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還你泡麵（一）（1 / 1）
手術室門口亮著一盞昏暗的燈，把走廊邊上一個長靠椅的陰影拉得很長，地面上灰色的瓷磚一塵不染，顯然已經被清理過了。
何意欣看著靜謐的走廊，呆呆地看著地面上的陰影，想著容靖到底在哪兒呢。
手術室的大門“吱呀”響了一聲，烽火城醫院老舊的設施真是無處不在，連門都好像快風燭殘年了。
手術室的值班護士走了出來，看見何意欣說：“小何，你怎麼在這？”
“哦，我，回宿舍順路往這看看。誒，聽說剛才這裡鬧事了？”
“是啊，總算走了，清理完了外面我才把裡面清理完，想著關門去值班室睡覺呢，那個容靖啊，坐在裡面不肯走，非求著我要再坐一會。”
“容靖還在裡面啊？為什麼？”
“唉，我猜啊，今天手術是他主刀，病人出了問題，他可能受了點打擊，算了，讓他坐會，等下我再來消毒一次再關門好了。”
“孟姐，那我能進去看看他麼？”
“你也要進去？就幾間冷冰冰的屋子怎麼你們一個兩個都這麼喜歡？”
“外科醫生最愛的地方當然是手術室。孟姐，就一會，保證不亂動東西，不破壞消毒，不偷竊物品。”
孟姐笑：“你對我們的規矩倒是清楚得很啊。”
“那是，護士長天天防我們這些人搞破壞呢。”
“那行，別坐太久，你們走的時候告訴我一下。”
“好嘞，謝謝啊孟姐。”
何意欣走進了更衣室，換了一身手術衣，依次走過了消毒室和器械室，五個手術間在最裡端的一排。何意欣挨個走過去，推開第一間的門，沒人，第二間，沒人，第三間，第四間直到第五間，都沒亮燈。
奇了怪了，容靖躲哪裡去了？何意欣轉念一想，這傢伙鐵定故意不開燈呢，於是又從第一間開始看。
剛再次開啟第一間的門，就聽到容靖的聲音：“孟姐，我說坐一會兒，‘一會兒’是個大概的概念，有時可能是幾分鐘，但是今天我估計需要幾個小時，你先走，我一會去叫你行麼？或者你留下鑰匙，我幫你關燈鎖門。”
何意欣沒回答，循著聲音走過去，看到容靖坐在地板上，背靠著牆根，屋裡黑漆漆一片，只有外面走廊上透進來一點光，看不清他的神色。
何意欣走到容靖身邊，轉身背靠牆，滑著牆壁往下坐在容靖旁邊，衝他笑了笑。
何意欣剛從亮的地方到暗的地方，看不清容靖的表情，容靖卻是在這裡坐了有一段時間了，早就適應了黑暗，他把何意欣燦爛的笑容看得清清楚楚。
她眼神清澈，瞳孔裡好像灑滿了星星點點的亮光，牙齒潔白，唇邊甚至有一個淺淺的梨渦，短短的頭髮還有些亂，笑容雖然短暫，神情間的關切卻被容靖看入了眼裡。
容靖：“你怎麼來了？”
“我在門口遇見孟姐了，說你在這裡，我就想來看看，你還好嗎？不會不希望我在這裡吵你吧？”
“不會。我還好。”容靖垂頭喪氣，是個人都知道他不好。
“某些人有點口是心非哦。”何意欣想讓氣氛活躍一點，但是不太成功。
容靖說：“三個月以前，你問我有沒有犯過比你更白痴的錯誤，我斬釘截鐵地告訴你沒有，但是今天，我得告訴你，我犯過了，比你的問題更嚴重。”
“你這是故意安慰我的吧？我們倆是要比慘嗎？”
“不是，我實事求是，有錯誤就要承認錯誤，現在我體會到你當時的心情了。那時的我真是站著說話不腰疼，毫不客氣地說你技術不過關，現在看起來我自己也好不到哪裡去，比你還要差。”容靖一點也不給自己情面。
“你算了吧，我都問過他們了，你的操作沒有什麼問題啊。”
“我的確是按照要求一步一步操作的，但是，為什麼我老師這麼做不出問題，我這麼做就出問題了？肯定是我的技藝還不夠嫻熟，比如有時手不穩，有時找切口位置不準。”
“你就別瞎想了，我都聽主任說了，純粹是麻醉意外，就算那時你什麼都沒動，病人也要出問題的。”
“你怎麼肯定？“
“我不肯定，但是你又怎麼能肯定一定是你的問題呢？”
“唉，是啊，我也不能肯定，最難受就是不明原因，為什麼做醫生有這麼多的未解之謎，這麼多的觸手不可及，這麼多的無可奈何？”容靖把雙手支起在彎曲的膝蓋上，把臉埋進雙手掌中間，手指叉進了頭髮裡。
“容靖啊……”
“嗯？”
“上次你勸過我之後，我也回去想了很多。”
“想出什麼道理來了？”
“什麼也沒想出來了，反而人越來越亂，越來越要失心瘋。”
“唉，我現在也是，亂成一團糟。”
