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產科驚魂(一)(1 / 1)
一個普通人從出生到死去,看似平淡安穩一輩子,其實經歷了多少磨難辛苦,只有自己知道。事實上,人們還經歷了多少擦肩而過的危險,是自己都不知道的。
所以有人說,我們能平安活到成人,再活到老了才死去,是多麼幸運的事情。
因為,從我們一出生開始,甚至還在母親肚子裡的時候,就有無數的驚險與磨難在等著。而我們是與這些磨難從不相交,還是不得不迎頭趕上與之抗爭,或者出師不利迅速被它擊倒,全都是看運氣。
何意欣上班沒幾天,就遇到了一個剛出生就和死神擦肩而過的孩子,這孩子自然就是那運氣不錯的。但這孩子遇見了何意欣,卻又不知道是幸運還是不幸。
何意欣從來都是一個挺受歡迎的女孩。倒不是因為她長得多麼漂亮,雖然她也不難看,能稱得上小巧,靈動,耐看,有氣質,但是離漂亮卻又還差點。
她勝在真誠熱情,積極主動。雖然不是那麼愛學習,但是遇到問題她還是很積極地想弄清楚,所以會經常提問,儘管有時候她提的問題也有點好笑,甚至透露出她的基礎知識比較差。但她臉皮偏偏又不薄所以也不怕別人嘲笑。她雖然身板小,看起來弱不禁風,但是她也從來不怕苦不怕累。還有很重要的一點,她特別愛笑,逢人就熱情地打招呼,到哪裡都好像刮來了一陣和煦的春風。
來到婦產科的第一天,她已經發揮了自己無所不能的親和力,在全科上下混了個臉熟。有些性格也開朗的同事甚至開始跟她姐妹兄弟相稱,大夥都知道來了一個鬼精靈一般的規培醫生,醫生護士甚至不少老病人都跟她熟絡了起來。
上班的第四天剛好是何意欣的帶教老師薛醫生值班,按照慣例,師徒兩個都要睡在值班室。何意欣五點過後就早早去食堂吃了飯,接著去宿舍捧了臉盆毛巾和牙刷過來放在值班室,然後在病房裡跟著薛老師一起寫病歷。
白天來了兩個產婦,其中一個二十八床主訴見紅了,但是入院後宮縮一直不太規律,肚子是有些疼,有些干擾睡眠,但也不至於忍不住,而且也沒有逐漸加重的徵兆,就這麼不緊不慢地吊著她。
沒辦法,她精力還算不錯,就只能吃完飯後不停地在病房走廊裡走上走下,期望能早點把肚子裡的包袱甩出來。
她走了一會後,要麼就到醫生辦公室門口跟醫生們打聲招呼“薛醫生,還在寫病歷啊,不要太辛苦啊,早點休息哦”,要麼就停在護士站門口跟護士聊幾句“護士小妹吃飯了沒?食堂飯不好吃吧?”
總之大夥都看出來她心裡焦急得要死,又沉不住氣在病房裡等,可惜肚子裡那個小的卻遲遲沒有動靜。
當這位產婦第三次倚在醫生辦公室門框上以哀怨的眼神往裡看的時候,儘管她還沒說出話來,薛醫生果斷地跟何意欣說:“小何,給她開一支杜冷丁。”
然後她抬頭大聲對這位焦慮的產婦說:“你走得也差不多了,現在去床上躺著吧,一會護士給你打一針鎮靜催眠的藥,你今晚會睡得好一些,明天才有力氣生孩子。好不好?”
