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產科驚魂(二)(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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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是,這位史上最堅強的產婦,竟然仍然沒有發出一點聲音,連動作都沒有什麼大的變化,彷佛她不是躺在這裡生孩子的。

何意欣實習的時候不湊巧,在婦產科學習的那半個月剛好家裡有事,她就去實習了三天,還沒趕上任何一次接生,沒跟著做過一臺手術。可以說是什麼也沒學到,學了個寂寞。

所以這次在婦產科她特別留心認真學習,想要好好彌補一下婦產科學方面知識的空白。

頭幾天來烽火城醫院上班的時候,她心裡也很忐忑,很怕遇到什麼自己處理不了的情況,或者被老師看出來她什麼也不懂,什麼也不會。

但幸好,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心誠則靈,畢竟這位堅定的唯物主義醫學生每天在心裡求神拜佛不要出什麼自己處理不了的情況,那幾天一切皆順。

然而,墨菲定律有時候真的很靈,擔心什麼就來什麼。何意欣很後悔自己這些天來心心念唸的擔憂。現在好了,第一次單槍匹馬在產房裡就趕上這麼一出。

何意欣除了教科書和影片裡看的接生過程,還是第一次看到一個真的正在出生的孩子。

她目光觸及那粉紅色臉龐的一剎那間腦子裡就只剩了一團漿糊,課本上的知識全都拋到九霄雲外去了。她呆在那裡手足無措,面無血色。

也就是兩秒鐘的時間,露出了臉的孩子竟然隨著宮縮的緩和又退回去了。

何意欣恢復了一點理智,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衝出了門,跑到彭小花的值班室門口邊拍門邊大喊:“彭老師!彭老師!產婦要生了!”

然後她又很快返回了產房。這一看更不得了!

一個帶著粘液的通體粉紅的嬰兒已經躺在產床上他母親的雙腿間,肚臍上的臍帶還連向媽媽的體內。

而十床的產婦,依然連句話都沒說,好像那個生孩子的人根本不是她!這是什麼驚天地泣鬼神的疼痛閾值?

大人孩子都很安靜,十分不像一個有新生命誕下的產房。何意欣知道這不是好現象。

大人還好,看得到眼睛睜著,意識清醒,呼吸平穩。

可小孩閉著眼睛,不哭不鬧,到底有沒有生命跡象啊?格拉斯哥評分能有幾分?

何意欣這時慌得連評分標準都忘了。

她像個傻子一樣,呆在那裡不知道要做什麼。

幸好彭小花警覺性比較高,穿著工作服睡覺的,何意欣一喊她馬上就起來衝了進來。看見掉在產床上的孩子也顧不得驚訝趕緊戴上手套就開始剪臍帶,給孩子吸痰。

夜裡的當班護士也過來了一起處理,兩個人一陣忙碌,總算孩子哭出了聲,一切指徵正常。

農村的女人不僅能吃苦,身體還很能抗。雖然沒有人給她保護**,這位二胎母親的**竟然一點兒也沒有撕裂,胎盤不久也跟著順利排出來了。

也不知道她是具備了什麼鋼鐵般的意志,別說跟其她產婦一樣哭號,她甚至連話都沒講一句,整個生產過程沒發出一點聲音,讓人覺得她就是提供了一個軀殼來送這個孩子降臨人世。

整個接生的過程,何意欣都只是看著,沒有動手,甚至連站的位置都沒有挪動一下。任憑旁邊的兩個護士和助產士走上走下接生,她卻彷彿被什麼無形的鋼釘焊在了那裡。

但是彭小花看出來了,她嚇傻了。

於是等到產婦回了病房,也沒有別人的時候,她走到宛如雕像般的何意欣身邊,輕輕問了一句:“小何,正常的接生流程,你是會的吧?”

何意欣心緒還有些難平,喉嚨裡好似卡著一口痰,哽咽著說:“會……”

“那你看到孩子要出來的時候,就應該直接戴上手套保護**,而不是去叫我。”

彭小花的聲音很溫和,並沒有太責怪的意思,不知道是因為何意欣是醫生,還是因為覺得本來就是自己想去睡覺而連累了何意欣。

總之,不幸中的萬幸,母子都平安,否則也許她說出來的就不是這樣的話了,而且,她們倆的職業生涯可能也就完蛋了。

何意欣聽到她的語氣,也知道她是好意,輕聲說:“我知道了。”但她聲音裡還有一絲別人聽不出來的發抖。

畢竟出了這麼大的事,彭小花表面雖然鎮定,心裡也是在打鼓。好不容易處理完了,覺得還是要多說幾句:“今天幸好孩子落在產床上了,要是有個萬一落在了地上或者磕到其它地方了,那就麻煩了。”

