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北上之路(1 / 1)

加入書籤

張辰很快便將自己這次監察的任務說了一遍,又從懷中取出調兵銀牌,放在桌案上。

“這是相州的調兵銀牌,我準備調三百鄉兵。”

章楶拾起銀牌看了看,狐疑道:“這可是樞密院的銀牌,可以調動廂軍啊!你怎麼想到只調我的鄉兵?”

“因為如今相州鄉兵是你的手下,我信得過,廂軍就難說了。”

“鄉兵出去可是沒有什麼地位的,你若不嫌棄,我可以把我從河東帶來的三百士兵給你。”

“那你呢?”

張辰又笑道:“有沒有興趣跟我一起去?”

不等章楶說話,外面傳來腳步聲,和氏帶著兩名侍女給他們送來了酒菜,侍女把兩壺燙酒和六七個小菜放在桌上,和氏對張辰笑道:“今年過年老章家的族祭,是我家郎君擔當主祭,不知叔叔有沒有興趣一起看看?”

張辰呵呵一笑道:“嫂嫂,我恐怕沒有時間,明日就要走了。”

“那就遺憾了,你們喝酒吧!”

和氏淺淺一笑退下去了,章楶嘆口氣道:“娶了我家夫人最大的好處就是沒有了自由,她的耳朵總是無處不在,你也聽見了,我想去她卻不讓!”

“那就算了,你畢竟是主祭,不好離開的。”

“有什麼關係,明年我還是主祭嘛!”

這時,和氏在院子裡喊道:“郎君,劉小哥來了。”

張辰和章楶連忙起身迎出去,只見劉法快步走了進來,他皮膚黝黑,穿一身粗布短衣,腿上扎著綁腿,頭戴洗得發白的平巾,大半年未見,張辰感覺這位老部下似乎變了一個人,原本還有點將領的氣質,現在就是一個樸實的青年農民了。

不過張辰也理解,他聽章楶說過,劉法的老父如今已經完全喪失勞動力,癱瘓在床,他一個人要養全家,還有個小弟在讀書,半年前又剛剛娶了妻子,如今他的生活壓力極大。

張辰和劉法本就年紀相仿,又曾同在西軍情報司做事,此番再見也格外親熱,張辰拉著劉法進了房間坐下,章楶給他們倒了酒,張辰舉杯笑道:“為今天的聚會,我們先喝一杯!”

“來!乾杯。”

三人將酒一飲而盡,劉法笑問道:“官人這是快過年了,故而特意來看章兄嗎?”

張辰搖搖頭:“哎別提了,快過年了我卻還在公幹。”

他便將自己來河北路監察之事簡單說了一遍,卻見劉法點點頭道:“朝廷如今雖然正在變法,但許多新政卻遠無法落到實處,加上戰事頻起,百姓的稅賦仍然很重。

我家今年在河中老家已經交了田賦和免役錢,收穫了糧食就只剩一半了,只夠自己吃,若不是我還在縣裡做著團練使,家裡就得借債了。”

“你好歹有官身,肯定不用交免役錢吧?加上你不是舉家搬到河北來了,諸般雜稅不用再交了吧?”張辰不解地問道。

劉法嘆口氣道:“到哪都一樣,老家的田地雖然交給親戚們幫手了,但我父親和小弟在這兒依然要交免疫錢,我父親都癱瘓了,還是得交錢,一點通融餘地都沒有。”

張辰道:“讓殘疾之人交免疫錢?好沒道理,稍後我去給韓知縣說,必須讓他免了你父親的免疫錢。”

“這個就算了,初來乍到的無需去麻煩韓知縣。何況這也不是韓知縣的問題,昔日在河東路時也是一樣,這是整個朝廷政策的事情,若是真免了我父親的錢,這個缺口要怎麼補?再說又不止我父親一人,其他有殘疾的人都一樣,爭到了知縣那頭定然也很難辦,與其節流不如開源。”

說到開源,章楶倒想起一事,連忙道:“老劉,我聽底下人說,忠和鄉里想請你去他們書院兼做教頭,教一教那幫半大小子一些拳腳,你答應了嗎?”

