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還你泡麵(二)(1 / 1)
容靖呆呆看著她搞笑的動作,有些意外,又有些感動,說:“我以為你睡覺去了。”
“睡什麼,還早呢,平時我們看書都沒有這麼早睡覺的。”
“那你趕緊回去看書去吧。”
“我是該走了。唉,你一個人可以吧?”
“沒事的,吃碗麵收拾收拾我就該走了。謝謝你。”
“謝什麼,我們之間的關係還這麼見外哈哈哈哈。”
容靖在“我們之間的關係”這句話上失神了幾秒,但何意欣爽朗的笑聲和純淨的笑容都只傳達一個資訊:她覺得他們之間的關係就是兄弟情誼。
唉,兄弟情誼也是情誼。
容靖痴痴地又一次看著何意欣長長的影子離開,影子走到房間中間的時候,何意欣扶著門轉過身來笑:“這次我是真的走了哦!”
容靖揮手:“走吧走吧,早點休息。”
何意欣輕盈的腳步漸行漸遠。容靖的眼神跟到了走廊的盡頭直到再也看不見任何身影。
二十分鐘以後,容靖吃完了泡麵,又開始陷入沉思。他試圖把白天手術的場景重現,一遍又一遍地回放,把自己的腦子當成一個播放器,播放,重新播放,慢進,倒帶,看看什麼地方做得有偏差,什麼地方有蛛絲馬跡能看出病人出意外的原因,但是一切似乎是徒勞。
容靖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沒有聽到手術室老舊的大門被推開的聲音和特意被放輕了的腳步聲。
一個冰袋被送到了容靖的眼前,容靖抬頭,何意欣微微笑著看他說:“剛才忘記了,趕緊往臉上敷一下,省得明天臉腫得像豬頭。”
容靖心裡感動,嘴裡卻說:“這種小傷不至於的,再說我身體素質比較好……”
抬頭看何意欣笑容冷下去,知道自己又在拒絕別人的好意,忙改口說:“但是,冰敷了總比沒敷好,況且是你送的,就是液氮我也得敷!”
何意欣把冰袋往他臉上一貼,拿起他的手往冰袋上一扣,自己鬆手了,說:“扶好!真沒想到,你跟顧和混久了,也越來越油嘴滑舌了。”力氣有點大,容靖臉上一陣冰涼的疼,但是心裡卻是溫暖得不行。
“我不是油嘴滑舌。”
“那是什麼?”
“我這是幽默感。”容靖語氣平穩,一絲也不像開玩笑地說自己有幽默感,這個事情本身就讓何意欣覺得很搞笑。
“我算是見識了,平時不苟言笑的人啊,只不過是不喜歡說,要是真說起話來要跟別人理論,也沒幾個人能說得過。”
“就是這個道理。”
容靖還毫不謙虛地承認了!真是讓何意欣想揍他。
但是何意欣隨即想到,容靖根本不是炫耀什麼自己的口才,而是他本來就不覺得這是個可以炫耀的事情,只是實事求是地描述而已。
在他心裡,這是陳述事實,是他的自信讓他在別人眼裡看起來一點兒也步謙虛,要是跟他爭論,他還會有一套理論來反駁,最終何意欣也是反駁不過的,於是她識相地閉嘴了。
容靖問:“你不回去看書了麼?”
“本來是看著的,突然想起你臉腫了,就回科室拿了個冰袋過來。”
“其實沒那麼腫,現在也基本不痛了。”
“但是明天頂著這副臉去上班真的好看嗎?”
“確實不好看。還是你想得周到。”容靖有時挺軸,但是今晚兩次拒絕何意欣好意之後已經意識到了自己的態度有問題,開始迅速修正自己的溝通方法。
“就是嘛,我都快要說你‘狗咬呂洞賓’了。”
“不好意思,剛才是我不識好歹,現在真誠地謝謝你。”容靖的話充滿著真情實意,何意欣也並沒有真的生氣。
“你還真打算陪我一夜啊?”容靖換了話題。
“當然……不是……”
容靖注意到何意欣有些尷尬,急忙改口說:“不,我的意思其實是,但你放著好好的床不睡,來這幹什麼呢?”
“你想說什麼不需要我陪是吧?但是經歷那次我自己的事件以後,我發現這個時候你需要的不是一個人陪,而是一個人聽你說,如果那個人能有很好的口才和想法引導你當然最好,如果沒有,就算是光聽著你嘮叨,你心裡其實也會舒暢很多。所以,開始吧,今天就讓我來做你的垃圾桶,你盡情傾訴吧。”何意欣說完,稍仰著臉看著容靖,為自己為了朋友兩肋插刀的風骨得意洋洋起來。
容靖看著她的笑容,思維又有些凝滯起來,手上不自覺力量越來越大,臉上的冰袋被使勁壓了一下,痛得他呲牙,但是心裡卻是甜蜜的。
“謝謝你意欣。其實,我真沒有什麼好傾訴的,除了以後想要更加努力地學習和練習,我現在也總結不出什麼更加實用和具體的改進措施來。之前跟我老師也討論了一下,就連他也沒有找出原因。”容靖的語氣中帶出了七分無奈。
何意欣難得一次看到容靖這種神態,不由得覺得自己變成了他們之中的強者,至少在此時此刻容靖露出了稍稍柔弱的這一面。
何意欣根本沒意識到自己伸出了手,徑直摸上了容靖短短的頭髮,像撫摸一隻受傷的小貓一樣,試圖順一順他的毛。
可惜容靖的頭髮太短,又粗又硬,手感不好呢。
容靖還沒來得及對這曖昧的姿勢做出反應,何意欣就喊了:“你這是什麼頭髮!把我手都刺疼了!從沒見過這麼粗硬的頭髮,容靖,你天生就這樣嗎?”