“但是，後來我還是好了。”
“怎麼好的？”
“忙的。”
“啊？”
“是啊，工作一忙，有了新的側重點，就不大那麼會去想那事了。你這事呢才剛剛發生，這樣吧，我允許你胡思亂想二十四小時，後天一大早你就去科室忙起來。”
“二十四小時？”
“二十四小時夠長的了，二十四小時你想想能做多少事情，能救多少病人的性命？不能再多了，明天一早就打起精神來哈。”
“不行，我不給自己這麼長時間，我一會還要回科裡去看看的，我覺得一個人消沉的時間三個小時就夠了。”
何意欣扶額，原來自己來勸他安慰他純屬多餘，於是有點尷尬地說：“哦，這樣啊，我還瞎替你擔心了一陣，跑來安慰你也是多此一舉，看樣子你自愈能力挺強。”
容靖又不傻，哪能不知道自己的話有點駁了何意欣的好意，馬上說：“不是多此一舉，我正需要安慰。”
“可是我根本也沒開始安慰你啊。”
“我聽得出來，剛才你說的話是變著法子安慰我。”
何意欣笑笑，想轉移話題：“對了，他們清理完手術間不是要紫外線消毒嗎？你不會開著紫外線燈的時候一直在這裡吧？”
“在啊，我沒有離開過這裡。”
“啊？你不覺得臭嗎？”
“臭？能有別人在我鼻子前面放屁臭？”
何意欣笑了，想起容靖那個屁的故事，嘴角沒法不翹起來。“你還是挺樂觀的嘛，還能拿自己的糗事開玩笑。那你就不怕得皮膚癌？”
“皮膚癌啊，離開劑量談毒性都是沒用的。”容靖說。
何意欣又笑了，容靖正色說：“是真的，你沒聽說過啊？”
何意欣說：“我聽說了，不過我聽說的版本是‘離開劑量談毒性的都是耍流氓’哈哈哈哈……”
她笑得開心，容靖不禁也被感染了，臉色的表情輕鬆了不少。
何意欣想起潘現亭說他們受傷了，忙拉起容靖的手看：“受傷了嗎？在哪裡？”關切之心溢於言表。
容靖很有些感動，也許是因為今天終歸受了點刺激，心裡不禁有些慼慼然感受人生無常，倒有些及時行樂的心態，把平時那些規矩教養都有些拋到了腦後，反手抓住何意欣的手，往自己臉上貼。
何意欣一時懵了，想要掙脫，一邊喊：“幹什麼？”
“在臉上。”容靖平靜地說。
何意欣迅速把手抽出來，冷不防就往他肩膀一巴掌拍過去，說：“傷口在臉上你還把我手往臉上貼？你腦子被人打糊塗了是不是？不怕感染嗎？”
容靖笑：“沒有多大的口子，就是腫了。”
何意欣湊近了一些去看，睜大眼睛使勁想看得清楚些，奈何青紫淹沒在了黑暗裡，難以辨別，於是又往前湊了一點。
容靖肆意地看著焦點並不在自己眼睛裡的那雙美目，嚥了口水，頭皮發麻，思緒就有些混亂了。
對面那雙眼睛的焦點突然聚集到了自己的眼睛裡，四目相對，容靖覺得自己掉進了一個溫泉，溫泉溫度越來越高，從溫暖逐漸上升到了熾熱，溫泉變成了火山熔岩，烤得自己嘴唇都有些發乾，直至他的胃非常不合時宜地叫了一聲。
一切也就在電光火石之間，何意欣沒有仔細看容靖眼睛裡的自己，但是奇怪的是，剛才的那個幾秒鐘裡，她似乎感受到了一絲來自容靖眼神裡的灼熱。
何意欣沒有心情去求證，她想起他們都還沒有吃飯，於是問：“對了，你還沒吃飯呢？”
“我也才想起來，剛才都不覺得餓。”
“現在餓了嗎？”
“我不餓……”何意欣瞪他，容靖馬上改口說：“但是我的胃餓了。”
“糟了。”何意欣一拍大腿。
“什麼？”
“剛把唯一的一包泡麵給潘現亭了。”
“沒事，我不想吃。”
“不想吃也得吃啊。起來，陪你去小賣部買泡麵。”
“不起來，還沒到三個小時，沒心情。”
“你的胃不是餓了嗎？”
“讓它餓著。”
何意欣起來拍拍屁股要走，容靖問：“你走了？”
“是啊，你不走我總不能陪你坐一晚上吧？”
“那行，你早點休息吧。”
容靖很感激何意欣能來看自己，雖然她沒有多勸幾次讓自己吃飯讓容靖有些失落。但是容靖並不是個矯情的人，既然是自己要求的，他也能接受人家的爽快。
況且，自己真不能要求人家陪自己一直坐著。
何意欣走向外面，走廊裡的燈光把她的背影投射下來，頭的陰影剛好在落在容靖的腿上。容靖伸手好像要抓住那個影子，但是影子很快就跟著主人走遠了，留下容靖心裡空落落的。
容靖在心裡說：雖然我並不需要安慰，但是，你來了真的挺好。
十分鐘後，去而復返的何意欣把一盒滾燙的泡麵交到容靖手裡，自己忙著用手去摸耳朵，邊摸邊喊：“燙死我了，燙死我了。”