾公亮和變法派的聯手阻擊,以三司會審案為切入點,同時曾公亮不惜將御史臺讓給了變法派,最終成功阻截了王珪咄咄逼人的攻勢,使大宋官場又逐漸形成了一個新的平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