然後伸出兩隻手在容靖頭上用力亂摸一氣。
可惜容靖的頭髮就是這麼有節氣,因為短,髮型根本沒受任何影響,倒是容靖的頭皮被她摸得癢,興許不是頭皮,而是心裡癢吧。
容靖心裡想:“你在這裡,我還要傾訴什麼,聽你說話什麼都治癒了。”嘴上卻說:“天生就這樣,小時候還被我媽嫌棄呢。”
“啊,是嗎?什麼情況?當媽的還嫌棄兒子啊?快說說。”何意欣來了興趣,坐在容靖旁邊,饒有興致地用手擱在自己曲起的膝蓋上,撐著兩頰,認真地等著容靖的下文。
“嗯,我記得好像是洗頭吧,因為頭髮太硬,用毛巾沾水擦的時候水珠亂竄,結果把我媽的衣服都打溼了,我媽當時還拍我來著。”
“哈哈哈哈!”何意欣笑:“她當媽的自己還不知道孩子的頭髮是怎樣的嗎?這麼搞笑。哈哈哈!”
容靖沒料到她笑點這麼低,靜靜地微笑著看她笑得前仰後合,心想,以後多給你講講小時候的事你會不會也經常這麼開心呢?這到底是誰在逗誰,誰在開導誰嘛?
終於笑夠了,何意欣說:“我聽說,手術室有一個人體模型,很真的模型,裡面的組織器官一應俱全。”
“我知道,上次還看到我老師拿來給實習生講課了。”
“我還聽說,這裡還有幾個縫合模型,彈性和柔韌性都非常好。”
“我也知道,就在隔壁庫房裡呢,不過這裡的不是最好的,據說醫務科培訓室裡的是最好的。所以呢?”
“所以呢?你問我所以呢?我技術不好啊,我想練習啊,正好今天能賴在手術室,你陪我練好不好,順便指導一下我。”
“我這技術,唉,以前或許會覺得可以指導你,現在,我覺得自己也不過如此。我真的能指導你嗎?”
“哎呀,試試看嘛,瘦死的駱駝比馬大。”
“呵呵,比喻還挺形象。”
“就是這麼個意思,別咬文嚼字了,快,去看看。”
容靖起身剛要走,突然想起一件事來,停住了腳步問:“不對啊,你以後好像是去內科的吧?你練習縫合幹嘛?”
何意欣說:“是去內科沒錯,但我不是也要在外科規培嗎?那練習了不總是有好處的嗎?”
容靖有些半信半疑,想著她為了幫助自己找的這個藉口有點牽強,但是何意欣又說了:“你看我連打針都學了,你覺得我還有什麼不能學的嗎?”
這個倒是說得過去,容靖一時又釋然了。
他知道,何意欣也許有百分之三十是想練習,卻有百分之七十是為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像她剛才說過的,讓自己忙起來,就不會總是對今天的事情胡思亂想了。
時間過去得很快,自己界定的三個小時也過完了,容靖打起了精神,站起來帶著何意欣走進了隔壁的庫房。
關上手術間門的時候,容靖突然想起了什麼,又回去把紫外線燈開啟了,說:“咱們還在這裡吃泡麵,好像不太合適,下次不能這麼幹了。”
何意欣點頭,她確實沒想到,幸好容靖事無鉅細都記得。
第二天一早,值班護士孟姐在值班室裡被鬧鐘叫醒,一宿無手術,真是個好班。
孟姐洗漱好,走到手術室門口,發現門沒鎖,這才想起來昨晚容靖答應坐一會就走,心裡罵了一聲:“好你個容靖,走了也不跟我說,一夜沒鎖門,這要是丟了東西看我找你麻煩。”
孟姐徑直走進容靖昨晚待的手術間,物品都整齊地擺放著,地上也沒有什麼東西,一切有序,還好,孟姐心說。關上手術室的門,她發現隔壁的庫房門開啟了一點,燈也沒關。
孟姐推開門一看,牆角的地上坐著兩個人,都睡著了,女孩的頭擱在男孩的肩膀上,男孩的頭靠著女孩的頭頂,兩個人神色間難掩疲倦,臉龐卻是平靜而滿足。一邊的地上,擱著兩個縫合練習模型和散落在旁邊的手術器械。
孟姐搖搖頭,雙手叉腰,大喊:“天亮了!你們兩個,談戀愛談到手術室來了合適嗎?還不快,給—我—起—來—!”
幸運的是,出現麻醉意外的病人三天之後醒過來了。因為院長和主任都出面賠禮道歉了,而且減免了他們的費用,家屬原來跟主任也是認識了,不好再鬧事,但是也並沒有就他們毆打醫務人員表達任何形式的歉意。
姚放其實也就是個外表粗壯的紙老虎,對病人和家屬一直都關愛有加,謙和有禮,所以也就壓根沒把捱打的事情放在心上,更不會還要什麼道歉。
老師都不再提,容靖自然也沒有什麼好說的,這事就這麼不了了之,他們倆挨的打也就算白捱了。
病人雖然不再找他們的麻煩,但是也不再信任烽火城醫院的普外科,據說聯絡好了北京的醫院,輾轉去京城找名醫做鑑定去了。
普外科一如既往地忙碌,新老病人來來往往,容靖也根本沒有時間繼續消沉下去,他的性格也不會讓自己一直沉浸在過往當中。
俗話說,悲傷也好,燦爛也罷,都敵不過時間。
曾經以為再難以邁過去的坎,終究也會漸漸塵封在記憶當中。雖然不會永久遺忘,卻會成為其它所有模糊事件的一部分,再也沒有那麼激烈鮮明,再也不會像當初那麼讓人心潮澎湃。
傷痛的緩和,愛情的淡忘,事業的失意,都不過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