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憂心忡忡(1 / 1)
中午時分,張辰來到了潘家酒肆,此處自然是潘家的產業,在東京城久負盛名,如今和礬樓、房州會館一起並列東京城三大酒樓,潘家酒肆也是綜合型的酒樓,中午喝茶,晚上吃飯,裡面的茶妓和舞姬都十分美貌,給潘家帶來滾滾財源,是潘家最賺錢的產業。
張辰跟隨一名酒保上了二樓,來到最裡面的一間雅室前,只見門口站著兩名侍衛,見張辰過來,一名侍衛抱拳道:“郡王已在房內等候,張御史請!”
張辰點點頭走進了雅室,房內坐著一名六十多歲的老者,頭戴紗帽,身穿絳紫色寬袍,身材中等,面相十分和藹,正是當今天子的從伯父、安定郡王趙從式。
在他旁邊坐著一名十分美貌的茶妓,正笑盈盈地給他點茶分茶,趙從式一抬頭見張辰進來,便笑吟吟地起身道:“想必閣下便是張御史吧!果然如傳聞般年輕俊美啊!”
張辰深深行了一禮道:“卑職參見殿下!”
“來,不必多禮,張御史請坐!”
趙從式請張辰坐下,笑道:“張御史,說來咱們還是故人吶!”
張辰心中疑惑,但很快也反應過來,微微笑道:“聽聞安定郡王府設在房陵,卑職同樣亦是出自房州,殿下若指的是這個,那卑職受寵若驚!可惜當初在竹山時卑職連官身都不曾有,故而也沒有機會能一睹殿下風采!”
“呵呵!張御史果然會說話!”趙從式高興地點了點頭,隨後請茶妓給張辰分茶,張辰卻輕輕擺手:“卑職想,殿下今日請我來,並不是為了喝茶吧!”
趙從式暗贊張辰體貼自己,他此來東京城是以探訪嗣子趙世恩的名義,在外的時間確實不能太長,於是他便讓茶妓和旁邊兩名侍女退下,房間裡只剩下趙從式和張辰兩人。
趙從式沉吟一下道:“孤聽犬子說,張御史始終堅持認為我朝不應該北伐遼國,一旦戰端開啟則後果不堪設想,是這樣嗎?”
“殿下也很關心此事?”
趙從式微微一嘆,捋著長鬚凜聲道:“事關大宋社稷,孤怎麼可能不關心?”
張辰目光變得十分冷峻,淡淡道:“殿下,卑職之前在大朝會上曾說過,遼國雖然日薄西山,但遠未到滅國之時,遼帝耶律洪基是一隻假寐的猛虎,西賊也在韜光養晦虎視眈眈,一旦我朝強行北伐,必迎來敗局!到時候不僅是大軍喪盡,或許連河東河北都保不住......可惜無人響應我的呼籲。”
“其實孤也是這樣認為!”
趙從式肅然道:“孤認為大宋的當務之急是積蓄國力、加強軍備,與遼國行斡旋之策,而不是單方面撕毀澶淵之盟主動引戰,在孤看來,這種好大喜功的做法跟自取滅亡沒什麼區別。”
張辰很驚訝,他沒想到這位老郡王居然和自己的思路一致,只可惜太祖一脈的皇族終究是皇室的吉祥物,他的言語很難動搖天子,因而和趙從式討論這個問題,其實並沒有什麼現實意義。
這時趙從式又道:“張御史可知,前陣子遼國來使的事情?”
張辰點了點頭:“此事卑職知道,但並沒有親身參會。”
趙從式長長嘆了口氣:“幸虧你沒有在,否則非要被天子氣死不可!”
張辰對趙從式的口無遮攔有些吃驚,趕忙壓低聲音道:“這話怎麼說?”
“遼人本來已經願意放棄每年的歲貢,也願意將燕雲十六州中的三州交還給大宋,這麼好的機會不要白不要,天子竟然毫不猶豫地拒絕了!甚至還在朝會後宣佈單方面撕毀檀淵之盟,不再和遼國協商,張御史有沒有發現這裡面的問題?”
張辰沉吟一下道:“還請殿下指教。”
“若是說王安石的變法已使我大宋富強,那孤倒是對北伐沒有任何意見,可實際上變法不到兩月便引起了三路民亂,戰備又涉貪腐滯後,這便是問題的關鍵了,天子為何如此有底氣?其實這個答案很簡單,關鍵就在於你,張御史!”
“卑職不過區區一低品小官,有何能耐左右國事,殿下何意?”
“孤還未說完,天子的底氣便是因為你,因為郭逵,更因為十五萬西軍將士!你們在石州將西賊一舉打垮,幾乎結束了宋夏數十年來的紛爭,這是開國以來不曾有過的大勝,這便是天子對我朝軍力何以自信的緣由啊!”