她看著何意欣,因為是自己脫離崗位在先,她也不好意思責備她,但是這其中的厲害關係如果不說清楚,以後就會出大事,人命關天,也會毀了她的前途。

何意欣什麼也沒說,腦海裡演了一遍又一遍孩子頭朝下掉在地上的畫面,就好像經常做噩夢一腳踩空那樣,驚得後背冒出一身冷汗。

她不知道彭小花什麼時候走的,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下班又怎麼回到宿舍的。

何意欣的室友毛妙是心胸外科的護士,比她早分配過來幾年,個子不高,身材苗條,性格也熱情奔放,都跟何意欣挺像。唯一不像的是,毛妙的五官比何意欣長得精緻一些。

性格又好臉蛋又漂亮的女孩子在醫院裡就非常受歡迎了,應該說,這種女孩子在哪裡都非常受歡迎,所以她的業餘活動非常豐富。

何意欣雖然也活潑可愛,人緣也好,但是她不是傳統的溫柔賢淑可愛型的女孩,簡單來說就是,她也愛交朋友,但是她交的朋友和毛妙交的朋友完全不是一個型別的。

所以,她和毛妙雖然住一個宿舍,但是何意欣基本在頭一天就認定了她們不會是閨蜜。

何意欣一個人在宿舍的床上躺著滴水未進了一天。期間毛妙在早上風風火火地抓起白大褂說自己要遲到了,中午風風火火地進來跟何意欣打了聲招呼,也不管她回覆了沒有,然後掏出抽屜摸了個什麼東西又出去了,最後到夜裡九點多了,她才又風風火火回到宿舍。

開啟燈,發現何意欣還以那個躺屍的姿勢在床上,毛妙嚇了一跳。

毛妙輕輕地走到何意欣的床邊,輕輕地坐在床沿上,看了看,發現她沒睡著,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不燙,於是輕輕地問:“小何,你不會是從早上開始就這個姿勢沒動過吧?”

何意欣沉吟半晌,才輕輕嗯了一聲。

“這是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

何意欣在床上躺了一天,腦子裡不停地回放早上的場景。一會兒是那個粉紅色的緩慢冒出來又縮回去的頭,一會兒是一個全身粘液躺在產床上的新生兒,一會兒是大家在產房裡慌亂奔忙的搶救場景,一會兒又是自己站在那裡什麼忙也幫不上的手足無措。

不管睜開眼睛還是閉著眼睛,她都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思緒飛揚,時不時會看到掉在地上的嬰兒,頭下面一灘血,或者聲嘶力竭聲討自己草菅人命的皮膚黝黑骨骼粗壯的農婦。

這時她就會打個冷戰回過神來,清醒個幾分鐘。但是對於這件事情她不知道自己能做什麼,而自己能做的事比如起床吃飯,她又是沒有一點心情去做。

所以沒過多久,她又保持著一樣的姿勢開始下一輪的回放和幻想。

就這麼一天下來,到傍晚的時候,她已經開始覺得自己要瘋了,恰好毛妙進來跟她說話了。

何意欣和毛妙認識也不過才三天,她挺喜歡毛妙爽快利落的性格,但是又覺得她們還沒到那個掏出心窩子講姐妹話的程度,甚至也許以後一直都到不了這個程度。她也不知道這事要怎麼說。

如果,萬一毛妙的反應恰好是自己受不了的那種,那她也不能把話再塞回去了,反而是給自己添堵。

況且,何意欣不覺得任何人能理解自己,這件事情裡,所有的責任都在自己,千錯萬錯都是自己的錯,學藝不精還臨場發懵,那麼別人又能怎麼安慰她讓她好過呢?就算聽到了幾句違心的“沒事都會過去的”,她就能開心,這件事就真的過去了麼?

不可能的。

最後,何意欣多少也有些覺得難為情,一個醫生,不會接生,說出來誰會信?如果真的被醫院其他人知道了這樣的事,多少人得恥笑自己?何意欣在心裡都不知道恥笑自己多少次了。

但是毛妙對自己的關心卻也不是假的,何意欣是個不太掩飾喜好和情緒的人,她也沒法睜眼說瞎話說自己什麼事兒也沒有。

於是她堅持著動了動,待到全身痠麻緩解一些了,坐了起來,說:“毛妙,謝謝,我今天不太開心,不過現在餓了,我得出去吃點東西。”

毛妙也看出來她不想說,也不追問,說:“這麼晚了,外面快餐店都關門了。”

“啊,那就算了吧,我出去走走。”何意欣說。

誰知毛妙叫住她說:“別急啊,食堂門口小賣部還開著呢,去買個泡麵什麼的吧。”

“好,謝謝,那我走了。”何意欣拖著好似不是自己的身體渾渾噩噩地走去食堂門口。

其實她一點兒也不餓,走到食堂門口看到小賣部果然還亮著昏黃的燈光,翻了翻自己的口袋竟然沒帶錢,只得做罷。

這時她發現,除了小賣部的燈光,食堂樓上二層竟然也亮著燈光。

何意欣想起來,那裡是醫院的閱覽室和小圖書館。

雖然不知道圖書館為什麼竟然在這個鐘點還開著,自己反正是已經走到這裡了,不如進去坐會。

何意欣便行屍走肉般走向了通往二樓的樓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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