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7章 一飲一啄,皆有定數(1 / 1)
枯骨道人的識海中,耀眼的銀光當空灑下。
目之所及,識海中全部被染成了炫目的銀色,晃得人睜不開眼睛。
頃刻間,彷彿識海中破開了一個大洞,宛如水銀般的液體傾瀉而下。
很快,這裡就出現了第三個人影。
嚴英彥化成的灰色球體飛速地向後退去,他回頭一看,頓時心驚膽戰!
枯骨道人身旁,一個頂天立地的怪物把雙手覆在枯骨道人的胸前,組成身體的水銀像是活物一樣,開始沿著對方的體表蔓延。
不消片刻,他的邪術像是遇到剋星般,飛速消退,眨眼間就消失了大半。
“永昌,我的好孩子。”
枯骨道人臉上掛著慈祥的笑意,看起來精神好了不少。
“你還記得他嗎?
殺你妻兒,逼得你懸樑自盡。
孩子,你還記得嗎?”
枯骨道人凝視著灰色的球體,眸子中仇恨像火山一樣翻湧。
銀甲屍聽到他的話,眼底紅光閃爍,表情越來越猙獰。
即便身死,哪怕化為殭屍,這份仇恨永遠銘刻在他的骨子裡,永生永世都無法忘卻!
“永昌,爹找到他了。
要怎麼做,隨便你。”
枯骨道人神情釋然,心頭像是放下了一塊大石頭般,有種飄飄然要飛起來的感覺。
嚴英彥大急:“他不是已經變成殭屍了嗎?殭屍怎麼會有這麼強的靈識!”
通常來說,殭屍力大無窮,刀槍不入,全靠著強橫的身體為惡。
但是有利就有弊,作為由死者轉化來的殭屍,神魂已經消散,只殘留下軀體的本能,基本上與野獸無異。
銅甲屍就是最好的例子。
而銀甲屍不但能分出靈識,進入枯骨道人的識海。
在這裡更有著相當驚人的威能,光是從他的化身就可見一斑。
枯骨道人嗤笑道:“嚴英彥,你不過是一介不入流的邪魔外道,靠著戕害婦孺,欺凌弱小這才有了幾分本事。整天把你的白骨幽魂子母幡掛在嘴邊,好似有多厲害一般。”
“今天我便讓你知道,什麼才叫天下無敵!”
他的眼神驟然變得鋒銳:“永昌,有怨報怨,有仇報仇吧!”
話音未落,銀甲屍瞬間化成一條銀色的流體破空而去。
熾熱的炎火,在他身上熊熊燃燒。
那是朱永昌心中永遠無法澆熄的仇恨之火!
“朱永昌,你還想不想知道自己兒子的下落!”
嚴英彥語氣驚惶,灰色的球體不斷收縮。
洶湧的殺機山呼海嘯一般襲來,讓他意識到自己即將殞命在此!
不出所料,聽到他的話後,銀色的流體禁不住放慢了速度,開始變幻成銀甲屍的面貌。
枯骨道人氣得大罵:“嚴英彥,你這狗賊死到臨頭還在信口雌黃!我孫兒落在你手裡,豈能有命在!”
他大喝一聲:“永昌,立刻殺了他!”
“且慢!”
生死關頭,嚴英彥也顧不得許多,語速飛快地說:“我雖然壞了你孫兒的性命,但是他的魂體被我祭煉進白骨幽魂幡中,成為一名鬼童。
若是捨得下血本,並不是無可挽回。”
他恨恨地說道:“如果不是那陸小川壞我法寶,你的孫子根本不會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這筆賬不能算在我頭上。”
枯骨道人神情變換不停,看不出喜怒。
“說完了嗎?”
“我……事到臨頭,讓我們再鬥上一場吧!”
嚴英彥已經完全不對枯骨道人父子放過他抱有什麼希望。
但是臨死之前能拉陸小川下水,他的心態突然平和了許多。
這是一個壞到骨子裡,把損人不利己當成人生準則的十足餓鬼。
銀甲屍的身體瞬間炸開,化成千萬道細小的水流,它們彼此交接串聯在一起,形成密不透風的天羅地網,朝著灰色的球體罩去。
嚴英彥不肯甘心受死,灰色球體不斷鼓漲著,形成一片灰厭厭的霧氣,與銀網撞在一起。
“啊~!”
