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劫後餘生（一）（1 / 1）
烽火城醫院的腫瘤科收治兩種病人，因為腫瘤做完手術後轉到這裡來做放化療的，和已經不適合做手術只能來這裡做放化療的病人。
相對其它科室來說，這裡更讓人感覺平和。不知道是因為這裡剛剛成立，病人本身就不太多，還是因為這裡病人都是劫後餘生彷佛到了知天命的階段，再也沒什麼好爭好吵的，反而個個都跟醫生護士一團和氣。
因為病人不太多，在這裡輪科的何意欣經常會空出來一些時間。這裡不是外科，不能跟著其他醫生去做手術，有時看書看累了，她就會有些躍躍欲試地跟著護士們去病房裡打針。
何意欣總是喜歡發散思維，越想越遠，想著自己跟著學一學打針，以後退休了說不定能開個小診所，到時護士也不用請了，還省一個人工。
就算不開診所，都是技術，醫生的是技術，護士的也是技術，俗話說技多不壓身，學了都是自己的，總有一天用得上。
前幾個月因為婦產科的事故何意欣當時就動過要去做護士的念頭，現在剛巧有了機會嘗試，她也想趁著這個機會看看自己適合不適合做護士，萬一哪天又犯錯了呢。
腫瘤科的大病房裡難得的住滿了六個人，五十多歲的肺癌病人曹大叔，七十多歲的肺癌病人陳大爺，四十來歲的肝癌病人孫大叔，四十來歲的腸癌病人劉大叔，五十來歲的乳腺癌病人楊大媽，還有一個是四十不到的宮頸癌病人易大姐。
何意欣跟護士推著車進去病房的時候，兩位肺癌病人像見了鬼一樣把手往被窩裡藏。
旁邊的腸癌大叔幸災樂禍地笑：“哈哈哈，別藏了，被抓個現行了，老實點，繳槍不殺。”
陳大爺說：“不關你的事你少管啊。”
曹大叔也說：“就是，就你多嘴，肚子上袋子裡的屎都滿了，還不趕緊去倒去。”
劉大叔低頭看了自己腹腔造瘻口外面的糞袋一眼：“沒事，還可以再等會，你懂什麼，這事你還能比我有經驗？”
何意欣猜到他們在藏什麼，走到兩位肺癌病友相鄰的床中間，伸手對五十多歲的肺癌大叔說：“曹叔，拿出來。”
曹叔不樂意了：“小何，你叫我叔是不對的，我今年五十四了，你才多大？二十出頭？你爸也不過四十出頭吧？你得叫伯父，大伯，我比你爸大多了。”
孫大叔笑：“你就得了便宜還賣乖吧，人家把你往年輕了叫你還不樂意，前幾天那個上來就叫你大爺的你還教訓人家，說難道你這麼顯老，你這是什麼毛病！”
劉大叔也附和：“就是就是，小何，我告訴你，你就給他往老裡稱呼。對了，再多抽幾根，人家看見該管你叫爺爺，太爺爺了！”
何意欣也不說話，伸出的手沒收回去，一直看著那兩個被抓個現行的“犯人”。
看見沒法裝下去了，曹叔只得不情願地交出了手裡一根被捏得變形的煙。他一隻手小心翼翼地捏著，另外一隻手兩根手指頭還輕輕地把煙撫平了，接著把煙放在鼻孔下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陶醉了半晌，然後才萬分不捨地放在何意欣手心裡，還期期艾艾地看了好一會。
接著他又指著鄰床陳大爺說：“別光收我一個人的啊，他也有！”
鄰床丟過來一記眼槍，假裝在被窩裡摸索半天，還掀開被子四處看，說：“哪裡有啊？根本就沒有啊，你們看，在哪呢？”
何意欣伸手從他別在背後的另一隻手裡拿過一根菸來，在他驚訝和怨恨的眼神中把煙放進了自己的口袋，說：“你們知道國外的香菸盒子上都有什麼嗎？”
陳大爺說：“能寫什麼，還不是做廣告，就算是能壯陽也沒人信。”
孫大叔罵他：“對著小姑娘你不能文明點？”
何意欣不介意，繼續說：“不是壯陽，是一根豎著的香菸抽到一半，菸灰從上面倒下來的圖片，下面寫著‘吸菸使人陽痿’。”
病房裡爆笑，何意欣繼續說：“不止是陽痿，吸菸沒有一點好處，自己受害不說，還給別人吸二手菸，你們看看，病房裡還有別人呢。”
“我們都是在外面吸的，沒在病房裡吸。”陳大爺說。
“你們還不是就在廁所門口和外面陽臺上，每次從廁所出來都嗆得要死。”楊大媽說。
老煙鬼都知道，自己這輩子的煙癮是沒法戒的，反正煙也吸了，肺也黑了，癌也得了，最後的日子裡，誰不是得過且過，能吸一天算一天。
但是，禍害自己是問心無愧，要真禍害別人，還是其他病友，那就有些過意不去了。所以兩位肺癌病人也就面有愧色地接受了批評。