二十八床開心地點了點頭,說:“我太需要一支鎮靜劑了,薛醫生,謝謝你。”然後邁著孕婦不常見的大步走向了病房。
今天來的另外一個產婦十床,懷的是第二胎。她生得十分壯實,體型看起來比一般的孕婦還要大些,不僅因為懷孕而長胖了一些,還因為她本來就是個骨骼粗壯的人。她皮膚黝黑,一看就是農村來的經過了常年的辛勤勞作鍛煉出來的身強體健。
那些在城市裡有工作單位的家庭,基本不可能會冒著失去工作的風險而生二胎。而農村人要麼是舊思想作祟非要生兒子,要麼也沒有什麼避孕知識和意識,懷上了也不捨得流掉,所以反而會鋌而走險生下來。
她們的僥倖心理就是,反正以後熬幾年等到人口普查也能給孩子把戶口給上了,沒有戶口的時候少上幾年學也沒什麼關係。
十床的產婦傍晚入院後自然是得到了更多的關注,因為她入院就有了規律的宮縮,加上是二胎,薛老師判斷她應該上半夜就能生產。於是二話沒說讓她進了產房,值班的助產護士也跟進了產房。
這天值班的助產士名叫彭小花,三十歲左右,工作經驗雖然豐富,性格卻大大咧咧。雖然年紀比何意欣大了不少,但她天生就愛玩,心理年齡比實際年齡小著好幾歲,昨天已經跟何意欣打做一團十分投緣。
這不,等何意欣把二十八床的醫囑開完,她忍不住從產房裡探出了頭,招了招手把何意欣叫了過去。
“彭老師,什麼事?”雖然兩人相處很熟悉了,何意欣還是保持著應有的禮貌,稱呼她老師。
“進來跟我聊天,我悶死了。”
何意欣笑,說問問薛老師。如果不是有異常情況,一般的產婦只需要助產士觀察甚至接生就可以了。因為已經接近十點,目前也沒有其他需要關注的病人,薛老師便同意了何意欣去產房裡看著。於是她就跟彭小花一起在產房裡聊起天來。
產房很大,中間擺著兩張產床,十床安靜地躺在其中一張上面,一點也沒有馬上要生孩子的樣子,神情安寧。可能因為不經常出門跟人打交道,對於醫生又有著莫名的敬畏,所以也不敢跟醫務人員說話,就一直乖乖地仰臥著,眼睛看天。
難怪彭小花要把自己拉進來,何意欣想,估計她跟這個產婦也沒有什麼共同語言,自己又實在悶得慌。
“小何,你是哪個學校畢業的?”彭小花問。
“舒城醫學專科學校。”
“我猜你就不是烽火城衛校的,果然不是。”
“為什麼啊?”
“烽火城衛校的學生啊,沒有一個有你那麼靈活的,真的,以前我們這兒也有舒城醫專的,明顯比烽火城衛校的人聰明機靈多了。”
“呵呵呵,是不是啊,彭老師。”雖然明知道彭小花這話說得假,因為一個專科學校就算不上是什麼好學校了,難為她還能拿出一個更不如的學校來比較,何意欣還是有些開心的。
為了證明自己的誇讚是真心的,彭小花接著說:“是真的……我告訴你,上次我帶過一個烽火城衛校的學生,當然是護士,你知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真是沒法看……”
彭小花絮絮叨叨地跟何意欣講著她不待見的烽火城衛校的人,完全不理會產床上的那位,也不管她聽不聽得懂,也不管她要是聽懂了會有什麼想法,總之她自己說得高興停不下來。
期間何意欣當然不會把時間都浪費在八卦上,她也問了一些自己想知道的事情,比如護士們怎麼排班,都有什麼工作內容,每個醫生擅長的領域是什麼。雖然彭小花不見得都知道,但也是知無不言言無不盡的。
就這麼聊到過了十二點,產床上的十床沒有一點動靜。等彭小花和何意欣想起要看一下她的時候,她竟然還睜著眼睛在看天花板,一直靜靜聽著另外兩個人聊天。
彭小花起身戴了副消毒手套,塗了點潤滑油,叫十床****,伸手進去檢查了一下,然後帶著不解的神色說:“奇怪了,明明是個經產婦,還說她上半夜肯定要生的,怎麼現在還沒開到四指呢?”
何意欣問:“那看情況,她什麼時候會生?”
