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貶官出京(1 / 1)
次日清晨,天子趙頊在一群宮女內官的陪同下,在雪浪亭中臨摹字碑,這是李白的《上陽臺帖》。
趙頊揮毫潑墨,興致勃勃,已經寫了快半個時辰,他手有點僵冷了,這才放下毫筆,從宮女手中接過紫金雙龍暖爐。
一轉頭,趙頊發現錢晉不知什麼時候出現在自己身旁,他笑問道:“你看看朕的書法還有哪些不足?”
錢晉探頭看了片刻,諂媚道:“奴婢感覺官家的筆力越發高深了,以前奴婢還能說個大概,現在卻描繪不出來了!請官家恕奴婢愚鈍!”
“哈哈哈,你這張嘴啊,倒是會說,不過也不要整天討好朕,多辦點正事!”
趙頊說到這,見錢晉手中有份奏卷,便問道:“一早就來找朕,你有什麼事嗎?”
“回稟官家,這是陳昇之的申訴書。”錢晉將陳昇之的申訴書呈給天子趙頊。
趙頊沒有接申訴書,冷冷問道:“他說了什麼?”
“他只是解釋自己並沒有結黨,王珪的說法完全是汙衊,無中生有。”
“哼!”
趙頊不屑地哼了一聲:“每個人都會說自己清白無辜,結黨之人又有幾個敢承認自己結黨的?”
“官家,其實卑職覺得用派比黨更恰當一點。”
“哦?陳昇之又是什麼派?莫跟朕說他是變法派,這個朕自然知曉。”
“不,奴婢覺得,他其實是暗藏的太后派!”
響鼓無須重錘,只要點中要害,也同樣可以一劍斃命,錢晉只說了“太后派”三個字,便將陳昇之定性了。
果然,趙頊的臉色立刻陰沉下來,他重重哼了一聲,轉身便向亭子旁邊的暖閣內走去。
錢晉慌忙跪下磕頭:“奴婢該死,打擾官家興致了!”
“你退下吧!朕想獨自安靜一下。”
“奴婢告退!”錢晉起身慢慢退了下去。
趙頊在閣內沉吟良久,便令一名內官道:“去朕的御書房,把桌上的一份彈劾書取來,另外再去把王相公也一併找來。”
“官家,要找哪位王相公?”
“王珪。”
“奴婢遵旨。”
要知道天子平日召見的王相公可都是王安石啊!內官抱著一陣驚愕飛奔而去,不多時,參知政事王珪在內官的引領下匆匆來到了暖閣內。
王珪心中又是激動又是緊張,他心裡有數,今日能不能徹底踩倒陳昇之,就在此一舉了,他深深行一禮道:“臣王珪參見陛下!”
趙頊正在細看王珪的彈劾書,他揚了揚手中的彈劾書問道:“你羅列了很多罪名,但證據呢?具體事實在哪裡?你以為憑這份彈劾書,朕就會罷免宰相?”
王珪早有準備,他取出韓忠彥的舉報書,呈給趙頊道:“陛下,臣並非無的放矢,臣的彈劾依據來自於這份舉報書,請陛下過目!”
趙頊接過舉報書看了看,挑了挑眉道:“韓忠彥?韓琦的兒子?”
“陛下英明。韓忠彥曾任軍監所主簿,故而陳昇之在軍監所的所作所為他都十分了解,他的舉報詳實可靠,有據可查,故而臣認為‘陳黨’證據確鑿!
他們藉口反對北伐,實際上是反對天子施政,名義上為大宋社稷,實際上是為一己私利,這種為利益而生的朋黨危害極大,若不剷除,會誤導百官,更會誤了陛下的變法大計!”
王珪的話句句刺中趙頊的心思,趙頊又想起錢晉的話,這並不是為了社稷,而是兩宮之爭的縮影,趙頊心中惱恨之極,但又有點猶豫,他一時沉吟不語。
此時王珪又拿出了十五人的名單呈給趙頊:“陛下,這就是陳黨十五人,他們常常聚會在軍監所,閉門商議破壞北伐之策,請陛下下旨將這些亂臣捉拿下獄,臣願親自審理此案,給陛下一個明確的交代。”
王珪的目的已經不是罷相那麼簡單,他要以追查“陳黨”為名,徹底將異己者一網打盡,這是一個獨攬大權的絕好機會。
趙頊提起筆卻遲疑著沒有批准,就在他剛要落筆之時,遠處忽然傳來一個焦急的聲音。
“讓開!誰要攔著孤!”
緊接著傳來侍衛的阻攔聲:“請殿下留步,現在不能打擾陛下!“
趙頊放下筆喝問道:“是什麼人?”
“啟稟陛下,是安定老郡王,他說有重大冤情要緊急稟報陛下,非要闖進來不可!”
趙頊心中奇怪,便道:“請他進來!”
安定郡王趙從式不管不顧地奔了下來,許是因年老差點沒緩過勁來,氣喘吁吁道:“老臣......請......請陛下,刀下留人!”
“皇伯,你在說什麼?朕不明白你的意思。”
“陛下,你不可受奸人矇騙啊!陳昇之是正直之人,郭逵更是忠心耿耿,昔日更是大敗西賊立下奇功,他們哪裡會結朋黨,分明是有人誣陷!陛下,他們都是受天下人敬仰的忠臣,為社稷安穩而反對北伐,陛下若將他們下獄,死於奸臣惡吏之手,會壞了陛下的名譽,請陛下三思!”
趙頊盯著眼前苦口婆心的老者,忽而想到這位老郡王向來與太后交好,憤怒瞬間戰勝了他的理智,大吼道:“簡直是一派胡言,來人!將安定郡王拖出去!”