這時劉大叔的妻子手裡拎著幾個袋子匆匆忙忙走了進來，她迫不及待地放下東西，還在喘氣，說：“哎呀，累死我了，你們這腫瘤科在四樓，我拎這麼多東西，那個守電梯的硬是不讓我坐一下電梯，真是的狗眼看人低啊，怎麼醫院的電梯不是服務病人和病人家屬的嗎？”
“是啊是啊，我們上次也是，剛好電梯來了，裡面明明空空蕩蕩的一個人也沒有，那個守電梯的女人兇得要死，就攔在電梯門口不讓我們進去。”楊大媽也說。
“哼！”曹大叔說：“那是覺得我們鄉下人沒坐過電梯，怕弄壞了他的電梯吧？”
“鄉下人怎麼了，誰沒坐過啊？”
“就是勢利眼，看不起我們病人！”
大家開始你一言我一語地聲討起那個守電梯的大姐，連帶著也開始鄙視這個可憐的電梯。
“不就是一個老電梯嗎？還以為多好的東西呢，我告訴你，我去過武漢那裡的大醫院，人家的電梯新得多，也漂亮得多，人家還不都是開放給病人坐。”
“就是就是，這醫院的破電梯，關門還關好一陣子才能關上，還不知道坐上去會不會有問題呢？我告訴你們，電梯要是開到高處出問題掉下來，麻煩可就大了！咦~~請我去坐我還不想坐呢……”
“是啊，跟井下的桶一樣，坐到一半掉下去裡面的人可是會活活摔死的，我看我們為了自己的安全，還是不要坐那個破電梯了。”
“……”
何意欣聽著聽著覺得好笑，卻又有點唏噓。雖然也為病人鳴不平，但是她知道全醫院總共就這一個電梯，主要是接送手術，危急和行動不便的病人的，還有大件的器械和大批次的藥品。為了不耽誤那些重症危急病人，還有可能守電梯的大姐也有那麼一點點懶，所以普通的病人基本是不大可能能坐上電梯的。
不過病人們天天都過著枯燥的醫院生活，生活上也非常不便利，剩下的也就是口舌上還有些樂趣，她便不想插嘴說什麼了。
幸好病人們的注意力轉移得也快，楊大媽問劉大叔的妻子：“我說小王，你拿什麼這麼一大堆？”
“哎呀，還不就是幾件換洗衣服，還有我今天買了排骨，熬了點湯，想著早點送過來，一大碗呢，一會大家都吃點啊，都有！”劉叔的妻子一邊把湯從保溫碗裡倒出來遞給劉叔，一邊說。
“哎喲，我們就不用了，你家的怕營養跟不上，你們自己喝吧，我們腸胃都好著呢。”陳大爺說。
楊大媽也說：“是啊，你好不容易提了這麼遠過來，別分給我們這些人了。”
“哦，好，你們真不喝啊，我這真熬了挺多的呢？”
“不喝不喝，多了你自己喝，多喝點湯，少吃點渣子，營養都在湯裡呢。”
“是吧，熬了這麼久，營養是應該都去湯裡了哦？老劉，你快別吃那個排骨了，多留點肚子喝湯。”
劉叔嘴裡正啃著排骨，聽了這話，不知道該吞下去還是吐掉。
旁邊的曹叔說了一句話，他更是差點噎住了：“我聽說，我們這腫瘤病人得少吃點，你看我這麼胖，就是自己營養太好了，把腫瘤給養大了，咱得吃少點，最好餓死那腫瘤。”
楊大媽糾正他：“你這個說法不對，你想餓死腫瘤，我看你自己先餓死了。”
“說的就是啊，唉，可惜我做不到，我一頓不吃都餓得慌，算了，還是把腫瘤一起養著吧。”胖子曹叔說。
大夥一起笑，何意欣這下聽不下去了，說：“楊大媽說得對，你吃得再少腫瘤也是餓不死的。我們還是要保證足夠的營養身體才健康，才能抵禦腫瘤的侵犯。另外，其實，不管湯熬了多久，肉渣裡面的營養還是比湯裡多，劉叔，你就放心吃肉吧，肚子有空了再喝湯。”
“真的？”楊大媽本來看何意欣同意自己的說法挺開心，不過自己的喝湯理論卻又被醫務人員推翻了，但是既然人家是醫生，她也不好意思否認，只能輕輕地質疑了一下：“我聽說營養都會被煮出來啊。”
“楊大媽，這其實是一個誤區，好多人都這麼以為，但是科學研究表明這是不對的。”
“我們呀，還是得相信醫生說的，他們總比我們懂得多對吧，楊姐，你別不高興，我們現在知道了好過一直都不知道。你看我就挺開心的，這回吃飯的時候終於不用擔心吃得太多了，嘿嘿嘿。”曹叔說。
劉叔聽著他們的對話，終於暢快地把這口排骨吞了下去。
病房裡熱鬧了這一陣，打針的時候難得地安靜了一會，這時一個急促的手機鈴聲響起來，易大姐從枕頭底下掏出自己的手機，按了一下，披上外套要起床。
何意欣叫住了她：“易姐，馬上到你了，你去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