刺耳的慘叫聲從灰霧中傳來。
銀甲屍比他想象中還要強上很多很多!
強橫的靈識,無堅不摧的身體,嚴英彥幾乎想不出它還有什麼缺點!
此刻,銀色的天羅地網不斷放出燦燦光華,把灰霧包裹在裡面,並且不斷收緊。
嚴英彥每時每刻都感覺到,自己神魂的一部分被這張大網慢慢消磨吞噬。
這種感覺,說是凌遲都不過分!
“朱永昌,你一定沒想到,你那老婆臨死之前還被我玩過一回吧!
朱永昌,你這個王八綠帽,我一輩子都看不起你!
還有你那小雜種,想不想知道他是怎麼死的?”
嚴英彥猜出了銀甲屍的心思,他是要一點一點將自己活活吞噬!
這種痛苦,比千刀萬剮還要難受!
因此他強忍著痛楚,不斷出言刺激對方。
果然,銀色大網猛地加快了速度,幾乎瞬息之間,就把灰霧吞噬了三分之一以上。
枯骨道人臉色鐵青,大喝道:“永昌,別中了他的奸計。想想你的妻兒死得多麼痛苦,就要讓他雙倍來償還!”
聽到這番話,銀甲屍又馬上放慢了速度。
格子狀的大網中,銀色的液體緩緩流動,並且放射出灼灼熱力。
就這樣水滴石穿般,每次銀色液體流動,都會帶走他灰霧的一小部分,那是嚴英彥的神魂!
“啊啊啊!”
難以形容嚴英彥此時遭受的痛苦。
他不斷咒罵著枯骨道人父子,時不時又說出無比惡毒的話,來刺激朱永昌。
可惜,一切都無濟於事。
銀網用堅定不移的速度,灼燒、吞噬著嚴英彥的神魂,給他造成堪比九層煉獄!
大網漸漸升起。
銀甲屍不會讓嚴英彥死得那麼痛快。
這個程序控制得當的話,可以延續數十年之久。
即便如此,都便宜那個傢伙了!
隨著他的不斷吞噬,嚴英彥的神魂已經無法維持正常的運轉。
他咒罵的話語開始變得顛三倒四,沒有邏輯,反抗也越來越微弱。
而銀甲屍也從吞噬中,得到了些許嚴英彥生前的記憶碎片。
誘拐孩童、強擄婦孺、殺害無辜……
即便以他微不足道的人性來看,這依然是個罪孽滔天的惡魔!
突然,一幕畫面吸引了他的注意。
“大哥哥,對不起。”
一張熟悉的小臉,哭哭啼啼,眼神中充滿愧疚
不斷流轉的銀色大網突然一滯!
那是我的孩子!
朱永昌被煉製成銀甲屍後,保留了一部分生前的記憶。
孩子的模樣,他絕對不會認錯!
“去吧,不怪你。”
陸小川臉上掛著陽光般燦爛的笑容,揮了揮手。
“嗯。”
孩童點點頭,向他揮手告別,漸漸沉入大地。
銀色大網懸浮在識海中久久未動。
枯骨道人不禁愕然,擔憂地喊道:“永昌,你怎麼了?”
半響,銀色大網才再次上浮,與識海的邊緣接觸後,在其上扎出小小的破洞,準備回到自己的身體內。
枯骨道人嘴角掛著欣慰的笑容:“永昌,把他好生炮製,千萬不能輕易讓他死了。”
他突然覺得一股危機感襲上心頭,頓叫:“糟糕!”