“不知道啊。”彭小花脫掉手套,打了個呵欠,懶洋洋地說:“看樣子今晚不知道還生不生了……哎呀,我昨天晚上沒睡好,我女兒感冒了,發一夜燒,我端茶送水量體溫酒精擦浴沒得停,人都快累死了……還想著她生了我就能早點去睡覺呢,這下好了……”
何意欣冰雪聰明的一個人,看著彭小花時不時貌似不經意瞟向自己的眼神,不帶一點猶豫地說:“彭老師,你要是放心,就讓我在著看著唄,你去睡一會,她發作了我馬上就去叫你。”
彭小花剛才還因為困得不行似乎要閉上的眼睛立馬散發出了神采:“真的?”
“真的呀,我昨晚睡得挺好的,再說我一向睡得晚,挺得住。”
“那你……哎呀,你們醫學院畢業的人,技術肯定沒問題的,這我還是信得過的。”
她一邊說一邊已經開始扯下帽子就要往外走了,開啟門又轉身對何意欣說:“不過要是發作了你還是要叫我啊,畢竟要是產婦沒有異常,不需要醫生來處理的,你又是才來我們科,你記得叫我起來,我來接生。”
“好的,沒問題。”雖然這麼堅定地回答,何意欣心裡其實是有一點沒有底氣的。
何意欣想起自己實習的時候因為有事輪到去婦產科根本沒上班幾天,等於沒有去婦產科實習過,心裡有點害怕。
但是,她有些瞎講義氣,彭小花明顯那麼想讓自己守著而她去睡覺,她又是一個新來的規培醫生,怎麼能一點眼色都沒有呢。
再說了,不會那麼走運,人家一直守著她就不生,人家一走她就生吧?那不是欺負人麼。
還有,就算真生了,書上也說了,唉,書上怎麼說的來著?何意欣想著想著竟然走了神,因為她婦產科本來也學得不好。
最後她就打定一個主意,要有生的跡象了馬上去喊彭小花就是了,自己也不應該喧賓奪主,省得老師說她管閒事。
何意欣坐在產床旁邊的椅子上,跟十床的產婦大眼瞪小眼。
產婦不睡覺那還說得過去,因為她其實還是有規律的宮縮,肚子肯定是在陣痛的。但是這位產婦,神色鎮定得真不像是在產床上的人。
何意欣猜測著原因,第一,她也不是第一次生了,對疼痛有些預期,而且她可能是疼痛閾值比較高的那一類人;第二,從產程進展來看,可能確實還沒到忍不住的程度;第三,興許她實在是對於醫生有著無比的畏懼,就算是疼,也不敢隨便大呼小叫。
於是,她硬是一聲也沒吭出來。
就這麼熬到了凌晨四五點,何意欣也挺不住了,坐在椅子上頭一下一下地往下磕。但她又沒忘記自己的職責,想要使勁抬起頭來,努力睜開那如鉛的眼皮,看一眼安靜的產婦。
眼神恍惚中她看到產婦還是一臉心如止水的表情,何意欣終於撐不住靠著椅背歪著頭睡過去了一個小時。
也不知過了多久,窗外透進清晨一絲朦朧的白光的時候,何意欣噌地一下從睡夢中醒過來,坐直了身體。
她心裡閃過一絲恐懼,自己竟然不知不覺睡著了,那邊還有個待產的產婦呢。
她趕緊抬起頭看產婦,還是那副不為所動的神情,只是因為何意欣起來看她,她頭和眼睛動了動,算是表明自己還是個清醒的人。
何意欣懸起的心放下去了一點,還好,她想,總算還沒發作。
於是她起身想要檢查一下,剛走到產床尾端往產婦弓起的雙腿間看了一眼,就如五雷轟頂般怔住了。
隨著產婦下體緩慢的伸縮動作,一片烏黑的頭髮從那個圓洞中露出來,接著是粉紅色的額頭,接著是緊閉的眼睛,鼻子和嘴唇,一張帶著粘液的非常小的臉就這樣漸漸出現在何意欣的面前。
【作者題外話】:其實醫務人員在病人面前談論八卦或者其它醫生都是不合適的,王耀光科長要是在這裡,彭小花和何意欣都得吃處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