劉法笑道:“我當然答應了,但我也提了條件,讓我小弟劉洗乾脆進他們的書院讀書,這樣他就能住在書院,那裡離家裡近,方便照顧老父,如此我才能沒有後顧之憂,安心做好兩份職事,這樣家境就會慢慢寬裕。”

章楶眼睛一亮道:“讓劉洗去書院讀書是個好辦法,我回頭送他一頭毛驢,他每天回家更能快一些了。”

“章兄,這怎麼好意思呢!心意領了,毛驢我另外想辦法。”

“一頭毛驢算什麼,我家有的是,後院便有幾頭新買的牲畜,母驢又剛好生了小驢,這件事別再和我爭,要不我就惱了。”

“那好吧!就沾沾你的光。”

這時,張辰笑著對劉法道:“我打算出白銀三百兩聘請一個臨時護衛,不知你有沒有興趣?”

劉法笑道:“官人當初在西軍的武藝可是有目共睹,應該不需要我保護吧!”

張辰搖搖頭:“不是我,是我手下的官員,他們都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官,我擔心他們的安全,這次北上我們經費充足,請別的護衛我心中沒底,但你,我自然信得過。”

劉法有點怦然心動了,他父親久病在床,需要長期服藥,家中著實拮据,他兄弟劉洗去書院讀書可能還需要一筆錢,他正為此一籌莫展。

現在二十日時間居然能掙三百兩白銀,這筆銀子不僅可以解燃眉之急,還能給父親治病,正好新年期間,縣裡幾乎沒有團練事務,與其在家中閒坐,還不如北上掙這筆錢。

劉法想了想道:“我回去商量一下,回頭答覆官人!”

張辰大喜,連忙道:“明日清晨我們的隊伍肯定要再路過安陽縣城,如果你願意來,就在南城門口匯合。”

“好吧!我回去和家人商量一下。”

三人又喝了一杯酒,劉法家裡還有事情,便先起身告辭了,張辰見時間已不早,便對章楶笑道:“那我也走了,我們住在離這裡約六七十里外的驛站,趕回去天就該黑了,以後有機會再見。”

“我送送你吧!”

章楶披了件外套,把張辰送出了大門,他一路跟著張辰緩緩向城門口走去。

章楶沉吟良久,終於下定決心道:“三郎,我還是想跟你去,畢竟你要帶走我的鄉兵,那就是我的事情了。”

“可是你家裡......”

“我夫人只是說說而已,我真的堅持要去,她也不會阻攔,何況她也沒工夫搭理我,家裡的幾個孩子就夠她煩的了,家裡也有許多人在,我應該能抽身。”

張辰當然希望章楶也跟自己北上,這樣他就有了左膀右臂,不過他也不想勉強章楶,便笑道:“這樣吧!你回去再想想,如果你決定了,那就和劉法一樣在南城門匯合。”

“那就一言為定,明天清晨我會在南城門口等你。”

張辰翻身上馬,揮了揮手道:“那我們明天見!”

章楶揮了揮手,他也希望能跟著張辰出去做一番事業,實在有點厭煩繼續當團練了。

次日一早,張辰率領眾人乘坐三輛牛車來到安陽縣城南門,卻見章楶和劉法已經齊齊騎馬等候多時。

張辰心中大喜,他立刻把章楶和劉法介紹給眾人,眾人聽說兩人分別是州、縣團練使,又是西軍出身,弓馬嫻熟,武藝高強,自然都紛紛表示歡迎,接著眾人便加快速度向北而去。

......

大宋地方官的最大特點就是經常由朝官兼任,如兵部郎中知某州事,主官銜是朝官,地方官只是臨時兼任,真正的地方官如節度使和刺史卻是虛職,常駐東京城。

不光州官如此,路官也是一樣,宋朝的路看似和今日的省有點相似,實際上卻大不相同,宋朝的路沒有省長這樣的主官,只有負責交通運輸、物資流通的轉運使和負責刑律的提點刑獄官,他們只是隸屬於朝廷的職事官,而並非地方官。

轉運使主管一路的物資運輸和調配,它實際上是一路中最有實權的官員。

宋朝的州縣也沒有什麼地方稅務局之類的地方財權,每年徵收的稅賦大多都如數上繳朝廷,然後再由朝廷根據一州一縣的運轉所需,撥付諸如人員工資、辦公經費、教育支出等等最基本的行政費,其餘費用一律沒有。