車架上。
陸小川手中的龍角冒出熾白色的光。
即使用真氣進行最大程度的防護,他的頭髮依舊被烤得焦枯發黃,裸露在外的皮膚更是火燒火燎的。
不僅如此,某種無法言道的燥熱在他體內不斷亂竄,簡直讓人感覺自己馬上就要燃燒起來。
“你們大仇得報,也該安息了。”
陸小川高高地舉起龍角,帶著呼呼風聲朝著枯骨道人當頭劈下。
突然,一直不動的枯骨道人眼神迅速恢復了清明。
龍角未至,鋒銳無匹的龍氣已經將他的髮髻劈散。
正當他以為自己大限將至的時候,一條褐紫色肌肉中露出銀色骨骼的胳膊擋在了龍角的面前。
噗~
龍角砍在銀甲屍毫無防護的胳膊上,深深陷入其中。
然而,竟是沒有砍斷!
陸小川驚得目瞪口呆。
他從沒見過,還有龍角砍不開的東西!
一股勁風襲來,陸小川顧不得其他,腳下一點從車架上跳了下去。
“你這惡賊,我早就看你和嚴英彥沆瀣一氣,不是好東西。”
枯骨道人差點丟了性命,頓時氣急大罵。
“永昌,給我殺了他!”
誰知,站在他身邊的銀甲屍卻一動未動。
枯骨道人從剛才就覺得自己兒子有點不太正常,霎時間就開始懷疑是不是嚴英彥動了什麼手腳。
這惡賊給他留下了難以磨滅的心理陰影,無論什麼壞事都幹得出來的!
“永昌,你……”
枯骨道人話未說完,一道意識連線到他的神魂上。
他的臉色一變再變,最終深深地看向陸小川。
“老道長,我見你一動不動,想試試你是不是真死了。
不好意思,我沒別的意思。”
一隻銅甲屍都讓他費盡了周章,都毫無辦法。
更別提更厲害的銀甲屍加上枯骨道人了。
陸小川心中發苦,嘴上說著蹩腳的謊話,同時悄悄往後退去。
他真的不想死在這裡!
嫂子還在家等著他回去,外面還有花花世界等著他享受!
然後,陸小川完全想不出任何理由,能讓自己活下來。
“你這年輕人,真是不老實。”
枯骨道人面色嚴肅,說出的話卻並不冷硬。
無論如何,是陸小川將他的孫子從白骨幽魂子母幡中救了出來,並且度化他往生。
此番恩德,他不能不報。
“老道長,您心願已了。如果沒什麼事,我先回去了。”
陸小川見他們沒有動手的意思,感覺有些奇怪。
他的目光緊緊盯著外表奇異的銀甲屍,絲毫不敢放鬆。
“先別走。”
枯骨道人叫住了他。
陸小川握住了龍角,心中暗道:看來今天怕是沒辦法活著回去了。只希望他們不要大開殺戒,起碼讓白瑾和路夢瑤把我的死訊傳回去。
嫂子,我娶不了你啦!
他在心中長長的嘆息一聲。
枯骨道人看到他神情晦暗,忍不住輕笑:“年輕人,我雖然是邪魔外道,卻不是恩將仇報,是非不分之人。
銀甲屍現世,此地已經不宜久留。
既然如此……”
他想了想,從懷中掏出一本薄薄的冊子。
“若是你不嫌棄,我把它贈予你如何?”
陸小川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什麼情況?
枯骨道人竟然不殺他?
這不可能啊!
剛才陸小川差點用龍角劈死了他,銀甲屍的胳膊都留下了深深的傷痕,幾乎被砍成兩截。
難道這父子倆有什麼受虐的屬性?
也說不通啊!
枯骨道人將自己的兒子祭煉成銀甲屍,就是為了報自家的血仇。
沒道理對他反其道行之。
“老道長……”
陸小川訥訥說不出話來。
枯骨道人怒哼一聲,把那本冊子扔在地上。
“東西給你了,我朱家已經還了你的恩情,咱們兩不相欠。”
“永昌,我們走。”
他叫上銀甲屍,連車架都不要了,瞬間騰空而起,快速消失在陸小川的眼前。
“真的假的啊?”
陸小川摸不著頭腦,他什麼時候對枯骨道人有了恩情?