幾名侍衛大吃一驚,要知道趙從式今年可是六十三歲了,哪裡經得起拖拽?但天子既開了口,也只能閉眼衝上前,小心翼翼地將趙從式架起來,強行拖了出去。
只聽見趙從式仍然在拼盡全力大喊:“陛下,剛剛暫停北伐就興大獄,聽信奸言打擊忠臣,陛下你何以服天下?”
趙頊氣得渾身發抖:“這老傢伙,胡言亂語,胡言亂語!傳旨,安定郡王君前失儀,著即刻出京返回房州,今後無召不得出房州一步!”
王珪早已嚇得跪下,低聲道:“臣對陛下忠心耿耿,絕不是誣陷忠良,請陛下明鑑!”
趙頊雖然被這位伯父的一席話氣得半死,但趙從式的最後一句話倒提醒了他,自己剛剛暫停北伐就將陳昇之下獄問罪,這會顯得自己心胸狹窄,打擊報復臣子,確實對自己名聲不利,要知道自己可是登基不到三年,將來更是想搏一搏進太廟的位份啊!
而且韓忠彥的舉報也是一面之詞,並沒有確鑿證據,僅憑一個主簿的舉報就把他們認定為結黨營私,於情於理都有點說不通,至於所謂的陳昇之乃太后一黨,更是存疑,要知道陳昇之可是王安石的密友,變法派的二號人物怎會與墨守成規的太后搭上關係?
想到這,趙頊對王珪揮手道:“這件事朕再考慮一下,你先退下吧!”
王珪知道天子動搖了,他心中大恨,但又不敢表現得過於明顯,過於急切,只得含恨道:“請陛下三思,臣告退!”
......
中午時分,皇宮內傳出了旨意,以陳昇之等十五人聚眾結黨、行為不當之罪問責,特免去陳昇之宰相之職,貶為鄧州知州;免去韓絳樞密副使之職,貶為湖州通判;免去郭逵一應軍職,責令其退仕回鄉;免去張辰侍御史之職,貶為巴東知縣......
如果說韓縝叛逃事件只能算一枚大炮仗的話,那宰相陳昇之等十五名官員被貶黜就是一枚猛然爆炸的震天雷了,整個朝野和東京城都為之震驚,這是繼仁宗朝年間打擊慶曆黨人後,大宋朝廷第二次打擊涉及到朋黨的案件。
據說這次還涉及太后和天子的權力之爭,十五名陳黨成員中,涉及一名宰相、包括樞密副使在內五名樞密院官員、太常卿和宗正寺卿兩名皇族成員、一名大將軍、兩名龍圖閣學士,三名尚書省侍郎和一名侍御史。
御史臺的氣氛略微有些壓抑,張辰正在官房內收拾私人物品,他剛剛接到了貶職令,從正六品的侍御史一下子被貶為從八品的小縣縣令,官階也降為從八品的承奉郎,著實令人心情鬱悶。
這時,紀達走過勸他道:“官人看開一點吧!朝廷貶黜是很正常之事,當年范文正公施行新政時,宰相被貶為知府,最後更是不幸病逝在地方任上,人生起伏莫過於此!不過官人還年輕,我相信總有一日,官人定會重新回京出任要職。”
張辰淡淡一笑:“無妨。我已經有心理準備,沒有下獄辦成黨案,我覺得已經是天子的仁慈了。”
“官人說得對,畢竟天子也要考慮自己的名聲,還要考慮王安石王相公的想法,畢竟官人和陳相公可都是變法派啊!”
張辰笑道:“煩請俊康幫我找張地圖,我想看看這什麼巴東縣在哪裡?”
“在大江邊上!”
楊惟拿著一份地圖走進來笑道:“我聽說過那裡,屬於歸州,乃是個很富裕的魚米之鄉,真宗朝名相寇準也在那裡當過知縣。”
張辰一怔,居然一下子貶到湖北去了,不過還好,那裡聽起來不像是個窮鄉僻壤的山溝溝,這樣家人也不必跟著自己受苦。
紀達在一旁笑道:“我們兩人也決定跟隨官人去歸州任職。”
“你們沒必要,只是我被貶黜,並沒有影響到你們,我會求王中丞安排好你們,而且楊書令明年就要轉官了,跟我去當幕僚損失太大了。”
楊惟眨眨眼笑道:“若官人將來又被重用,我們也會獲得更好的前途,所以這個機會我們當然不會放過。”
張辰苦笑一聲,歷史的軌跡已經走偏了,對於今後自己的命運,他實在難以篤定,若是從此難以翻身,那他們二人的損失就大了。
不過張辰見二人心意已定,只得點點頭答應了。
張辰收拾了東西走下樓,只見王陶和一群御史臺的官員都在樓下等著送別自己。
御史中丞王陶快步走了進來,張辰連忙上前行禮,王陶嘆了口氣,把新的任職書遞給張辰。
“這是巴東知縣的任職書,吏部和審官院答應你可以在五日後離京赴任,我給王祿解釋你要成婚,他說其他官員明天就要走,你和郭太尉的情況特殊一點,他可以在職權範圍內寬限幾日,最多也只有五日。”
“感謝中丞的厚愛,卑職銘記於心。”
王陶拍了拍他肩膀,小聲道:“你不要灰心,我們都知道是什麼原因,在地方上如果有什麼需要我幫忙,你儘管寫信過來,我會盡力相助,我在天子面前還是能說得上話的。”
張辰默默點頭,王陶雖然是個不太稱職的御史中丞,但待自己卻極好。
張辰又向其他同僚施一禮:“張某走了,請各位保重!”
“保重!”
眾人依依惜別,望著張辰坐上牛車,牛車緩緩而去,離開了御史臺。
這一天是熙寧三年二月十一,張辰遭遇了人生第一個最大的挫折,罷免侍御史,被貶黜為巴東知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