所以宋朝是有名的富廟窮和尚,天下州縣供養一個東京,導致每個縣的縣衙都破爛不堪,實在沒有錢修繕。

可地方官府總要過日子不是?怎能連最基本的行政費也不夠開支?於是朝廷為了體恤下情,准許各州縣的公房和公田出租,用租金來彌補公廨錢也就是辦公經費的不足。

而轉運使就是負責撥付各州縣的基本財政經費,它實際上掌握了地方的財政大權。

當然,知州知縣們也有各自的生財之道,否則他們怎麼請得起幕僚,娶得起小妾,只是他們的灰色收入絕不能用到明處,諸如修橋、修路、修城牆、修官衙之類,否則就沒法向朝廷交代這些錢財的來處。

監察御史們也就是盯住這些目標,例如安陽縣的縣衙如果翻新過了,監察御史就會立刻追問韓禮,翻修縣衙的錢財是從哪裡來?如果韓禮說不出個所以然,那就要面臨彈劾了。

所以看起來州縣都很公正清廉,制度嚴密,無任何油水可撈,但實際上這種制度的背後卻又隱藏著巨大的腐敗與黑暗,修橋、修路、辦學大都是由鄉紳集資、官府負責修建,還有州學、縣學的名額分配等等,這些錢一旦落入州縣官員的口袋,朝廷也無據可查。

如今大宋的河北路轉運使,由侍御史出身的檢校刑部尚書韓縝出任。

韓縝年約五十歲,在官階上也是朝廷的從二品高官,此人可了不得,乃是仁宗朝名臣參知政事韓億的第六子,他和他的兩位兄弟韓絳、韓維盡皆做到了三品以上的高官,朝野人稱“三韓”,當然了此韓非彼韓,韓縝來自許昌韓氏,並非韓琦的相州韓氏。

說來也怪,往往具有深厚官場底蘊的家族,本應該扭成一股繩聚力共進退,但偏偏韓縝、韓絳和韓維三兄弟卻在仕途上各走各路。

先說年紀最大的韓絳,他是王安石的好友,自然也是堅定的變法派,幾個月前才卸任權知開封府一職,如今乃是入政事堂為執政的熱門人選。

其次是名聲最響的韓維,此人是有名的才子和詩人,也曾有幸在當今天子潛龍之時做過家臣,於是在天子登基後從龍而上,更是在韓絳卸任知開封府後立馬頂上,由此成就了大宋唯一一個“兄弟同掌開封府”的奇談。

但他偏偏卻與守舊派走得特別近,屢屢上書反對變法,天子雖忍無可忍,但還是念及舊情,於是兩個月前便將他貶官外放去了襄州當知府,不過韓維的外放也有另外一層隱秘的原因,兄弟先後執掌開封府姑且可以容忍,但將來兄弟二人若是同升政事堂,天子豈能安座?

最後便是“三韓”中的老么韓縝,相比兩位兄長他的才智稍疏,反倒以治政嚴刑峻法出名,而他在朝堂上也是走出了第三條路,便是不偏不倚,觀時而變。

譬如他原先與曾公亮極為要好,但在今年曾公亮罷相後,王珪和錢晉異軍突起,儼然成了朝堂上的一股強大的新勢力,韓縝便立刻轉換了門庭,轉而向王珪遞交了投名狀。

而最要命的地方便在這裡,韓縝的投名狀彈劾了河北路包括真定府、河間府、大名府、冀州和相州這五個州府的官員。

這五個州府極為重要,控制了這五個州府,也就等同於控制了整個河北路,而這些官員幾乎都是韓琦和曾公亮的門生,隨著他們被彈劾或者調走,而由王珪推薦的官員入主五個州府,意味著兩位老相公在河北的勢力幾乎全軍覆滅,這讓他們怎麼能不深恨韓縝?

再加上河北路正因變法事宜引起民亂,朝廷官軍正苦於四處剿匪,中央與地方之間的信任關係本就搖搖欲墜,作為轉運使的韓縝不安心盡力協助平亂,卻轉而向朝廷打起了小報告,這如何能教那幫知府們心安?這又如何不讓急於擦屁股的變法派惱怒?

簡而言之,一份投名狀,韓縝直接把兩邊人統統得罪了。

這次軍監所履行職責前來督查河北路的備戰物資,背景無非就是河北真定府的一座軍倉失火,發現倉庫竟然是空倉,帳上的八千石軍糧不翼而飛,而這座倉庫就是韓縝的轉運司直接管轄。

當然,一座倉庫出問題還可以向下面推卸責任,可如果多座倉庫出了問題,韓縝肯定就難辭其責了。

這天上午,韓縝得到確切訊息,侍御史張辰率領御史臺監察使司一行已經抵達了河北。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