忽然,一道想法隱約浮現在腦海中。
那些孩童……
嚴英彥和枯骨道人的血仇,就是他殺害對方的孫子和兒媳祭煉魔童、鬼母。
“想來是如此了。”
陸小川不禁鬆了口氣,抹去額頭上的冷汗。
當時在打穀場上,他被六十九道魔童纏住。
山靈乃是清源山上一代山神隕落後的遺留之物,具有一部分山神的神威。
因此,陸小川可以鎮壓邪祟,自然也可以化解煞氣,度化亡靈。
魔童們都是幼年的孩童,實在讓人不忍心痛下狠手,他花費不少真氣化解了魔童的煞氣,讓它們重歸輪迴。
沒想到,卻是在今天救了他的性命!
善惡有報,絲毫不爽。
一飲一啄,皆有定數。
陸小川心中大為感慨。
“只是不知道枯骨道人會去哪裡,銀甲屍始終是個大禍患。”
逃出生天的喜悅過後,他的心裡再次浮現起擔憂。
“不想那麼多了,撿回一條命已經是不幸中的萬幸。”
陸小川感覺臉上癢得厲害,他伸手一抹,搓下大塊的死皮。
“也不知道我現在變成什麼樣子了。”
陸小川苦笑著,緩緩往村莊裡走去。
青磚灰瓦的小院。
李鐵坐在院中的胡床上,手裡拿著心愛的獠牙彎刀,對著院門怒目而視。
他讓雲娘進了地窖,而自己卻留下來,和那隻被形容為恐怖異常的銀甲屍決一生死。
反正已經了無生趣,倒不如死得轟轟烈烈!
這是李鐵心中真實的想法。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李鐵虎目圓睜,握著獠牙彎刀額頭上青筋暴起。
整個村莊都安安靜靜的,連雞犬家畜們都被村民找地方藏了起來。
腳步聲格外清晰,它似乎很有目的性,直往他的小院而來。
李鐵禁不住心頭一慌。
現在村裡所有人都藏了起來,該不會是他把殭屍引來的吧?
李鐵不由屏住呼吸。
他自己身死倒是無所謂,就怕銀甲屍殺了他,又把雲娘找出來。
結果,該來的還是要來。
腳步聲在他的門口停下。
“妖魔,我在這裡!”
李鐵眼見躲不過去,大喝一聲。
篤篤。
房門響了兩聲,然後傳來陸小川的聲音:“李大哥,你在裡面嗎?”
“陸兄弟?!”
李鐵驚愕莫名。
按照李石頭和白瑾等人的說法,陸小川追擊銅甲屍去了山野之中,那邪魔外道已是無人能治!
村裡不少逃回來的青壯,背上都紅彤彤一片,像是被熱水燙了一樣。
陸小川怎麼會在這個時候趕回來?
銀甲屍呢?
李鐵一時間拿捏不定,生怕是什麼會學聲的妖魔在引誘他出去。
清虛天中不乏會施展迷惑之術的妖怪,專愛下山找尋凡人,引誘進山中吃掉。
不過馬上他就想清楚了,銀甲屍那麼厲害,還需要這種手段?
“陸兄弟,是我!”
“你等等,我來給你開門。”
李鐵抓起胡床邊一副粗糙簡陋的柺杖,兩腿岔開挪動著往前走。
大門開啟。
陸小川的樣子把李鐵嚇了一大跳。
“陸兄弟,你這是……”
李鐵看到他臉上掛著斑斑駁駁的死皮,三分像人,七分倒像什麼鬼怪。
“別提了,好不容易撿回一條命來。”
陸小川唏噓地說道。
“我娘子呢?”
他向院子裡張望著,找尋路夢瑤和白瑾的身影。
“真的是叔叔回來了!”
雲娘聽到外面的動靜,把地窖的蓋子撐開爬了出來。
看到陸小川完好無缺的身影,頓時露出驚喜的神色。
李鐵腦子裡突然冒出一個想法。
如今全村男女老幼都躲藏著不敢出來,陸兄弟的妻妾也不在。
是不是可以……
“陸兄弟,你先進來。”
李鐵頗有深意地輕聲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