趙從式說罷無奈地搖了搖頭,張辰心裡倒也十分贊同這套說辭,天子確實太高看了自己軍隊的實力,同時又大大低估了遼國,不過這卻不是問題的關鍵所在,因為歷史上熙寧初年的宋夏之戰,卻根本沒有石州大捷,自己穿越過後分明攪亂了歷史的軌跡,從而引至今日的混亂局面,這才是根本原因。
可張辰又哪裡能解釋得清楚?他沉吟一下對趙從式道:“殿下,無論如何,北伐已經暫停,我們也有充裕的時間恢復民生加強軍備,遼人是絕不敢主動挑起戰事的。
再說了我大宋幅員遼闊,人口眾多,商賈來往極為發達,加上如今有王相公在朝變法,只要無戰事幹擾,大宋國力必會蒸蒸日上,故而殿下不用太焦慮。”
趙從式稍稍鬆了口氣,他沉吟片刻對張辰道:“還有一事,孤今日其實也是特地前來提醒張御史的,聽聞王珪已經收集了陳昇之的把柄,準備隨時扳倒陳昇之,這一次涉及人員眾多啊,連你張御史也在其中,希望張御史能及時做好應對之策!”
張辰微微一怔,連忙問道:“這個訊息準確嗎?”
“訊息絕對可靠,是政事堂的一名從事稟告孤的,王珪這幾日與幾位重臣頻繁密集協商,為的便是蒐集陳昇之的罪證,聽說這也是天子的默許,已經很難挽回了。”
張辰的心中忽然變得沉甸甸的,他擔心之事還是發生了,之前所謂的暫停北伐不過是天子的權宜之計,自己和陳昇之極力反對北伐最終觸動了趙頊的逆鱗。
張辰暗暗嘆了口氣,看來這位年輕的天子似乎向作死的路上越奔越遠,九頭牛也拉不回來了。
......
離開潘家酒肆,張辰直接來到了皇城尚書省,在官房內找到了陳昇之,他將剛才和安定郡王趙從式的見面情況詳細告訴了陳昇之。
陳昇之顯得有點好奇:“你怎麼會和老郡王見面?”
張辰只覺一陣頭大,陳昇之怎麼避重就輕,什麼時候了,他還關心這種事情?
張辰急道:“陳相公,現在王珪正在蒐羅你的把柄,難道陳相公準備坐以待斃麼?”
陳昇之淡淡一笑:“你稍微來晚了一步,我已經被王珪彈劾了。”
張辰一驚:“他彈劾相公什麼?”
“說我企圖結黨營私,企圖把持朝權,破壞朝廷北伐大計,還不止這些,給我羅列了一堆罪名。”
“那陳相公打算怎麼反擊?”
“我已經寫了一份申訴狀遞進了宮內,但估計作用不大,這次真正想罷免我之人就是天子。”
陳昇之輕輕嘆息一聲:“早在我決定聯名反對北伐之時,我就已經有了被罷相的心理準備,我雖然明白,剛剛拜相不久便被罷相,今後定然很難再有東山再起的一日,但我相信天下的官民百姓會理解我,史冊也會記錄我,我陳昇之遲早會有獲得清白昭雪的一天。”
陳昇之又拍拍張辰的肩膀:“還是那句話,為國效力不要計較個人榮辱,我們問心無愧,你現在還年輕,今天的挫折會成為你將來寶貴的人生財富!張御史,這一回恐怕你也被我連累了,但我相信有朝一日,你定會重新復起,成為大宋的柱樑。”
張辰默默點了點頭,他覺得陳昇之已經準備好了......
下午,張辰來到了虹橋的房州會館老店,找到了周博,他遲疑著問道:“這兩日周兄還要去杭州嗎?”
周博眉頭一皺:“三郎,你在說什麼胡話,我為你的婚事忙得腳都不沾地,你又要把我往哪裡趕?”
“最近朝中會出一些事情,我有點擔心。”
周博見張辰神情凝重,趕忙低聲問道:“出了什麼事?”
張辰低低嘆了口氣:“陳相公被彈劾了,可能我也會被牽連,這個官我其實當不當也無所謂,但我擔心的便是連累家人朋友,周兄,你還是帶著嫂嫂和眉娘暫時離開東京城避避風頭吧!”
周博冷冷一笑道:“那王珪能把我怎麼樣,又要誣告我偷稅漏稅,還是說把我抄家滅族嗎?我周博也是歷經坎坷之人,我會怕這個危險?我告訴你,三郎,越是人生低谷,就越要抗爭,這次我非把你的婚事辦得喜氣洋洋,熱熱鬧鬧不可!”
“那至少要把嫂嫂和眉娘轉移出去吧!”
周博想了想道:“這個倒可以,要不讓他們也去柳樹村,暫時和你祖父他們住一起,這樣我也沒有後顧之憂了。”
張辰鬆了口氣,笑問道:“對了這塊地賣了嗎?”
“已經賣了,以十萬貫的價格賣給了向家,銀子已經交割給我,向家又答應給我十日時間搬走。”
“那曹家的店鋪呢?租下來了嗎?”
“曹家答應了,以每年三千貫錢的租賃價格把天工兵坊租一半給我,我現在正在改造店鋪,最遲三天後房州會館就搬過去,這件事我都沒有精力管,都託給幾位管事全權負責了。”
“那周兄現在就回去收拾一下吧!把妻女送去柳樹村。”
“好吧!我現在就回去。”
周博輕輕拍了拍張辰的後背笑道:“好兄弟,把腰挺直了!沒什麼大不了,當年我在縣衙夾著尾巴做狗的歲月都熬過來了,你這點挫折算什麼?放心,這偌大的房州會館便是你堅強的後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